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喂藥。
薄胚的瓷盞在元承均掌心中頓時四分五裂, 部分碎瓷片隨著他的動作掉落在地上,部分被他緊緊攥在掌心中,邊緣尖銳的碎瓷片頓時將他的掌心割的鮮血直流, 血珠子順著碎瓷片的邊緣淌下來, 一點, 一點,滴落在地上。
岑茂本在元承均身邊侍奉, 見狀, 也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莫說多說一句話, 他連大氣也不敢多說一句。
桑景明在道出有關鄧氏的事情時, 便預料到了天子會動怒, 但他萬萬沒想到, 天子會怒不可遏到這個地步, 於是連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來。
關於鄧氏的事情, 在年前陳紹去世後, 元承均便吩咐桑景明按照十年來一直給鄧氏賞賜的地址去將人接回長安, 甚至叫他堂堂一個尚書,親自在長安城中替鄧氏物色宅邸,還要求匠人必須在三月之內完工。
預備賞賜給鄧氏的宅邸是年前完工的, 桑景明看得出天子對鄧氏的重視程度,是以並不敢將接鄧氏回京的事情假手他人,在家中匆匆過了個除夕, 大年初一便離開長安, 快馬加鞭地趕往鄧氏的老家。
然到了鄧氏的老家,他才從鄉民口中知曉,鄧氏當年根本沒回到老家, 數年來,她家中人都以為她還在長安,在宮中,所謂的賞賜,倒是到了鄧氏的老家,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宮中享清福,她兩個兒子也“仗勢”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兩年前將包括賞賜在內的家財揮霍一空,便打算上長安去尋他們的母親,卻在路上遭遇了“山匪”,音信全無。
所有人都以為天子會勃然大怒,然而元承均任憑掌心鮮血直流,始終沒說一句話。
他早該想到的,陳紹當年廢掉東阿王,在先帝的若干皇子中,選擇了他,不正是因為他的生母出身微賤且早已逝世,他都沒有母家可以依靠,一旦被陳紹擁立為帝,便只能對陳紹俯首帖耳麼?而陳紹能在生性多疑的先帝手底下沒有半分行差就錯二十年,以其心機城府,又怎麼可能容忍傀儡皇帝最信任的人安然活下去呢?
元承均望著那扇門,他眼前卻忽然出現了陳懷珠那道孑然的身影。
他的腦海中迴盪著少女陳懷珠的嗓音:“鄧娘子有自己的家人,而陛下與我成了婚,也有我們的小家,往後我便是陛下的家人了,我雖然沒見過鄧娘子,但想來鄧娘子也是希望陛下能夠歲歲長寧,所以往後就讓我代替鄧娘子陪著陛下吧。”
元承均驀地勾唇一笑,只是笑意並不達眼底。
他原先緊攥著的手忽地鬆開,碎瓷片也緩緩落在地上。
岑茂跪在地上,看見摔落下來的碎瓷片,斗膽抬了下頭。
只見天子合了眼,說:“傳朕旨意,給鄧娘子立個衣冠冢,禮節按二品誥命來辦。”
“諾。”
元承均勻出一息,擺了擺手,“都下去。”
岑茂看見他鮮血直流的手,實在覺得可怖,便試探出聲:“陛下的手傷成這樣,可要傳太醫?”
元承均“嗯”了聲,權當應了岑茂的話。
岑茂與桑景明這才相繼從地上起來,退出殿外。
太醫署的太醫得了傳召,一刻也不敢耽擱地來了宣室殿,哪怕心中早有準備,但在看到天子鮮血模糊的手,還是心驚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給天子取出陷進皮|肉裡去的碎瓷片,上了藥,輕輕包紮好,方鬆了口氣。
而岑茂本來是想問天子可要去一趟椒房殿看看皇后,才經歷了方才的事情後,他摸不清陛下如今待皇后的態度如何,便也不敢擅自提起,只是背地裡叮囑太醫一定要好好看顧皇后的身子,切不可出現意外。
太醫的表情中透露著為難,但還是點了點頭。
元承均的手傷得很厲害,但他本人卻渾然不覺一樣,照舊批閱奏章,過了許久,才像是想起甚麼,幽幽抬眼,問身邊侍奉的岑茂:“查出來了麼?是哪個不要命地敢將那湯藥的事情說與皇后?”
岑茂不敢想以天子陰晴不定的性子,在知曉真相後當如何,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由女醫摯照料,根據太醫署的脈案記錄,最近一個月內,椒房殿並沒有傳召太醫,臣順著線索查下去,又嚴加審問了椒房殿的宮人,在皇后娘娘停藥不喝的前幾日,只有蘇婕妤去過椒房殿,蘇婕妤那日去後不久便似與皇后娘娘之間發生了衝突,皇后娘娘打碎了正在喝的藥碗,從那之後,便再也不肯喝那藥了。”
岑茂說完悄悄覷了眼天子,就當他以為陛下要傳召蘇布達來宣室殿審問時,卻聽見天子淡聲道:“朕已知曉,你退下。”
岑茂聞言,明顯怔愣了下,但即使他心中再疑竇叢生,也不敢多問。
元承均瞥見了岑茂的神色,唇角揚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將死之人,也配來宣室殿?
