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回家。
陳懷珠被封凍到沉寂已久的心終於有了點動靜, 一如一陣春風破開心湖上的冰層,隨之有一剪春燕自湖面上掠過,驚起一道又一道的漪紋。
元承均看著她幾乎激動到堪稱不知所措的模樣, 心緒複雜。
難道能離開他, 對她而言就是這麼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十一年夫妻, 他又怎麼會輕易徹底放手?
陳懷珠稍稍緩了一會兒,方問他:“那, 廢后詔書甚麼時候下?我也好有個準備。”
元承均眉梢微挑, 低笑一聲,“廢后?玉娘, 誰告訴你, 我會廢后的?我說過, 我永遠都不會廢后。”
陳懷珠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等看到元承均的神情盡然是肯定時, 她才反應過來, 方才那句話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不禁出聲問:“可是,你不是已經答允了我放我出宮嗎?莫不是反悔了?”
元承均攥著她小臂的指尖緩緩向下移動,從她突出的腕骨一直到她的指尖, 再將自己的五指緩緩插|入她的指縫中,使她的手被完全覆蓋在自己的掌心之下,“玉娘, 放你出宮並不意味著我會廢后, 我從前說,‘生前死後,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話並非空話。”
陳懷珠被他掌控著的手不自覺地往出掙了下, 然而對方並沒有給她半分挪動的機會,她遂打消了這層心思,只是神情較之剛才,又更加落寞了,她輕輕垂下眼睫,抿著唇,一句話也不曾說。
元承均的聲線依舊很溫,“你從前不是說想出宮去宜春宮別居麼?只是宜春宮已在城外京畿,許多事情也難以周全,慎思熟慮後,我決定將永興坊裡的‘梅居’賜給你,那處離宮城不算遠,又避開了鬧市,各處瞧著也很是妥當,你出宮後,便搬去那裡居住,我已調了宮人去那邊灑掃收拾,你隨時都可以出宮,”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以及我會調羽林衛在周邊戍守,之前那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你大可以放心。”
陳懷珠沒抬頭,心中已蒙上一層陰翳,“有甚麼區別呢?”
不廢后,按照他的意思住在宮外的梅居,宮人“照料”,羽林軍“戍守”,實則不過是監視,她還是活在他的控制之下,不過是被關著的雀鳥換了個籠子。
“當然是有區別的,”元承均將她輕輕一拽,一手錮在她的腰間,下頷輕抵著發頂,“出宮以後,我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何處都可,想見何人亦可。”
左右她的行蹤,會有人報給他的,沒有通關文書,她也出不了長安城,總有一日,她還是會回到他身邊的,是故他並不著急。
陳懷珠的思緒遲鈍了須臾,頭偏了下,在元承均懷中側過身子,又輕輕抬眼看向他,眉心攢著,似是在確信他這話說的真還是假。
元承均抬手撫上她的臉,撫平她的眉心,“這件事,我沒有騙你,玉娘。”
他的眼神仍舊溫柔,但陳懷珠卻仍舊覺得陌生,許是這段時間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於她總是覺得元承均的眼神中藏著些別的情緒。
可能出宮畢竟是好事,總算不用日日都被鎖在這一方寢殿中,而且元承均也說了,允許她自由活動,她也可以隨時見到施舜華,或者……回家。
陳懷珠提了一口氣,“不反悔?”
元承均眼中笑意不減,“你再不應下,我或許真的會反悔。”
陳懷珠心中咯噔一下,而且她也不習慣被元承均這樣注視著,遂移開眼去,說了句:“好,我這便去叫春桃收拾行囊。”
然她一起身便又被人拉了回去,她不解地抬頭。
元承均雙臂橫在她的腰腹,眉眼間添上了一絲不悅與不捨混雜著的情緒,“不著急。而且就要出宮了,不打算再陪我說會兒話麼?”
