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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 大火。

2026-04-05 作者:雲川雪青

第52章 052 大火。

清冷的月光從窗子裡洩進來, 映的她臉上的神情更加悽愴哀然,她的雙眸中不見淚光,只是很平寂, 如同一潭死水。

她沒理會元承均, 只是隔著窗子望著那輪根本看不清形狀的月亮, 唇瓣動了動,“應當還是有區別的吧?如果死了, 我或許就能真正和我的家人團聚了, 而這樣如同死了一樣的活著,卻是不能實現的。”

元承均想要安撫她, 甫一張口, 他的額際卻突突地跳動起來, 很快這陣疼痛蔓延到了他的頭骨, 頭骨像是被蟲子齧咬一般。

他知曉自己這時的樣子應當是極其可怖的, 某一次發作, 他對著宣室殿的銅鏡看見過自己的樣子, 那次的疼痛遠不及此刻, 然那時他的雙眼中已經充斥著紅血絲,所以這次應當更是嚴重。

是以他只能將眼睛暫且閉上,強忍著那陣頭疼, 將陳懷珠從地上抱起來,而後將她按在懷中,確保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後, 才睜開眼, 抱著她朝床榻走去。

“地上冷,先上榻。”

陳懷珠被放在榻上後,出自本能地屈膝坐著, 將自己縮成一團。

元承均本是要面對她,將她冰涼的雙腳放進自己懷中捂熱的,然而他猶豫了一瞬,又坐在她的身後,讓她的背部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頭靠在自己的肩頭,伸出去的雙手也輕握住她的腳掌,將掌中的熱意往她冰涼的腳心度。

陳懷珠在他懷中,動也不動一下,眼神渙散,也不知在看向哪處,又在想些甚麼。

元承均見她在自己懷中安靜不鬧騰,額際的疼痛這才散去一些,他勻出一息,攏著她的手沒松,道:“玉娘,不要說胡話,你忘了麼?你我是夫妻,我就是你的家人,永遠都是。”

陳懷珠喃喃:“家人麼?”

元承均極有耐心一般地將被衾拉上來,覆在陳懷珠身上,又換了個能讓她在懷中靠得更舒服的姿勢,方道:“當然是,只要你不離開,你說甚麼我都會答應的。”

陳懷珠卻不說話了,她不免思考,她當真想留在這裡麼?或者說她能離開麼?離開之後,她又能去哪裡呢?

從前她是一心想回家,如今,她好像連最後的退路都沒有了。

而後她的後頸貼上來一陣柔軟的冰涼,一點一點地朝下移動,她知曉,這是元承均在催促她回答。

她想了半天,才訥訥地說:“我應該,是離不開的吧……”

她頭一次覺得,天地如此廣闊,竟然沒有一處她的容身之地。

元承均低笑了聲,卻沒有鬆開她,而是在她的脖頸間輕輕蹭著,等到饜足了,才說:“離不開當然是最好的,因為我也離不開玉娘,我們就這樣,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了。”

陳懷珠不知道要說甚麼,只好閉上眼睛,將自己當成件死物,任由身後之人的唇與指尖在她周身遊移。

床榻間落下一場淋漓大雨。

末了,元承均的手搭在她的腰肢間,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道:“玉娘若是想有我們自己的孩子,明日我便叫女醫摯與太醫署的太醫為你診脈,商議藥方,將身子調養好,你若是不想,我們便從宗室中挑個甚麼都不知道的襁褓嬰兒,將她抱到宮中養,也可使你免受生育之苦,可好?”

陳懷珠不知是對這件事已經無動於衷了,還是僅僅是因為太累而不想說話,於是只敷衍地應了一句:“都好。”

她如今是如此地順從地臥在他懷中,元承均在短暫的充實的滿足之後,又忽然覺得懷中之人像是靈魂俱失,只留下了一具空殼,無措感便爭先恐後地從他心頭湧上來,逼得他不得不繼續收攏自己的手臂。

定然是玉娘從前一度想要離開他,如今他才不適應,只要再將她抱緊一些便好了,只要她往後的目光所及,都是他便好了。

可是他越是用力,那陣空虛感卻越強烈,直至懷中人嚶嚀一聲,他的神識才有了片刻的回籠。

他這才意識到,他的雙手都緊緊錮著她,像是要將她徹底融入他的骨血中一般。

他撤開手,又像平日攬著她入眠一樣的動作,問:“弄疼你了?”

