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可他真的厭恨陳懷珠麼?
陳懷珠的頭髮披散在肩頭, 因她低著頭的緣故,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只能聽見她略微喑啞的嗓音。
元承均欲抬手替她將垂落的烏髮攏到一邊去, 然而還沒有碰到她, 對方卻已先擁著被衾往後挪了挪, 硬生生是在兩人中間劃開了一道清楚明晰的界限。
她也不說話,只是用一種趨於自我保護的動作將被衾裹在自己的肩頭, 情緒中除了抗拒, 再無其他。
元承均朝一邊伸手,示意春桃遞上一杯溫水來, 又頭也不轉地同底下人吩咐:“去準備一些皇后素來喜歡的膳食, 清淡為主, 菜餚中不要放蔥花, 粥或羹中多放兩塊方糖。”
十年間, 他對陳懷珠的口味早已瞭如指掌, 因而吩咐起來, 也甚是輕車熟路。
春桃與秋禾對視一眼, 春桃明顯不想下去,想守著陳懷珠,秋禾卻用眼神提醒她, 陛下這是要讓她們都退下,和皇后娘娘單獨相處的意思,是故, 兩人都沒有立時退下。
元承均的餘光掃到兩人擠眉弄眼的動作, 面上顯出不悅,冷聲道:“都退下。”
說到底,他並不想在下人跟前丟了帝王的體面與尊儀。
此話一出, 春桃即使是再不情願,也只能跟著秋禾一併退下。
元承均這方往陳懷珠身邊挪了挪,將水杯遞到她唇邊:“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陳懷珠卻扭過頭去,又重複一遍:“藥呢?”
從她醒來第一句話是同他問藥,元承均心中便明白,她指的是甚麼,可不知出於何種緣故,他還是想盡可能地轉移話題,但陳懷珠顯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對此,元承均便選擇裝不懂,“甚麼藥?”
陳懷珠輕嗤一聲,終於肯在他身上施以半寸目光,“有意思嗎?你餵了我十年的避子湯,不知道我說的是甚麼?反正你也不願我懷有子嗣,而如今我也不消你來哄著我喝,你又何必如此?你看著我喝了那藥,你也能放心,不是麼?”
她這番話落入元承均耳中時,如同鈍刀割心一般,雖不至於鮮血淋漓,卻無比的折磨。
元承均捏緊掌心中的水杯,將自己的聲音稍稍放低了些:“玉娘,現在不用喝那藥的。”
陳懷珠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甚麼都明白了,“也對,的確不用喝了,我真是傻,竟然忘了大夫告訴過我,十年避子湯,我此生都子嗣艱難,你的目的已經達成,我當然不用喝了。”
元承均望見了她說這話時眸中閃爍的淚花,喉頭先湧上一陣哽咽,他想為陳懷珠拭淚,也被她以稍稍側過身的動作躲開。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同陳懷珠解釋:“並非如此,玉娘。那藥與我每次餵給你的蜜餞既相互補充,又相互中和,所以兩者配合,其實是讓你暫時不能有身孕,但現下你已經停了那藥許久,如果你想,只要稍加調理……”
陳懷珠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想,”她轉過頭來,語氣決絕,“元承均,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和你有孩子。”
元承均斂眉,“為何?你不是總是念叨著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麼?”
甚至寫下自請廢后的奏表中,也用自己十年無子作為筏子。
陳懷珠神思恍惚了一陣,又狠下心將話說絕,“那是曾經,曾經我有多期待那個孩子的降世,如今我就有多厭恨她的降世,就如同你這十年厭恨我那樣。”
元承均默了半晌,才頗是艱難地問出一句:“厭恨?”
可他真的厭恨陳懷珠麼?
又或者說,真的對她,只有厭恨麼?
他忽然有些茫然。
陳懷珠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輕聲道:“是厭恨。”
時至今日,她與元承均之間已經隔了太多,她也無法想象,如果自己的腹中真的有個孩子,她又要如何坦然面對這十年的痴心錯付與十年的欺騙。
此話一出,兩人都沒有說話,彷彿該說的早已說盡。
元承均坐在她的床沿,看著她單薄的脊背,腦海中一度迴盪著她方才的話,直至手中握著的水杯中的水一點點變涼。
陳懷珠倚在床頭,雖然她沒再轉身,但她知曉,元承均一直坐在榻邊上,不曾離去。
她不理解元承均如今這樣做有甚麼意義,可她又切切實實地不願在此刻見到他,“你這樣虛情假意,其實很多餘。”
虛情假意嗎?
