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可是我恨你。”
陳懷珠登時眼前一黑, 視線變得模糊,分明眼前是那個老翁,但她又彷彿甚麼都看不清一般, 連帶著雙腿也跟著發軟。
春桃發現她狀況不對, 然而周圍又沒有甚麼可供她支撐身子的地方, 只好上前攙扶她暫且坐在老翁的對面。
陳懷珠喉嚨乾澀,半晌, 她才顫抖著聲音詢問老翁:“怎麼可能呢?煩請您再看仔細些, 這些藥真能令女子難以受孕?莫不是天色太晚,看岔了?”
那日蘇布達和她說完, 她尚且只是覺得心中一團亂麻, 不知應該相信誰, 甚至在元承均那會兒在承天樓上對她殷殷關切時, 她心中還有所愧疚, 愧疚於自己懷疑他的“良苦用心”, 差點動了不去醫館找人察看這包藥渣的心思, 如今事實擺在她眼前, 她一時竟不知自己是該慶幸堅持來了醫館察看這包藥,還是應該為自己對元承均十年的信任原是錯付而傷心。
老翁聽見陳懷珠質疑他的判斷,也有幾分不悅:“你這小娘子, 你但凡往四鄰去問問,誰人不說我醫術精湛,”他捋著發白的鬍鬚, “實話同你講, 你這包藥渣裡的藥,尤其是這牛膝,看起來非中原之物, 當是西域那邊的,只怕效用更加明顯。”
老翁邊說邊將他提到的藥材逐一擺在陳懷珠眼前,再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以此證明自己的判斷完全沒有錯處。
陳懷珠唇瓣翕動,但喉嚨中卻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樣,叫她甚麼都說不出來。
事已至此,她不知要說些甚麼。
老翁將藥渣重新收回手絹中,包好,推到陳懷珠面前,“娘子若是不信,再去問別的郎中也是一樣的答案,我與你素不相識,也沒道理在這種事上騙你。”
從理智上,陳懷珠相信老翁的話,不然她也不會特意避開宮人,來尋一處民間醫館察看這藥渣,只是她無法從情感上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她無法相信,元承均騙了她十年。
而這十年中的每一天,她都在將這藥當作能治病的良藥,甚至在前不久,想有個孩子時,還去主動喝這藥,所有的不甘、委屈、憤怒、難以置信都在這一瞬間,湧入她的腦中。
可她是極要面子的人,咬緊了唇瓣,任憑淚花在眼眶中打轉,也不肯讓自己落下淚來。
老翁看見她的神情,雖猜不出她具體的身份,但也將她的處境猜了個兩三分,他長嘆一聲,“我瞧娘子的衣裳精緻,這來自西域的牛膝,也並非尋常之物,想來家中非富即貴,這藥大約也是誤食了,然身邊卻無人告知於你,你若相信我,我可以為你看看脈象。”
陳懷珠本來是垂著眼的,聽了老翁的話,她杏眸睜大,抬眼望向老翁。
她苦苦堅守已久的大廈,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此刻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一下都覺得肺腑生疼。
眼前郎中不知她將這藥用了多久,她心中卻無比清楚,十年時間,她數不清被哄著喝了多少回,即使不診脈,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也有數。
老翁又道:“我瞧娘子年紀還小,這藥莫不是府上主母餵給你的?”他頓了頓,“我本不該隨意揣測,但身體是娘子自己的,我還是要忍不住勸上娘子一句,府上郎主如若不知此事,您或可斟酌一提,若郎主知曉此事,只怕是縱容主母這樣做,您這是,所託非人啊,”他嘆息一聲,“要是剛剛發現,及時停掉,興許還有挽救的可能,以後入口的東西一定要切切小心。”
春桃聽這老郎中的話,知曉他這是將陳懷珠當作了哪家高官貴胄家裡的妾室,以為這藥是家中主母善妒餵給陳懷珠的,這分明是輕賤皇后娘娘的身份,她雖生氣,但牢牢記著娘娘千叮嚀萬囑咐過的,萬萬不可暴露她們的身份,只好將無數的話又咽回去。
陳懷珠遲遲未曾回過神來,她能看見老郎中的唇在動,知道他在說話,但卻像是被人隔絕了一樣,甚麼都聽不見,只聽見了那一句“所託非人”。
可為甚麼偏偏是元承均?