陳懷珠沒吭聲。

元承均嘆息一聲,“我的錯,睡吧。”

自那日回了陳家後,陳懷珠鎮日裡便像是如同一尊玉雕一樣,若是坐到某處,沒有人同她說話,她便能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坐上半晌,臉上也看不出半分情緒。

元承均無論問她甚麼,她都說“好”。

他說:“月氏去年秋天進獻了一匹良馬,矯健非常,等到開春,上林苑的宮人應當便將那些馬馴得差不多了,你不是一直說想騎馬麼,等到春天雪化了,我們就出宮去。”

陳懷珠木木地點頭,說:“好。”

他說:“我記得剛成婚那時候,你說桃花釀成的果酒甚是清甜,可惜你的技藝不精總是失敗,那等今年,宮中桃花都開的時候,我陪你一起摘桃花,我們一遍遍地嘗試,總是會成功的。”

陳懷珠僵硬地應答,“好。”

他說:“你從前編的草編星星很好看,也教教我?”

陳懷珠說著好,也同意了,但用來編織的草被她捏在手裡,她盯著那棵草看了許久,又說:“我忘了。”

他為陳懷珠提筆描摹丹青,卻發現無論怎樣,都畫不出從前的半分神韻。

陳懷珠越來越安靜,他卻越來越焦躁。

岑茂終於看不下去陳懷珠日漸衰退下去,委婉提醒:“陛下,有時候並不是抓的越緊便越好的,譬如沙子,在掌心中攥得越久,反而會流淌得越快,若只是虛虛握著,反而不會。”

元承均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於是問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該將皇后看得太緊?也應當適當讓她見見別人?”

岑茂低頭,“陛下聖明。”

元承均沉思一陣,叫岑茂去施家將施舜華傳入宮中。

既然陳懷珠已經與陳居安陳既明斷了關係,那他也不會將陳居安的妻子李文宜傳入宮中,如此看來,與陳懷珠還算有話說的,也就只有施舜華。

施舜華自那日從言家被陳懷珠救回施家後,便再也不曾見過陳懷珠,她一直想當面同陳懷珠道謝,但一直不曾有機會,是以這次聖旨傳她入宮,她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擱,草草安頓好施徽後,便跟著宮中來傳旨的內侍一併入宮了。

一進椒房殿的門,她便看見了坐在窗邊發呆的陳懷珠,腳底下也不免快了些:“懷珠,近來可好?好長時間不見了你了!”

陳懷珠有些遲鈍地轉頭,“是舜華啊,坐吧。”

施舜華看見她非但沒精打采,整個人也憔悴了許多,忙坐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問:“你臉色怎麼差成這樣?是這段時間害病了麼?”

陳懷珠的語速很緩慢,“害病?大概是有一些的吧,我也不知道。”

施舜華隱隱察覺出來她的狀態不對,但還是小心試探:“有傳太醫看過麼?”

陳懷珠聽見她說“太醫”,便想到了那張臉,那雙徹夜將她擁在懷中的手臂,她的眼神也漸漸從茫然變成無助,眉心緊緊蹙著。

施舜華見她不說話,看見她臉色發白,心中再著急,也只能輕聲:“懷珠?”

陳懷珠望向施舜華,唇瓣一張一翕,半天才吐出來一句:“舜華,我就是覺得,活著好難,真的很難,我不知道我到底還在堅持些甚麼……”

施舜華頃刻間想到了自己被囚禁起來的那三個月,她在自盡前,也是陳懷珠這樣的想法,她忙抱住陳懷珠的肩頭,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懷珠,不要這樣想,你若是不開心,可以隨時傳我進宮來陪你的,左右我如今回了家,也沒甚麼事,再說,你不是還有兩位兄長麼,陛下不是已經給陳將軍與長樂公主賜婚了麼,等他們大婚,你也可以借觀禮之名出宮。”

二哥還是被賜婚了麼?她竟然不知道,也是,元承均怎麼會再在她面前提與陳家其他人有關的事情?

長樂郡主,陳懷珠有點印象,之前見過幾面,性子挺好的,好似是本來到了適婚的年紀,結果母親去世,她便得為母親守孝,母親離世兩年,她的父親又因悲傷過度而去世,她這孝一守便是五年,過了適婚年紀,父母俱逝世,也沒人幫她張羅婚事,便一直拖到了二十二歲,如今與二哥成婚,倒也算得了圓滿。

不過這些又與她有甚麼關係呢?

她已經沒有家人了。

陳懷珠想這樣同施舜華說,但話到嘴邊,又發現千言萬語實在難以三兩句說完,即使說給施舜華聽,好似也沒甚麼用處,於是她又將這話收了回去,只道:“好,我記下了。”

後面也大多是施舜華在說,陳懷珠在聽,很快到了宮禁時間,施舜華只能離開。

施舜華離開椒房殿後,沒想到天子身邊侍奉的岑茂竟然就在外面。岑茂問她皇后狀態如何,她想到陳懷珠今日的反常反應,嘆了口氣,同岑茂說:“她看起來,很不好,我安撫了好久,也沒甚麼用,我問她發生了甚麼,她也不回答……”

岑茂神情凝重了些,也沒再繼續問施舜華,吩咐其他小內侍將人送出宮,自己則折回了宣室殿。

元承均一見他,便問:“如何?”

