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怎麼會是玉娘背叛了他?
聽到熟悉的嗓音, 陳懷珠抗拒的動作有一瞬的平息。
元承均見她安分下來,伸手示意春桃將藥碗遞過來。
只是藥碗的邊緣還沒送到陳懷珠的唇邊,她卻先從方才的怔愣中回過神。
她抬眼望向擁著自己且給自己的喂藥的人, 眼神在一瞬之間由病中的疲倦轉變為驚懼。她看著將要遞過來的藥碗, 當即胡亂掙扎起來, 又是將元承均往開推,又是去打那藥碗。
“拿遠一些, 我不喝這藥!”
然病中之人本就沒多少力氣, 加上情急之下的動作毫無章法,元承均立時反應過來, 伸手抓住陳懷珠拍打的手, 又將手中端著的藥拿遠一些。
春桃雖然心疼陳懷珠, 想出聲撫慰, 但在天子面前, 卻不敢造次, 只好伸手先將藥碗從元承均手中接過。
元承均沒想到陳懷珠如今這般抗拒他, 抓她的手時, 也怕弄疼她,所以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反而被陳懷珠輕易掙脫出一隻手。
“啪”的一聲清脆響聲, 陳懷珠那隻掙出來的手,扇到了元承均臉頰上。
一時之間,滿室靜寂。
無論是侍奉在椒房殿的婢女還是女醫摯與太醫, 皆垂下眼去, 連大氣也不敢出。
帝后私下無論鬧出怎麼樣的矛盾,那都是夫妻之間的事情,然讓天子這般失了體面的事情, 竟然讓他們這些底下人看見了,無人能確保,天子不會震怒。
元承均根本沒想到陳懷珠會這樣做,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撫過陳懷珠方才扇過的地方,又將手挪開,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眸中似是藏著一場風暴。
火辣辣的感覺漸漸從陳懷珠掌心浮上來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她的心緒很複雜,一時之間,所有的情緒都湧上了她的心頭——驚訝於自己竟會做出這樣的事,害怕他會震怒,擔心他會因自己的錯處遷怒到家人身上,以及想認錯時的不甘。
這件事本就是元承均欺騙她、辜負她、背叛她在先,她尚在病中,又哪裡會想到元承均會來椒房殿?
讓她認錯甚至求饒,她做不到。
陳懷珠唇瓣翕動,最終也只是垂下眼,乾巴巴地解釋了句:“我,我並非有意。”
元承均將她垂在額前的髮絲撥到一邊,重新將她攬入懷中,一手按住她滾燙的雙手,另一手重新將方才險些被打翻的那碗藥拿過來。
“張嘴,喝藥。”
陳懷珠扭過頭去,並不願喝。
元承均的聲音沉了幾分,重複一遍:“喝藥。”
陳懷珠執拗著不肯妥協,而一想到避子湯的事情,她便委屈,眼眶也跟著泛紅,“我不喝,誰知道你讓人在這湯藥裡放了甚麼東西……”
聞言,元承均堅持往她唇邊遞藥碗的動作滯在半空,他的唇角忽地勾起,“你懷疑朕要毒害你?”
他不知陳懷珠為何會有這樣的心思,他以為被誤解後,自己應當是慍怒的,然而,他的心頭卻不可抑制地浮上一陣難以言說的滋味,像是吞了口三四月還沒熟的杏子一樣。
陳懷珠捏著衣袖,沒接話。
元承均已不剩多少耐心,“也行。”
而後她聽見元承均喉間溢位一絲辨不清情緒的低笑,心中一時更沒有底,是以沒忍住抬眼覷向他,卻被元承均的動作嚇了一跳。
元承均當著她的面,將碗中的藥嚥下一口,單手持碗,靜靜地看著她。
陳懷珠頓時目瞪口呆,“我說了不想喝便是不想喝,你這又是何必?”
元承均並未回她,而是趁著她尚在驚訝,扳過她的臉,強行將藥碗抵在她唇邊,將藥灌進去。
一切只在轉瞬之間,陳懷珠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苦澀的藥汁先順著她的舌根流入喉管。
她雙手攀上元承均捏著她下頷的臉的胳膊,試圖用拍打的動作將元承均推開,但終究是徒勞。
一碗藥就這麼一半灌入她的喉嚨,一半被她嗆出,最終被衾上、陳懷珠的衣襟上、元承均的衣袖上,到處都是藥汁。
藥喂完後,陳懷珠偏過頭去,並不多看元承均一眼。
不知湯藥裡有甚麼藥材,一碗灌下去,竟讓她的舌尖微微發麻,苦味更是席捲了她整個口腔,逼出了她眼中的淚花。
她低低地喘息,強行抑制著自己的啜泣聲。
至於因何啜泣,她一時也分辨不出,是因為藥太苦,還是被強行灌藥的委屈。
這還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捏著臉灌藥。
元承均看著她緊鎖著的眉,還有眸中的淚光,不消多想,也知曉她是被方才那藥苦到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盒,正要將盒子開啟,取出裡面的蜜餞時,他意識到了這“蜜餞”的作用。
他的指尖在瓷盒的邊緣頓了頓,反手將那瓷盒連帶著裡面的東西一併扔到了地上。
滿室之中,除了女醫摯,沒有人知曉那瓷盒中究竟是甚麼東西,也沒人敢去撿起來。
元承均壓下眼中的情緒,握住陳懷珠單薄的肩膀,“燒成這樣,還有心思草木皆兵。”
陳懷珠抿唇不語,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般。
從前無論是喝那避子湯,還是她偶爾感染風寒或者是患了別的病,元承均總是會在她喝完藥後,給她喂上一顆蜜餞。
但如今,只有這般冷硬的措辭。