為甚麼是她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餵了她十年的避子湯?
十年,她今歲也不過二十六,她的一生中有幾個十年?
原來她以為的信任,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她想起自己剛開始喝這所謂的調養身體的湯藥時,也曾滿懷希冀,也曾靠在元承均懷裡問他:“陛下,你說我要是把身體養好了,我們有個孩子,要取個甚麼名字呢?”
那時元承均撫著她的發,另一手輕捏她的手指,語調溫柔得不成樣子,“玉娘先將身體養好,不要心急,這些事情都是後話。”
她當時天真懵懂,真以為元承均是在撫慰她,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來,她才明白元承均當時的言外之意為何——她根本不會有孩子,有關孩子的任何事情,當然都是後話。
十五歲時,她入宮嫁給元承均為後,那時,她滿懷的少女心事,以為自己覓得了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二十六歲,她方知曉,騙她最久,傷她最深,剝奪了她作為母親的權利的人,竟是她的枕邊人。
陳懷珠不知在醫館坐了多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她忽然覺得很諷刺,對著老郎中露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嗓音喑啞:“多謝。”
而後她在春桃的攙扶下,搖搖晃晃著起身,離開了醫館。
街上依舊人流如織,各種各樣的絹燈晃得人眼睛疼。
陳懷珠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雨水淋入她的眼睛,讓她的目光所至,只剩下一塊又一塊的光斑。
她忽地想起,去年的元宵節,她也是與元承均先於承天樓觀景與民同樂,等繁瑣的儀式結束後,她便拉著元承均的手,穿梭於長安城的街巷之中,短暫拋卻帝后的身份,只像是一對尋常的新婚夫妻。
每逢元宵、中秋,長安的街市上總是有很多新鮮的物事,她看這個喜歡,看那個也新奇,不一會兒元承均的手中便拎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等到盡興時,便也到了燈火最明亮的地方,於是在朗月下,在花燈裡,她踮起腳尖,輕輕在元承均的下頷上落下一吻,在他低眸前,又羞怯垂眼,躲避開他的視線。
她總下意識的以為,元承均當時低眸時,眼神當是溫柔而明亮的,如今再回想起,也許,那時她沒看見的眼神,是厭煩,是敷衍。
一陣風吹拂過來,其實吹到臉上,只是微涼,但陳懷珠卻從未覺得如此之冷,比她當時穿著單薄的衣裳,於宣室殿前長跪求情時還要冷。
那時她心中還有念想,如今卻是甚麼都不剩了。
承天樓。
元承均負手立於樓上,俯瞰樓下百姓的載笑載言,然他神色淡淡,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習慣性地朝旁邊喚了一聲:“玉娘,要下去麼?”