陳懷珠生怕觸怒他,又或是惹了這性子陰晴不定之人的不快,叫他立時改了主意,只能無奈答應。
元承均擁著她,沒挪位置。
雖說是讓陳懷珠陪他說會兒話,但其實大多時候都是他在說,陳懷珠只偶爾應上一兩聲,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敷衍,也辨出了她小動作間的漫不經心,她的一切,他都無比了解,但他只是將心頭的鬱結轉為錮著她的力道,手臂一點點收緊,彷彿這樣,陳懷珠就會一直在他身邊。、
他面朝著銅鏡,看著映在銅鏡中的畫面,便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回到了甚麼都不曾發生的時候。、
那時的玉娘,不會因他的靠近而顫抖,不會躲避他的觸碰,也不會因要與他分別而喜上眉梢,會任由他綰髮描眉,用膳會等他一起,與他共處一室時,也總是笑更多一些……
當時只道是尋常。
因著他的動作,陳懷珠在他懷中漸漸有些呼吸不暢,於是她伸手推了他一把,說:“疼。”
元承均這才從過去回過神來,微微鬆開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岑茂在外面說,桑景明在宣室殿有急事求見。
元承均對此雖甚是不悅,但畢竟國事為重,便放開了陳懷珠。
陳懷珠這才鬆了一口氣。
元承均當然察覺到了她這一反應,起身後反倒也並未第一時間離去,而去握住她的雙肩,說:“玉娘,再吻我一次。”
陳懷珠想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也不想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故踮了踮腳,在他下巴上輕啄了下,一觸即分。
元承均喉間溢位一絲帶著愉悅的低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方離開椒房殿。
元承均一走,陳懷珠便將春桃喊了進來,將元承均的決定長話短說。
春桃對此萬分震驚,想說陛下怎麼突然轉了性,但此處畢竟在宮禁之中,以她的身份,也不能亂說,遂將那脫口而出的話收了回去,只問陳懷珠:“娘娘,那我們甚麼時候離開?”
陳懷珠沉吟一聲,“事不宜遲,夜長夢多。”
元承均這人慣常出爾反爾,若是他改了主意,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春桃認真地點點頭,“好,那奴婢這便著手收拾東西,娘娘看看可有甚麼要帶的?”
陳懷珠環視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椒房殿,她本以為自己會有很多東西想要帶走,但一圈看下來,似乎也沒甚麼值得留戀的,她站在佈滿琳琅珍品的殿中,忽而感到了一絲迷茫。
還是春桃連著喚了她好幾聲,她才找回自己的神識,“倒也沒甚麼要帶的,尋常用的首飾和衣裳挑上幾件便是了。”
春桃應下,又出去喊內侍從內庫抬了個箱子進來,用以裝要帶的東西。
收拾到差不多時,春桃從衣櫃中看到了去歲皇后命她收起來的那件白色的狐裘,她若沒記錯,是陛下曾贈與的,她一時有些犯難,便將那狐裘單拎出來,請示皇后的意思:“娘娘,這件狐裘要帶上麼?”
陳懷珠看見那件狐裘,無數的事情爭先恐後地從她腦海中鑽進去,她坐在原處,愣了好半天,才輕輕嘆息一聲:“不用了,留在宮裡吧。”
因沒有多少東西要收拾,春桃手底下又麻利,不出一個時辰,春桃便將一切東西都裝進了預備好的箱子裡。
陳懷珠傳了轎輦,甚至沒在宮中用午膳,便乘車出宮。
這回宮門處的羽林軍應當是提前得了元承均的吩咐,見了她的車駕,也並未阻攔,恭敬行過禮後便讓開了出宮的道路。
馬車緩緩在石道上行走,車頂掛著的穗子不停晃動,她的耳邊也漸漸傳來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鬧聲。
陳懷珠開啟簾子,吸了口冬日冷冽的空氣,長久以來,覺得自己頭一回“活了過來”,她轉過頭,最後回望一眼那道困了她許久的宮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過她很快便撤回了目光,看向人來人往的道路兩旁。
此處還比較靠近宮城,因而來往的更多隻有一些上值的官員的馬車,她左顧右盼,試圖從零散分佈的幾駕馬車中尋到陳家的馬車,或許是她運氣不大好,並沒有看見,她一時又有幾分失落。
春桃見她擱下簾子,關切地問:“娘娘可是有甚麼心事?”