元承均看著她始終不肯偏過頭來看自己一眼,心中煩躁更甚,“你即使是恨朕,也得有命來恨。”
見她還是不說話,元承均終究是鬆了她,道:“朕會讓女醫摯與太醫看著你喝藥,你若還像今日一樣犯脾氣,朕不介意日日,朝朝暮暮過來椒房殿,看著你喝,就像剛才那樣。”
落下這句後,元承均從她榻前起身,拂袖離去。
元承均離開時,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宮人與醫者,岑茂立即會意,“今日椒房殿中的事情,若是傳揚出去半個字,格殺勿論。”
不單指代天子被皇后扇了耳光的事情,也指皇后被灌藥的事情。
所有人戰戰兢兢,“諾”的聲音,此起彼伏。
元承均一走,春桃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一邊顫著手取出一塊方糖遞到陳懷珠唇邊,一邊取出帕子,輕輕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春桃見她臉色蒼白,同殿中其他人揮揮手,“娘娘需要休息,你們且先退下。”
沒人願意被遷怒,聽見春桃這樣說,才算是鬆了一口氣,陸續起身。
女醫摯也趁機將那盒“蜜餞”從地上撿起來,收進袖子裡。
十年來,她自認為自己的保密措施一向做得很好,皇后對她也頗是信任,椒房殿中知道那藥不對勁的,也就只有她和陛下派來的那個叫秋禾的婢女,是故她並不知皇后是如何突然就得知了喝了十年的藥不對勁的事情的。
她看得出近來天子因為那藥的事情甚是不悅,在這種關頭,必得小心謹慎,未得到天子允許,那“蜜餞”的隱情,也是不能讓皇后知曉的。
而自這日後,元承均果然每日都來椒房殿,早晚各一次,看著陳懷珠喝藥。
女醫摯與照顧陳懷珠身體的太醫也像是形成的某種默契,元承均不來,絕不將藥遞給陳懷珠。
陳懷珠不想再被當著滿室宮人,毫無尊嚴地灌藥,起初在喝藥一時上還有抗拒,後面不消元承均多說一個字,也會主動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只不過元承均不知是出於何種緣故,從不在椒房殿多留,每每看著陳懷珠喝完藥便會離開。
陳懷珠也不知曉,他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到底還有甚麼說話的必要,遂每次喝完藥,便主動背過身去,用被子將自己的頭矇住。
她在病中,無心去問外面的事情,還是春桃同她說,她才知曉,在她病著的這段時間,元承均下令將年前選入宮中的家人子全都遣散回原籍了。
聞之,陳懷珠的反應並不是很大,她舀了一口粥,道:“對她們來講,倒也是好事,免得在他那樣的薄情之人手底下,落得我與越姬這樣的下場。”
春桃見提起了她的傷心事,遂當即換了話題。
而遠在宣室殿處理政務的元承均卻無端打了兩個噴嚏。
他正欲繼續處理政事,岑茂卻先步履匆忙地入殿。
元承均抬眼冷冷一掃,“何事?”
岑茂回稟:“陛下下令賜死蘇婕妤的旨意一傳到鴻飛殿,便遭到了她的抵抗,她那頭惡犬瘋了一樣地護在她身前,咬傷了好幾個宮人,此時,她已經帶著她那隻惡犬一路往宣室殿來了,說她還有事情當面呈報與陛下,說是,關於皇后娘娘的。”
他這話音一落,耳邊便先傳來幾聲犬吠。
元承均本不欲見蘇布達,但聽到與陳懷珠有關,又鬼迷心竅般的,叫岑茂吩咐羽林軍把她那頭惡犬攔在殿外,只容許蘇布達一人入殿。
若不是今日再見到蘇布達,元承均幾乎已經要忘了她長甚麼樣子。
他懶得看蘇布達,只淡聲問:“何事?”
蘇布達嗤笑一聲:“妾雖不知陛下為何要突然處死我,但即使是死,我也要將有些事情一吐為快。”
“陛下興許還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可是揹著您喝了整整十年的避子湯,無非就是不願與您有皇嗣。”
元承均眉心下壓,沒理會蘇布達這話。
“陛下就不想知道為何麼?”蘇布達抬頭盯著坐在上位的元承均,“自然是因為她心繫旁人,故而背叛你,你們大魏,三年前一道和親的國書,便強行讓我與我的心上人分開,流落異鄉,讓我與我的心愛之人陰陽兩隔,如今,堂堂大魏天子,竟然被成婚十年的皇后所背叛,這都是報應!”
蘇布達回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到長安的,只是覺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在月氏時,本有青梅竹馬的心上人,他們自幼一同長大,一同騎馬,吃過草原上最鮮美的羊肉,看過夜幕下最浩瀚的星河,也在護佑他們一族的雪山下,定了終身,約定好等他們到了年紀,便成婚。
然而在他們成婚前夕,一道國書將一切都毀了,她的心上人幫著大魏去抵抗匈奴,在戰場上丟了性命,她也被逼迫前往大魏和親,滯留長安。
是故她恨提出這個主意的陳紹,恨陳皇后,恨大魏天子。
但在知曉原來大魏天子也被枕邊人背叛後,她竟莫名地痛快。
都是因果報應。
元承均沒心情去理會她的控訴,只抬眼回了有關陳懷珠的,“你怎知,是她背叛了朕?”
蘇布達還沒反應過來他這話,元承均已下令,讓岑茂將她帶出去。
元承均的心思遲遲無法回到奏章上。
怎麼會是玉娘背叛了他?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