沒有人回他。
元承均這才偏過頭去,看到自己身邊空無一人時,想起來陳懷珠那會兒說自己身體不適,想先下去休息,他也沒多想,便由著她去了。
他攏了攏袖子,將視線從城樓下的景緻上收回。
曾經他還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普通皇子時,並未體驗過這種熱鬧,那時所有的熱鬧都與他無關,然而現在他已經是大權在握,說一不二的帝王,但獨身一人望著城樓下的風光時,他忽然覺得,其實也沒甚麼意思。
或許,這便是所謂的高處不勝寒。
元承均轉過身,本想問岑茂陳懷珠去了何處,岑茂卻先神情著急又緊張地在他身邊低聲道:“陛下,皇后娘娘不見了。”
“不見了?甚麼時候的事情?”元承均眉心下壓,說話時已經抬腿下了承天樓。
岑茂要小跑著才能追上元承均的步子,“娘娘那會兒下樓後說要在離宮休整一陣,更衣後又帶著春桃離開了離宮,並且囑咐不許其他人跟著,底下人不敢擅專,只在原處等待,而娘娘至今未歸。”
元承均人已經進了離宮,他隨手將頭上的冕旈扯下,丟在一邊,沉著臉吩咐:“城門處嚴防,以及,立即調人守在陳宅和與陳家有姻親關係的官員宅邸附近,一旦發現皇后蹤跡,立即來報,秘密行事,不可走漏風聲。”
岑茂將他摘下來的冕旈小心放好,應聲後便小跑著出去,同羽林軍傳達天子口諭。
元承均換下了身上繁瑣的禮服,亦離開了離宮去尋陳懷珠。
從醫館出來後,陳懷珠近乎失去魂魄般沿著長街行走,她好像哭了吧?她也不記得了,只是覺得面頰上很乾,眼睛澀得發疼。
春桃跟在陳懷珠身邊,她從未見過皇后傷心成這個樣子,心疼不已,一直在嘗試安慰陳懷珠,但後者像是完全聽不見一般,沒有一句回應,只是悶著頭往前走。
也是這時,陳懷珠忽然撞入了一人懷中。
春桃看見元承均下一刻就像要殺人的神情,臉唰的一下便白了,她扯了扯陳懷珠的衣袖,戰戰兢兢地道:“陛,陛下……”
陳懷珠緩緩抬起頭,看見了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只這一瞬,她又想起方才在醫館中發生的事情,而她的整顆心,像是被一隻大手伸進胸膛,又狠狠往出拽一般,只剩下鮮血淋漓的疼。
元承均皺眉看著她,“這是甚麼表情?怎麼自己一個人跑到了這裡?跟朕回去。”
但他沒想到,對方朝後退了兩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陳懷珠定定地望著他,問:“為甚麼?”
元承均斂眉,不解她在問甚麼。
陳懷珠見他不答,情緒更激動,音調也更高,“為甚麼!”
元承均明顯不悅起來,伸手欲強行去拉扯她。
陳懷珠卻一把甩開,張了張唇,這次出聲,竟成了抑制不住的哭腔:“為甚麼……”
周遭都是行人,因陳懷珠與元承均都身著便服,故而沒有人猜出他們的身份,都像湊熱鬧一般地朝這邊望過來。
元承均禁受不住這群人的議論紛紛,上前便是將陳懷珠錮在懷裡。
但他還沒將人擁緊,陳懷珠先一步掙開了他。
女娘從袖中取出一隻絹帕,裡面像是包裹著藥渣。
“你告訴我,這是甚麼?為甚麼要騙我?”
元承均瞬間猜出了那藥渣從何而來,他臉色一變,怕陳懷珠當街說出甚麼瘋話,當即不顧她的意願,將她錮在懷中,打橫抱起,朝備好的車輦而去。
陳懷珠在他懷中踢打不停,一定要與他要個說法。
元承均自看見那包藥渣起,便心煩意亂,此刻更是受不了她這般鬧騰,抬手敲向她的後頸,將人敲暈過去,塞進車裡。
岑茂與趕車的侍衛只充當自己的眼睛瞎了一般,當作甚麼也沒看見,連大氣都不敢出得跟在天子身後。
元承均冷著臉看著倒在他懷中的陳懷珠,朝車外吩咐:“駕車,直接回宮。”
陳懷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的晌午。
春桃一臉擔憂地望著她,邊給她遞水邊問:“娘娘現在感覺怎麼樣?可要傳太醫?”
陳懷珠抿了口水,才勉強能出聲,她問春桃:“陛下呢?”
