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38 發瘋。
元承均聞言斂眉, 眸中情緒複雜,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她這句。
陳懷珠受不了他這樣攥著她腰身的動作,一遍又一遍地掙扎, 但總是無果, 遂暫時停下來, 只用一種攜著嘲弄的眼神看著他,“你追上來, 無非就是覺得我當著群臣宗眷的面提前離場, 叫你失了體面,可這樣不是剛剛好嗎?你先前不願廢后, 是怕後世史官口誅筆伐, 我作為皇后失禮、無子, 不正好是絕佳的理由嗎?”
元承均任由她推搡自己, 未曾鬆開手, 視線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只是望著她身後的若干臺階發怔。
倘若他方才沒能及時拉住陳懷珠……
他呼吸一緊, 瞬間陷入了少有的無措中。
因元承均方才的心思悉數在陳懷珠身後的臺階上, 自然也就沒留心到她究竟說了些甚麼,只記得自己隱約聽到了“廢后”兩個字。
陳懷珠見他仍不願吐出半個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怎麼?陛下不回應,是因為被我說中了心事麼?”
對此她並不意外,左右元承均是多麼冷漠自私的人, 她這段時間早已見識過了, 不是麼?
元承均這方將視線迴轉過來,他睨向那雙混著冷笑的眼睛,很快移開眼。
而陳懷珠還未曾反應過來, 先是腳底一空,下一瞬,她整個人都近乎於騰空,之後便被元承均扛在了肩上,沿著她身後的複道臺階而下。
即使雙腿被他錮在手臂之間,然對懸空的恐懼,讓她還是下意識抓緊了元承均背部的衣料。
她無法想象,元承均這樣虛偽愛面子的人,竟然會在宮中複道上將她扛起來,她也想不懂為何好端端的,這人卻像是瘋了一般。
可元承均走得很快,且又在下臺階,故而她並不敢輕易掙扎,她怕元承均一氣之下便直接將她從高階上扔下去,這麼高的臺階,不說粉骨碎身,也會重傷纏身,落個半身不遂。
一直等到從複道臺階上下來後,她才開始再度掙扎,“你幹甚麼?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何處?”
元承均並不回她。
不過多久,陳懷珠看到了備好的帝輦,以及守在帝輦旁邊的岑茂與其他負責抬轎的內侍。
羞憤與慍怒一同衝上她的臉頰,只讓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元承均先將她按進帝輦中,復坐在她身邊,將她死死梏在自己懷中。
內侍們自然不敢多看一眼,皆垂著頭,直至聽見天子的一句“起駕,回椒房殿”,他們方鬆了口氣,只顧著趕路。
本還一片喧鬧的章臺,元承均一離開,頓時留下眾人面面相覷,雖則岑茂臨走之前囑咐過群臣各自安席,但眾人還是有一瞬的無所適從,無一人敢交頭接耳。
畢竟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天子一句話沒說便先沿著複道追了上去,岑茂也是草草安置過後便匆匆離開,方才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滿天的紙鳶上,根本無人知曉,帝后之間發生了何事,還是時下兼任鴻臚寺卿的尚書桑景明示意群臣稍安勿躁,且回到各自位置上,等候聖旨,眾人才依次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天子離席,絲竹歌舞自然也不再繼續,只剩下宴上群臣安靜用酒,以隨時聽候聖旨。
言衡看了眼身邊容顏幾近衰老的妻子,問道:“方才是皇后娘娘傳了你?”
施舜華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自己這件事,因為言衡對她已漠不關心許久,這還是今日他們出門入宮赴宴來,言衡同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飲酒的動作一頓,“郎君此言何意?”
言衡偏頭看她一眼,說:“聽聞你從前在閨中時與皇后娘娘交情甚好,這些年奔波辛苦,在一個地方也待不長久,你平日也沒個敘話的,如今你我輾轉回到長安,也算是緣分,她今日既然特意傳你去後殿,想來也是記著從前的情誼的,你平日在家中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進宮陪娘娘解悶。”
施舜華眼眶泛上一陣潮熱,擱在案下的另一隻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裙,她聽著言衡的話,有片刻動容。
其實方才同陳懷珠提及這些年自己的經歷後,陳懷珠問她可要打算和離,她的念頭是有一瞬間的鬆動的,甚至打算回去後試探言衡的口風,可言衡此話一出,她又將那點念頭掐去了。
言衡繼續道:“故人暌違數載,如今重新得見,也是緣分,倒也不必日日拘在家中,若是想回施家小住幾日,也不是不可,這些年跟著我,說到底還是你委屈的更多一些。”
施舜華藏下眼底情緒,點點頭,說:“好,我記下了。”
等施舜華轉過頭去後,言衡才輕輕勾唇。
如今他雖得了陛下青睞,但在長安終究是沒有根基的,論恩寵,比不上桑景明,論底蘊,也不如長安城其他官宦子弟,但他還有一步棋可以走,只要施舜華與陳皇后的關係一如往昔,他那些不堪的過往,自然會慢慢被人淡忘。
他也聽聞過,陛下登基十載,後宮空置,去歲雖在群臣壓力下,納了月氏的公主入宮,也選了家人子,然沒過兩個月,無論是那月氏的公主還是選入宮的家人子,皆被遣出宮,今日端午宴皇后一走,天子更是直接追了上去,就憑此判斷,皇后應當是受盡恩寵的,如若施舜華這邊能與陳皇后恢復素日交情,那對他往後的仕途,更是大有裨益,且她平日多在宮中的話,也不會有人繼續同他爭吵,他也落得個清閒。
言衡瞥了一眼施舜華,發現她竟悄然紅了眼眶,心中更是湧起一股自得。
他這妻子也到底是個性子軟的,當年他不過稍稍偽裝,便騙得她與他私奔,如今又不過三言兩句的安撫,她便感動成這副樣子。
施舜華卻不知他心中真正的謀算,只當他是忽然回心轉意了。
回椒房殿的路上,陳懷珠心中置著氣,與元承均保持著僵持,到了椒房殿,元承均更是不由分說地拽著她的手腕便往殿中走。
春桃與秋禾一路小跑著從章臺趕回來時,正望見兩人背影,遂也只能與岑茂一起,值守在殿外。
等到了殿內,陳懷珠終於甩開了元承均,只是她腳底不穩,險些撞到殿內的博山爐上,好在勉強穩住了身形,她往旁邊挪了挪,“你若是哪裡不對,傳御醫便是,這般磋磨我作甚?”