椒房殿。
陳懷珠自打從宣室殿回來後,用了兩口晚膳,便嘔吐不止,沒過多久,春桃便發現她發了高熱。
嚇得春桃趕緊傳女醫摯來給她把脈,女醫摯說陳懷珠是傷心驚懼過度,很快開了方子讓秋禾下去熬藥。
當時陳懷珠還是有點意識的,一聽這藥是女醫摯開的,當即將碗摔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喝藥,春桃苦口勸了許久,陳懷珠卻只是用被子蒙著自己的頭,拒絕送上來的湯藥。
春桃作為婢女,又不敢直接給陳懷珠灌藥,只能遣人去宣室殿通報陛下,可哪知陛下並未來椒房殿。
過了陣子,太醫署的太醫來了椒房殿,簡單瞭解過情況後,也開了方子,然這個時候陳懷珠已經昏了過去,底下人皆不敢強行給皇后灌藥,只能嘗試喂藥,但大多時候都是喂一口吐一口。太醫沒了辦法,只得用針灸的法子,給陳懷珠暫時退燒,好讓她的神識能有短暫清醒,再勸她在清醒的時候喝藥,畢竟針灸並不能完全根治陳懷珠的熱病,只能作為輔助手段。
針灸倒是奏了效,施針後不久,陳懷珠便睜開了眼睛。
春桃大喜過望,將隨時遞上的藥端上去,並耐著性子解釋這不是女醫摯開的藥,是太醫署的太醫開的藥,也是她親手煎的,並未讓旁人靠近一步。
但陳懷珠只是慢慢偏過頭去,看著太醫,以略微沙啞的嗓音問他:“是元承均派你來的麼?”
太醫聽到皇后直呼陛下的名諱,立時嚇得低下頭去,他想起當時岑翁囑咐他多多照看著些椒房殿,想來也是陛下的意思,於是同陳懷珠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甚是關心娘娘。”
“關心?”陳懷珠冷笑著反問一句,抬手便將春桃先前遞上來的藥碗打翻,“這藥,我一口都不會喝。”
她還發著熱,神識也沒有多清醒,但她知曉她如今已經不能再相信元承均,春桃與她都不通藥理,萬一呢?萬一這藥便是能藥她命的毒藥呢?
陳懷珠也不去管被她打翻在地的藥碗,直接躺下背過身去。
針灸帶來的短暫的清醒作用很快便過去了,不過多久,陳懷珠再度昏沉過去。
春桃實在沒有辦法,放眼滿宮,竟也沒有一個能做主的人。
她知曉娘娘與陛下鬧了矛盾,先前她派人去請便沒能請過來,而今娘娘神志不清,對於送上來的藥一概不吃,燒遲遲退不了,耽擱下去是會出人命的,她實在走投無路了,只能冒著觸怒聖言的風險去了趟宣室殿。
宣室殿的情況也不容樂觀,自從前日陳懷珠走後,元承均便無心飯食,對於送上來的飯食一口不吃,岑茂如何勸,他都說沒心情,沒胃口。
岑茂在殿外聽了春桃描述椒房殿的事情,也知曉這事他沒辦法拿主意,只好讓春桃暫時在外面等著,自己先進去通報陛下。
元承均此時正在批閱奏章,聽陳懷珠在椒房殿發熱一天一夜,卻不肯吃藥的事情後,重重將筆擱在筆架上,一邊起身一邊冷聲問:“一群蠢貨,怎麼不早些來報!”
岑茂一時有些訕訕,分明是那日皇后離開後,陛下自己吩咐了,後宮中的任何事情都不許來報。
但他也不敢直接說,只能一邊認罪,一邊給天子拿了件裘衣。
元承均嫌棄轎輦太慢,沒傳轎輦,直接從宮中複道抄近道去了椒房殿。
他到椒房殿時,陳懷珠榻前守了一堆人,有她椒房殿的宮人,有女醫摯,也有太醫署的太醫。
眾人見到天子駕臨,忙讓開一條道。
元承均坐在陳懷珠床榻邊緣,他看著榻上躺著的女娘唇瓣乾燥,因發熱的緣故,雙頰通紅,眼睛緊閉,眉心也攢在一起。
他伸手探了下女娘的額頭,探到一片滾燙後,眸色沉了下來,心頭也泛著滯悶的疼,彷彿只要呼吸一下,喉嚨便會發緊。
但對於宮人,他仍面不改色,“皇后甚麼情況?”
春桃在一邊回應:“太醫施過針後,娘娘短暫地清醒過兩回,但口中都含混不清地說著這藥是會害她的,怎麼也不肯喝,請陛下來之前,奴婢將將用酒給娘娘擦過身子。”
元承均的手從陳懷珠額頭上收回,冷聲同太醫吩咐:“該煎的藥去煎,還有,給她施針,讓她先醒過來再說。”
太醫本欲上前,但見天子並沒有從皇后榻邊挪開的意思,只能以奇怪的姿勢跪著給皇后施針。
沒過多久,陳懷珠果然清醒了過來,恰此時,藥也煎好了。
“我不喝藥,我不喝這會要我命的藥!”
元承均將她攬在懷中,“你看清楚,你在誰懷裡?”
作者有話說:明天要上夾子嗷~所以更新挪到晚上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