春桃低下頭去,小聲回:“娘娘昨日被陛下敲暈了帶回宮後,陛下便離開了椒房殿,回了宣室殿。”
陳懷珠支起身子,“替我更衣,我要去宣室殿。”
她要問清楚,元承均這些年,究竟為何要這麼對她。
春桃昨日目睹了一切,自然知曉這會兒並不是阻攔陳懷珠的時候,只能奉命行事。
宣室殿。
元承均的眼睛雖然在奏章上,心思卻已神遊八萬裡。
他一夜未眠,滿腦子都是陳懷珠連著三聲質問他“為甚麼”時的模樣,他已下令徹查太醫院上下,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將那藥同她透露半分。
若是讓他知曉,他必然不會輕饒。
也是這時,岑茂在外通報:“陛下,皇后娘娘來了。”
元承均心中有些亂,他還沒想好要怎樣對陳懷珠,本不想見,又擔心她像之前那樣,固執地在殿外長階上跪著,遂合了眼,落下一句:“傳。”
陳懷珠入殿以後,岑茂便將殿門合上了,又知趣地將殿外侍奉的其他內侍都支開。
他知曉,陛下是不會想讓底下人議論這些事情的,將他們調開,也是怕陛下遷怒於他們。
自陳懷珠入殿,元承均的視線便落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最終停在與他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
陳懷珠盯著他,問:“為甚麼?”
與昨夜一樣的說辭,但卻是截然不同的語氣。
昨夜她問的時候,是不可置信,是歇斯底里,是委屈難過,到了今天,只剩下了平靜。
但偏偏是這樣平靜的詢問,讓元承均心頭一堵。
陳懷珠見他不答,也不意外,繼續問:“為甚麼要騙我喝十年的避子湯,還告訴我,那是給我調養身子的藥?夫妻十年,同床共枕十年,你不會不知道我有多麼想要一個孩子,可你偏偏奪去了我成為一個母親的可能,你真的,騙得我好苦……”
她越說,語速越慢,聲音越哽咽。
元承均長嘆一聲,睜開眼,看見了陳懷珠噙著淚花的雙眼。
他起身,行至陳懷珠跟前,欲抬手替她擦去頰上的淚。
陳懷珠受不了他的沉默,一把拍開他的手,不讓他碰自己,“元承均,我現在已經分不清,你曾經同我說過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那年中秋,你看著梁王的一雙兒女,以似乎遺憾的語氣,同我說,你也很羨慕梁王,羨慕他可以兒女繞膝,這句話,是真還是假?”
元承均提了口氣,回憶起陳懷珠提到的場景,道:“當時的羨慕之情,的確為真。”
陳懷珠卻驀地笑了,“可你仍然堅持不懈地騙我喝避子湯,不過也是,你羨慕梁王可以兒女繞膝,是因為,你想要的乖巧的兒女,母親不會是我,所以你納蘇布達為婕妤,選家人子……”
“玉娘,朕從未想過和其他女子有孩子,也絕對不會這麼做。”元承均出聲打斷了她。
在看到陳懷珠笑的那一瞬,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解釋,他寧可陳懷珠撒潑亂鬧,也不願看到她這樣笑。
陳懷珠卻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會對你的話深信不疑嗎?我若再像從前一樣,愚蠢地相信你的每一句話,相信你所謂的白首之約,抱柱之盟,從前我喝下去的是讓我子嗣艱難的涼藥,明天呢?你會不會命人給我送上一碗毒藥啊?”
元承均呼吸一滯,胸口悶得隱隱發疼,他望著陳懷珠,忽然覺得兩人之間,隔了很遙遠的距離。
“玉娘,朕沒有,朕也不會做出殺妻的事情。”
陳懷珠只是覺得他自以為的解釋很空洞,很乏力,她深吸一口氣,仰頭望著元承均,豆大的淚珠先奪眶而出,“十五歲嫁給你的時候,我以為我嫁得了全天下最好的郎君,這十年間,我每天都覺得,我能被爹爹收養,能與你成婚,是上天可憐我父母早亡,如今才懂,這隻怕是上天安排給我的冤孽,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甚麼?要讓你如此對我?要落得如今這一番田地?”
聽見她說“冤孽”,元承均有一瞬也幾乎要呼吸不過來,他說:“你甚麼都沒做錯。”
錯就錯在,你是陳紹的女兒。
陳懷珠閉上眼,緩緩說出一句:“可是我恨你。”
作者有話說:來啦!!和上一章加起來今天發了一萬多~
下一更在今晚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