元承均怒極反笑,“你覺得我是在磋磨你?”
“那不然呢?你將我軟禁在椒房殿一個多月,換掉了我所有眼熟的宮人不是在磋磨我?”她指向自己的腳腕,“之前春狩,你放任我在齊王的營地裡被用鎖鏈困在柴房裡擔驚受怕,一把摔了我的珠釵,放言不在乎我的死活,使得我差點被燒死在那陰暗逼仄的柴房裡,不是在磋磨我?”
一提到這些近乎屈辱的過往經歷,陳懷珠更是委屈,可她並不想讓元承均看見她落淚,遂別開眼去。
元承均想起春狩端掉齊王營地那夜。
當時他帶著姜旻一路從營地後面殺進來,掀了一路以來所有的帳篷,都沒有見到被擄走的陳懷珠。
情急之下,姜旻抓住齊王陣營計程車兵便問皇后何在,在不知殺了多少人後,姜旻終於得到了皇后被關在西邊角落裡的柴房中的訊息。
他朝西邊看去,那邊已然燒起了熊熊大火,二話不說,他便與姜旻一路往那邊而去,卻在路上遇到了一堆伏兵。
“大王料想的果然不錯,狗皇帝還是來救那女人了,這可是你我立功的好機會!”
在伏兵殺過來時,他一邊揮劍抵擋空中的流矢,一邊同姜旻吩咐:“救不出皇后,拿你是問!”
元承均回過神來時,只望見陳懷珠冰冷的眼神。
“我若真對你的生死置之不理,便不會……”他話說到一半,又轉了話鋒,“罷了,我帶你去見個人。”
陳懷珠甚是疑惑:“甚麼人?”
元承均沒回她,抓著她再度離開椒房殿。
陳懷珠也萬萬沒想到,元承均會直接帶她去廷尉獄。
即使到了五月的天氣,廷尉獄因常年關押重犯,高牆厚重,窗戶小且少,一進去便是一陣陰冷。
廷尉獄中的小吏驚訝於聖駕突至,一時也手忙腳亂,有眼力見的給帝后見過禮後便跑去請他們的上級。
元承均將陳懷珠的肩膀攏在懷裡,頭也不轉地同小吏吩咐:“帶路。”
小吏稍加思考,便知曉天子要見誰,畢竟近幾個月來滿朝最要緊的事情,便是處理春狩時齊王叛亂一事,能讓天子親自過問的,也就只有此事了,遂連連點頭,又熟練地掌燈,引著帝后往裡面去。
陳懷珠從未來過這種地方,看著獄中的東西,只有一陣心驚膽戰。
獄中沒有幾盞燈,雖一路上以來大多數牢房都是空置的,但還是能隱約聽到更遠處犯人被審訊時傳來的哀嚎聲。
“臺階。”元承均一把抓住她,在她耳邊提醒。
陳懷珠沒回,也不敢再看兩邊的牢房,只顧著低頭走路。
到了某處,元承均停了下來,揮揮手,示意其他小吏獄卒都退下。
“抬頭,裡面的人,認識嗎?”元承均的聲音中聽不出半分起伏。
陳懷珠戰戰兢兢地抬頭,眼前之景嚇得她當即失聲尖叫。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被綁在刑架上,手耷拉在一邊,幾乎已經到了皮開肉綻的地步。
元承均握住她的手,在她耳邊涼涼道:“這個人應當不陌生,他便是那日假託姜旻之名擄走你的人,我沒讓人殺他,他這樣的下場,解氣嗎?滿意嗎?”
“至於齊王,我判了他凌遲之刑,等該審的審完,便行刑,要去看看麼?”
陳懷珠幾乎要站不穩,一臉驚懼地抬頭看向元承均。
作者有話說:3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