陳懷珠搖搖頭,說:“沒甚麼。”
其實看到陳家的馬車也沒有甚麼用,她早已不是陳家人,那日祠堂拜別後,她便與他們,再無關係。
從前她滿心想出宮,是因為宮外有她的家,有牽掛的家人,如今出宮,也是一無所有。
想到此處,她那些出宮的欣喜,又一點點散去。
梅居果然如元承均說的那樣,她到的時候,羽林軍與穿著宮女衣裳的婢女候成兩列,對她仍然稱呼一聲“娘娘”。
這兩個字她聽得甚是倦煩,也沒有應。
春桃在梅居侍奉的宮女的帶領下,陪她前去歇息。
不知元承均是否有意,為她在梅居準備的屋子當中的陳設,與她在椒房殿中的一模一樣。
她起初很是無奈,但轉念一想,又甚麼都明白了。
到了傍晚,一個她看起來很是面生的婢女進來呈上了一卷竹簡,“娘娘,外面有人遞進來的拜帖。”
拜帖?陳懷珠有些疑惑,她出宮的訊息這麼快便在長安城傳進來了?
不過那些貴眷見她也沒甚麼用,畢竟她這個皇后,做的實在是有名無實,元承均如若真的會聽信她的意見,她也不會被囚在深宮中這麼長時間。
陳懷珠接過那捲竹簡,等翻開時,看到上面的字跡與內容,一時竟然不知要作何反應。
那竹簡上只有三個字——在等你。
但陳懷珠對這字跡卻無比熟悉,她將竹簡收好,塞進春桃懷中,便匆忙朝外面跑去。
梅居外停著一駕馬車,馬匹打著響鼻,百無聊賴地原地挪動著馬蹄,車邊有一人披著氅衣,靜靜立著,夕陽將他的身影拖得分外長。
陳懷珠的步子頓在了原處,她的唇一張一翕,卻沒出聲,比話語更先到來的,是衝上鼻腔的酸澀。
男子笑著搖了搖頭,朝前走了兩步,說:“才幾天不見,連‘大哥’都不喊了?”
陳懷珠強行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提著裙子跑下臺階,仰頭,低聲說:“可是我已經不是……”
後面的話她說不出來。
陳居安將她輕攬入懷,在她肩背上撫慰地拍了兩下,又撤開步子,道:“說的甚麼傻話,家裡幾時說過不要你了?不管那宗譜上如何寫,玉娘永遠都是母親的女兒,是我和你二哥以及你其他姐姐的妹妹。”
陳懷珠喉頭哽咽。
陳居安道:“再說,你忘了,即使你不是父親母親所出,但你只是從父親這一脈被迫改到了叔父那一脈中,也依舊是陳家的血脈,所以不要說這樣的傻話,我今日來,便是來接你回家的。”
“回家?”陳懷珠輕輕呢喃,“只是我怕他,因此而遷怒於你們,連累你們。”
她並沒有忘記當時扈娘子和老金差點死於非命。
陳居安語氣緩慢而堅定,“父親走時,將你託付給了我與你二哥,所以護好你,是我和你二哥的責任,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提甚麼連累不連累的事情,你要相信,無論何時,我與你二哥都在,”他頓了頓,似乎是察覺到自己方才的語氣有些嚴肅,又說,“好了,你嫂嫂已經在家中備上了你從前最喜歡的飯菜,母親也在等你,我們回家。”
陳懷珠的眼眶早已是一陣潮熱,她強行剋制,才沒在陳居安面前落下淚來,一股暖意襲上她的心頭,以至於半晌,她才說出一個“好”字。
令她意外的是,梅居的羽林軍與宮人都沒攔著她,不過她也沒甚在意,叫上春桃,便隨著陳居安上了馬車。
她不確定自己在家中能留多久,是故也沒有帶任何行囊。
越靠近陳家,她的心便跳動地越快,她從未想到,自己還有一天,能回到她從小長大的家。
到陳宅門口時,家中其他人果然已經在門口等她了,她一下馬車,母親便將手中的柺杖丟給二哥,過來抱住她,“我的玉娘,我的好玉娘,怎麼,瘦成了這副樣子……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陳懷珠再也剋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轉了一路的淚水立時奔湧而出。
訊息傳到宮中時,他正在椒房殿中,正一點點撫過陳懷珠留下的最後一些痕跡。
他開啟衣櫃,看到了那件裘衣,“她甚麼都沒帶走。”
他送她的一切,她一件也沒帶走,包括那些畫卷。
作者有話說:老規矩,3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