他一時也沒有答案。
過了好些時候,秋禾與春桃端著備好的膳食入殿,兩人看見氛圍古怪的帝后,面面相覷。
元承均叫她們將膳食放好便退下,春桃既想安撫陳懷珠,又不敢違抗聖命,幾番糾結,還是被秋禾拉走了。
元承均掃了一眼托盤裡呈著的膳食,將一盞杏酪粥端了過來,用勺子攪動兩下,“我前兩日的確有些忙,沒能來看你,秋禾說你食慾不振,多少吃一些,嗯?”
陳懷珠掃了一眼,本不想接,但她轉念一想,她又何必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於是又沉默著從元承均手中結果那盞杏酪粥,小口啜飲起來。
元承均見她不像方才那樣排斥,胸腔裡的滯氣才散去一二。
但兩人之間總是這樣相對無言,也甚是尷尬,是故他又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成婚後的第一年夏天,那年長安很熱,我們去上林苑避暑,當時苑中的杏樹上已經結了青色的杏子,你指著樹梢上掛著的杏子說想嘗一嘗,結果那話剛說完,先被從樹梢上掉下來的杏子砸了腦袋……”
陳懷珠聽他提起過去的事情,喝粥的動作慢了點,眉心也跟著輕輕蹙起,到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她停了動作,說:“過去的事情不要提,沒意義。”
元承均看見她冷淡的神情,心中並不是滋味,很多話也因欲言又止,卡在了喉中,沒能說出口。
不知從何時起,兩人之間的相對無言竟然成了常態。
無論是元承均陪著陳懷珠用膳,還是擁著她入寢,她都很少說話,很多時候,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吝予他,而他只要嘗試提起過往的事情,都會被陳懷珠打斷。
元承均也不得不想,他堂堂大權在握的天子,又何必如此?是以他來椒房殿的次數也少了很多,寧可在宣室殿用群臣的奏表將自己埋了。
陳懷珠仍舊被鎖在椒房殿,行動不能擅專,椒房殿的宮人,除了春桃與秋禾還是眼熟的,其他的宮人裡裡外外都被換了個遍,而只要她一踏出椒房殿的大門半步,便會有守在門口的羽林衛將她攔住。
這樣怪異的情形,一直持續到五月五,端午節。
陳懷珠沒想到元承均今年竟然會在宮中設宴,還讓重臣宗眷、親信之臣皆赴宴,畢竟她太清楚,元承均不愛過節,不愛熱鬧。
不過也是因端午這日設宴,她終於得以離開椒房殿,哪怕只有短暫的半日。
令她意外的是,在端午宴上,她看到了暌違數年的手帕交,施舜華。
施舜華與她年紀相仿,施舜華長她兩歲,從前她在家中時,因陳家與施家是鄰居,兩人年紀相仿又性子合得來,便也成了閨中最親密的手帕交,有甚麼少女心事都一起分享。
施舜華十六歲那年,施家在府中設宴,無數想要得到施舜華父親引薦的文人爭相在宴席上表現自己的才華,希望能得到她父親的青睞。
陳懷珠對此本不以為意,這樣的宴席,她們家中也常有,她也習以為常,只是施舜華卻悄悄拉著她說,自己心悅家中宴席上的一位賓客,那個出身寒微的賓客,喚作言衡。
施舜華當年拉著她隔著屏風悄悄看過宴席,也給她指過哪個是言衡,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她也早忘了言衡長甚麼樣子,只是聽施舜華誇那個言衡是怎樣的玉樹臨風,怎樣的如琢如磨。
陳懷珠當時同她開玩笑,說那不妨讓言衡入贅他們家,這樣她得到了心上人,言衡也得到了仕途,但施舜華卻說,言衡不願意入贅,稱好男兒志在四方,入贅有失氣節。可施舜華卻因此對言衡更加痴迷,平日與她說話,十句話八句不離言衡,最後,施舜華竟然寧可放棄自己的名門出身,也要帶著包袱與言衡私奔。
從她與言衡初識,到與言衡私奔,中間僅僅過去了三個月。
聽說他們回了言衡的老家,起初施舜華還會給她寄信回來,後來音信便慢慢稀少,直至全無,陳懷珠擔心施舜華出了事,也找人去言衡的老家打聽過,但得到的訊息卻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毀在一場地震中,地震發生在半夜,至於言衡與施舜華是否還活著,活著又去了哪裡,無人知曉。
施家心疼女兒,遣了很多人去打聽施舜華的蹤跡,但都沒能打聽到,不過施家也沒死心,沒找到人,哪怕生死未卜,也沒給施舜華做法事立衣冠冢。
十一年沒見,陳懷珠全然沒想到會在今年的端午宴上與故人重逢。
她粗略掃了一眼,施舜華身邊坐著一位已經蓄了須的男子,想必便是與她私奔的言衡。
她觀言衡的席位是在天子近臣的位置,判斷出言衡應當是近來得了元承均的青睞,所以她才能與施舜華在宴上偶然相見。
施舜華顯然也看見了她,遙遙朝她看來。
陳懷珠同春桃吩咐,叫她將施舜華請到後殿,又與元承均打過招呼,便要暫且離開前殿。
元承均對於她的舉動並不意外,他點點頭,便任由陳懷珠去了。
其實按照他對言衡的寵信程度,言衡本不能攜著家眷赴宴,但言衡的妻子是施舜華。
陳懷珠一到後殿,便遣散了後殿侍奉的宮人。
施舜華見到陳懷珠的第一眼,便朝她小跑著撲過來,撲進她的懷裡。
“懷珠……”
闊別已久的故人再見,陳懷珠心中亦然動容,她輕拍施舜華的背,又拉著她坐下。
“我最後一次聽到與你有關的訊息,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毀於地震,那之後,又發生了甚麼?”
