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她變得與從前很不一樣。
陳懷珠看見元承均滯在空中的手,也是一怔。
她沒有想刻意去躲避元承均的觸碰,只是她看他伸過來要碰自己衣袖的手,又想到了方才撞見的事情,想到那幾個內侍說,越姬因為穿了藕粉色的衣裳,惹了陛下不快,落了個被杖斃的下場,心中難免害怕。
哪怕她身上那件藕粉色的外氅已經叫隨行的婢女先一步拿回了椒房殿。
元承均的目光沉了幾分,關切的話與手一併收回袖子裡,靜默地端詳著陳懷珠。
女娘垂著頭站在他面前,不只是因冷,還是別的緣故,她的鴉睫微微發顫,也不似從前那樣用那那雙明亮的杏眸仰頭望著他。
好似自從陳紹幾個月前去世,他之於陳懷珠的觸碰,或者與從前一樣的親暱動作,她要麼躲避,要麼拒絕。
唯一叫他得償所願的,還是幾日前,他在床笫之間,用戍守隴西的陳既明“要挾”她,她才妥協。
他心中隱隱發悶,忽然覺得這樣很沒有意思。
陳懷珠雙手緊緊漆盒的把手,她滿腦子都是無意間撞見的被用一張破草蓆子卷著的越姬,緊緊咬著唇,彷彿這樣,便可以克服那陣恐懼。
元承均見她始終盯著手中的漆盒,遂問了句:“手中的盒子裡是甚麼東西?”
陳懷珠悶著聲音回答:“是我做了些栗子糕,想,想帶給陛下。”
“栗子糕?”元承均的眸色複雜了幾分,遙遠的回憶被勾起。
先帝嬪妃眾多,他的母親是微賤的宮女出身,得以被先帝臨幸,於是有了他,被封為了最低階的“少使”,可惜在生產他的時候,難產而亡,然而對於子嗣眾多的先帝而言,他的存在與否,與宮中的宮人無異,所以他從小過得很艱難。
有一年冬天,他從弘文館下了學,獨自在宮中甬道上悶頭走路,不慎撞上了一錦衣華服的女子,那女子是當時聖眷正濃的許美人。許美人將他帶回自己殿中,給飢腸轆轆許久的他吃了盤栗子糕,許美人雖然得寵卻沒有孩子,問他願不願意認自己當娘,他答應了。
他在許美人宮中住了幾日,先帝本已鬆口,將他養到許美人膝下,然而許美人卻突然得了怪病,沒多久便去世了。自那後,宮中便起了流言,說他是個煞星,剋死了親孃,又剋死了許美人,道他就不該活在世上。
當時先帝正寵著許美人,聽聞此事後,對他更加厭惡,連駕崩前分封諸王,都沒有想到他。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同陳懷珠提起過一句關於栗子糕的事情,但他絕未與陳懷珠說過許美人與煞星的說辭,因為陳懷珠是陳紹的女兒,他當時為了做好陳紹的傀儡,必須讓陳紹以為他是個重視孝道的、聽話的、便於控制的“好皇帝”。
但陳懷珠竟做了栗子糕,元承均的心緒有些微妙,“朕不記得你擅長烹飪。”
陳懷珠怕自己表現得太明顯,讓元承均誤以為她是為了別人,於是只抿抿唇,絕口不提自己反覆嘗試的事情,道:“從前在家中頗有興趣,最近重新撿起來而已。”
元承均聽見她不是有意為之,淡淡“哦”了聲。
陳懷珠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且她很冷,也還沒從越姬的事情中緩過神來,便同元承均道:“本是打算送去宣室殿,既然在此處碰到了陛下,東西送到,我便回椒房殿了,也不攪擾陛下。”
說著她便要將手中漆盒遞給岑茂。
岑茂沒得元承均的示意,自然不敢去接。
元承均瞥見她凍得通紅的手,藉著接漆盒的動作,握住了她的指尖,沁骨的冰涼傳入他掌心。
而後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娘在他掌心的指尖輕輕掙了下,他睨了眼陳懷珠,那隻手便不再動了。
他摩挲著女娘的手,觸碰到她本該柔嫩的指尖上竟然有幾道不平的痕跡,他鬆開來看,只見她的指尖上,分佈著深深淺淺的劃痕。
“怎麼回事?”