岑茂將施舜華的話複述給元承均,又無奈道:“皇后娘娘這心病由來已久,也不是一兩日便能好的,陛下或許得試著慢慢來?”

元承均按著額際,揮揮手,叫岑茂退下。

怎會如此?

他對陳懷珠已經恢復了之前那樣,但她的情況怎麼愈來愈差?

他只覺得自己好似捧著一個底部漏了洞的瓶子,無論他如何用手去堵,裡面的水還是會一點點地流出來,難以阻擋。

他擱下筆,撐著頭閉上眼,意識竟漸漸模糊。

忽然,他看見岑茂從外面推開門闖進來,一臉著急地同他道:“陛下,不好了,走水了!椒房殿走水了!”

“皇后呢?”他下意識地從位置上坐起來,便朝外面衝過去。

岑茂在一邊道:“娘娘把自己鎖在了裡面,羽林軍已經在破門了!”

他顧不上傳轎輦,幾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椒房殿奔去。

椒房殿已是火光漫天,濃煙燻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羽林軍與其他內侍不斷地提著水桶朝殿宇上潑水,然而火勢太大,怎麼潑水都像是揚湯止沸。

他要衝進起火的殿宇,岑茂卻拉著他:“陛下,裡面火勢太大,您不能進,不能進啊!”

他一把將岑茂甩開,“鬆手!”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陳懷珠,他不想讓她死在自己面前,絕不可以。

他對著椒房殿的大門踹了兩腳,將堅固高大的殿門從外面踹開,然後他看見了站在火海里的陳懷珠。

陳懷珠對著他笑了下,聲音灌入他的耳中。

她說:“你把我逼到這一步,你滿意了麼?”

他根本不想管周圍的火,只是朝陳懷珠衝去,“玉娘!”

他想要抓住她,然而一抬手,卻只抓到了一團空氣,眼前只剩下熊熊燃燒的大火。

“玉娘!”他猛地睜眼,看見眼前熟悉的陳設,才反應過來,方才是一場夢。

元承均的心突突亂跳,手心裡也浸滿了汗,整個人都在驚魂未定之中。

他朝外將岑茂喊進來,問他:“椒房殿還好嗎?有沒有起火?”

岑茂一頭霧水,“沒,沒有,陛下怎麼突然這麼問?”

元承均垂眼看著眼前的奏章,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但是那場火還是太真實了。

不行,他要親自去一趟椒房殿。

岑茂早已習慣天子的反覆無常,對此也不意外,只叫人傳轎輦。

元承均卻阻止了他的動作,說:“不用了,轎輦太慢了,朕直接過去便好。”

岑茂又著人將天子的裘衣拿過來,然而他也沒有穿上的意思,僅著一件單薄的深衣,便朝椒房殿而去。

他只能抱著裘衣,疾步跟在後面。

元承均到椒房殿門口時,春桃正守在外面,秋禾則抱著掃帚掃院子裡的雪。

他一邊往臺階上邁,一邊問:“皇后呢?”

春桃如實回答:“娘娘說她想自己一個人靜一會兒,不讓奴婢們在裡面。”

元承均沒應這兩人,兀自推開門,便瞧見了眼前的一幕。

陳懷珠坐在殿中,臉上的神情只能用“絕望”二字來形容,她也沒梳妝,髮絲垂落在胸前,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手中執著一盞燭臺。

她難道著要引火自焚?

燭臺上火焰跳動,叫元承均眼睛生疼。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與那場夢一模一樣。

還好,這次趕上了,而不是像那場夢一樣。

不會的,玉娘不會離開他的,也不能離開。

元承均剛想往前繼續走,劇烈的疼卻從他的額際傳來,他緊緊攥著拳,指節被他自己捏得咯咯作響,然而這樣的剋制並沒有甚麼作用,他幾乎要看不清眼前之景,也分不清胸腔處的疼痛與額際的疼,哪處更甚。

“你把我逼到這一步,你滿意了麼?”只有這道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迴盪。

他彷彿被捲入了一道洪水之中,巨大的恐慌與無措化作浪花,要將他拍落,再淹沒。

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沒有陳懷珠。

他絕不能沒有她。

他勉強逼迫自己站穩,視線稍稍恢復清明,他便上前去奪走陳懷珠手中的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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