施舜華的臉色凝重了些,欲語淚先流。
陳懷珠猜到了一些,反問:“言衡他,待你不好?”
施舜華沒肯定也沒否認,“當年我與他一道回了老家後,才發現他的家中,幾乎家徒四壁,我起初勸他和我一起回長安,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總是要守著名節,好在我離家時帶了些珠寶錢財,日子也算是能往前推,不過多久,他得了閬州郡守的青睞,成了其幕僚,也有些微薄的收入,我本以為他滿腹才華,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只是不過多久,那郡守便調回長安了,禍不單行,一場地震毀了我們的屋子,於是我們便離開了閬州,這八年,我與他幾乎走遍了大魏,但他卻一直懷才不遇,中間憑給人抄書為生,為了貼補家用,我有時也給人漿洗衣物換錢……”
陳懷珠萬萬沒想到沒有施舜華訊息的這些年,她竟過的如此之苦。
她撫過施舜華的手,上面哪裡還有半分在閨中嬌生慣養的痕跡,早已生出了各種繭子,甚至還有凍瘡的痕跡,她抬眼去看施舜華的眉眼,發現其眼尾也生出了細細的紋路,明明只比她年長兩歲,如今卻看起來能比她蒼老十歲。
陳懷珠喉頭哽咽:“那你沒想過離開他回長安麼?”
施舜華垂下眼,“我不敢回去,我當年偷偷私奔,父親與幾個哥哥一定很生氣,或許也讓他們在長安的高門中丟盡了臉,他們只怕早已不肯認我這個女兒,我又哪裡敢回去?更何況……與他成婚的第三年,我們有了孩子,我就算走,可孩子又該怎麼辦?便一直捱到了今天,也是這次回到長安,我才知曉這些年家中一直未曾放棄尋我,爹爹臨走前還在唸叨著我,是我不孝……”
她說著這些話,便淚流不止。
陳懷珠安撫著她,問:“我看言衡今天的位置離桑景明的位置不算遠,他可是得了陛下的青睞?”
施舜華慢慢止了眼淚,“算是吧,只不過他一春風得意,便納了許多小妾,養在家中,與我也時時爭吵。我容不下那些小妾,他便說我善妒,說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別人都可以,為何到了我這裡便不行。”
“他怎可如此過分?按照你所說,當年若不是你用離家時帶著錢財幫他打點,他又哪裡能得到那個閬州郡守的青睞,這些年若不是因為你一直陪著他,他又哪裡能有今天?”陳懷珠聞之甚是生氣,“他如此負心薄倖,你可要與他和離?”
話說到這裡,陳懷珠先愣了下。
其實她與元承均,不也同樣是這樣嗎?
她與施舜華的命運,又何其相似?都是所託非人。
“和離麼?我其實還沒有想好,只是十一年的夫妻,都說糟糠之妻不下堂,萬一呢?”施舜華的聲音變低了些。
施舜華後面也不願再提關於言衡的事情,陳懷珠也不想她傷心,遂也不提,只敘手帕交之間的話。
很久之後,宮人通報,陛下駕臨。
施舜華雖不捨,卻也只能先離開後殿。
元承均示意陳懷珠不必起身,而是坐在她身邊,溫聲問詢:“和故人敘話敘得如何?你若是想,可以隨時傳她入宮。”
陳懷珠默了默,道:“她這些年過得很不好,她的夫君,待她很不好。”
元承均彷彿已經預料到了她要說甚麼,心中驟然一沉。
陳懷珠緩緩搖頭,自嘲地彎唇一笑,“可她還可以選擇和離,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今天字數多,寫得沒收住,前3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