陳懷珠掩去眸中的情緒:“許是剝栗子時,不小心劃到的。”
“笨死了,不知道讓宮人去做?”元承均語氣中蘊著責備。
若換做從前,陳懷珠定要因為他說自己笨而鬧脾氣,但這段時間的事情就在眼前,她雖然性子傲,也知道甚麼更重要,是以,對元承均的貶低,她將自己心中的氣憤與委屈悉數壓下,道:“我知道了。”
元承均見她如同木頭一樣,心中那陣滯悶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凝在一處。
他二話不說,重新抓住陳懷珠的手,拉著她朝複道那頭的宣室殿走去。
元承均帶著陳懷珠入殿後,原先跟著他的宮人,包括岑茂在內,都知趣地候在外頭。
元承均推開漆盒,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塊看起來酥軟的栗子糕,他撚了一塊,味道確實和他當年在許美人跟前吃到的不同。
不過他並不是特別喜歡這東西,一樣不一樣也不重要,畢竟許美人是許美人,陳懷珠是陳懷珠,倒也沒有甚麼相比較的意義。
他本從漆盒中捏了一塊栗子糕,欲遞給陳懷珠,一轉頭,卻看見她正怔怔地看著翹頭案上的一卷竹簡。
竹簡沒有完全展開,只能看見開頭的一兩句話。
“臣,陳既明恭問聖安……”
是陳既明從隴西送回來的軍報,他還沒看,只是那會兒離開宣室殿前,隨意往開翻了下。
陳懷珠的手在他掌心握著,眼睛不知盯著那一列字看了多久。
她也沒主動去翻開,只是靜靜地看,眼眶微微泛著紅。
元承均手中捏著的栗子糕瞬間被他捏碎,碎渣掉了一盒子,他隨手將那塊已經捏碎了的栗子糕扔進去。
陳懷珠這才像是回了神,她看見漆盒中一片狼藉,試探著問元承均:“陛下,可是覺得這栗子糕不合口味?我,可以回去再試一試……”
元承均心中煩躁,當即打斷了她的話:“往後都不用做了。”
陳懷珠唇瓣翕動,也不多問,只說出一個“好”字。
元承均看見她如今沉默寡言的樣子,只覺得她與從前變得很不一樣。
像是個乖順的皇后。
岑茂卻在此時匆匆走進來,他分別同帝后行了禮,道:“陛下,大事不好,椒房殿那邊,走水了。”
陳懷珠一驚,“走水了?怎麼回事?有沒有派人去救火?”
她很擔心,她此前收起來的那些丹青,有沒有被燒燬?
岑茂頗是顧慮地看了眼元承均。
元承均同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來。
岑茂附耳同元承均簡單稟報幾句。
是岑茂按照越姬之前供出來的名單上去處理齊王埋在宮中的暗樁,結果他埋在椒房殿的暗樁聽聞了越姬被杖斃的訊息,擔心事情敗露,匆匆就要將與齊王之間往來的書信焚燬,但是羽林軍到的時候,她還沒燒完,那宮女心一橫,遂將房門關死,在裡面縱火,讓外面的羽林軍一時進不來。
冬日天乾物燥,一旦走水,極其容易牽連到旁邊的房屋,火勢蔓延下,便引到了陳懷珠的寢殿,火是救下來了,但陳懷珠的寢殿卻是被燒得一時沒法住人了。
元承均並不打算讓陳懷珠知曉朝中的事情,從前是,如今也是。
是以,他只淡淡同陳懷珠道:“你宮中的宮人不慎打翻了燭臺,燒了你的寢殿,火已經救下來了。”
陳懷珠擔心那些畫,但想到那日在椒房殿,她親口說自己不在乎那些畫,此時也問不出口,只好攥著袖子。
元承均從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去手上沾上的碎屑,道:“今夜,你便暫時宿在宣室殿。”
作者有話說:
大概下週入v,v了會多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