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他的心尖似是被甚麼輕輕戳了下……
這種事情,換做尋常,對陳懷珠而言,應當算是司空見慣,而且她想有孩子,想多和元承均接觸,若是留在宣室殿,也是件兩全其美的事,但她卻不大情願。
最起碼,今晚是不願的。
她擔心那些箱篋中珍藏的丹青是否完好,春桃此刻又不在她身邊,她也無從得知,心中很是著急。
陳懷珠猶豫片刻,還是望向元承均:“陛下,椒房殿也不是隻有一處寢殿。”
元承均將帕子往手邊一丟,他的眉心壓了壓。
他放下帝王顏面,親口留她在宣室殿留寢,結果她卻說,她寧願回去住那個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偏殿?
她就這般想躲著他,避著他?
既然她這麼想走,那他偏不遂她的願。
陳懷珠見他面色不虞,心中沒底,又尋了個藉口:“陛下日理萬機,我在此處,恐多有不便。”
元承均反問:“有何不便?”
陳懷珠欲張口,卻發現一時的確難以尋到理由。
從前雖說元承均夜裡來椒房殿的次數會更多一些,但偶爾她來宣室殿尋元承均,若是累了嫌麻煩不想回去,便也歇息在此處了,是以宣室殿總是備有她的衣裳首飾,以及她喜歡的蜜餞飲子。
元承均已經不想在這件事上與她多費口舌,遂收回視線,只淡聲道:“這是聖旨。”
陳懷珠有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口,她看見元承均冷硬的側臉,想到越姬的悲慘下場,默默緘口。
元承均見她終於不在這麼件小事上執拗地忤逆他,才面色稍霽。
晚些時候,宮人備好了熱湯,請帝后沐浴。
女子的沐浴過程相對繁瑣一些,陳懷珠重新回到元承均的寢殿時,他已然靠在床頭,手持奏章翻看。
察覺到女娘進來,元承均頭也不抬,只用毫無情緒的聲線道:“收拾妥當便過來。”
陳懷珠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眶傳來一陣酸脹感。
眼前之景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元承均還如以往般,頭髮半披,只著一件玄色的中衣,一腿支起,單手持書簡,褪去平日示人的帝王威嚴後,竟多了幾分灑脫風流。
但又與以往不同。
以往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會立即放下手中的書簡,三步並作兩步,朝她而來,或攬著她的肩,或擁著她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而不是方才吩咐一樣的語氣。
陳懷珠也知曉今時不同往日,但這樣的物是人非,總是會讓她生出一陣恍惚感。
元承均見她立在那處不動,乜她一眼。
陳懷珠回過神來,將自己的複雜心緒收起來,垂下眼,朝他挪去。
元承均起初本是隨意一掃,目光卻沒有立時收回來。
女娘站在連盞燭臺邊,卸去高髻,烏髮束在背後,只飾以一隻玉簪,因才從浴房出來的緣故,臉上沾著點薄紅,眸中頗有幾分水汽的氤氳,睫毛纖長且溼潤,白皙的脖頸也透著淡粉,淺青色的素紗襌衣勾勒出纖瘦腰身,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
他的心莫名的鼓譟,喉嚨也跟著微微發緊。
陳懷珠低眸掃了眼床榻,內側的大片空間,如從前一樣給她留著。
她才掀開被子,躺到裡側,元承均隨手將手中竹簡擱在一邊,單手拂下帳幔後,傾身便壓了過來,橫在她上方。
略冰涼的髮絲垂落在她脖頸上,讓她打了個激靈,脊背也跟著繃直,整個人直挺挺躺在被衾中。
陳懷珠知曉自己若想盡快有身孕,此刻最好不要做出任何的抗拒,只要任由事情發展,她再好好吃藥,說不定很快就會遂願。
可她一閉上眼,就想到了那夜元承均毫不留情的動作,那是成婚十年來,她第一次覺得床笫之事並非一種愉悅的享受,而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元承均見她緊緊閉著雙眼,雙手死死攥著被衾的邊緣,好似要經歷一場甚麼酷刑,他有幾分不悅,“閉眼睛做甚麼?”
他的語氣太明顯,即使在精神高度緊張下,陳懷珠還是聽出來了,她勉強睜開眼,嗓音有些乾啞:“那處,還未好全,還有些疼……”
她到底還是知羞的,聲音到最後變得細若蚊吶。
元承均看她的眼神,分辨出她不是在撒謊,眸色沉了兩分,他回憶起那夜的事情,當時陳懷珠的確是屢次承受不住,並且哭出了聲,但那夜他實在是在氣頭上,並未置會。
白日想起此事時,他也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心緒,畢竟成婚十年來,他一直要照顧陳懷珠的情緒,是故在床笫之事上,一直以她的感受為先,她一喊足夠,他便得被迫停下來,從未盡興過。
難道如今不該讓陳懷珠體會一下,這十年來,他的感受麼?
後面聽岑茂說她乖乖喝了藥,便也不用他去椒房殿一趟,看著她喝藥,近來政事繁冗,他很快將這件事忘到了腦後,也再未過問過,左右有不對的地方,他留在椒房殿的人,自然會來通報給他。
元承均盯著她看了半晌,只在她頭頂落下一句:“真是矯情。”
陳懷珠睫毛微顫,矯情?這還是她第一次從元承均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這句罷,元承均撤開身子,卻不是像方才一樣靠在床頭,而是撥開帳幔,下榻自案上執起一盞冷茶,一飲而盡。
元承均重新上榻後,陳懷珠又往裡靠了靠,一度將被角掖到了領口的位置。
陳懷珠閉著眼,她清楚地察覺到元承均將他的手臂橫在她的腰身上,如從前一樣,陳懷珠怕他像那夜一樣不顧她的意願,但好在他喝了那盞冷茶後,也沒了方才的興致,只與她和衣而眠。
她漸漸放鬆下來,不知是因為太困,還是因為宣室殿裡點了安神的香料,她很快睡了過去。
只是她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場景紛繁,各種畫面相互交錯。
她夢到了越姬。
夢中的越姬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雲紋羅衣,朝她一步步走來,但越姬走到她面前時,那身藕粉色的衣裳上忽然出現了縱橫交錯的血跡,那些血跡不但將羅衣染得面目全非,還順著裙裾淌下來,淅淅瀝瀝地滴了一地。
越姬滿手是血,衝上來便揪住她的衣領,叫她幾欲不能呼吸。
越姬怒目圓睜,一句一句地控訴她:“都怪你,如果不是因為你以前喜歡這個顏色,陛下就不會厭惡這個顏色至此,就不會因為我穿了這麼一件衣裳便將我杖斃!”
兩人的腳底突然出現了另一件藕粉色的外氅,是陳懷珠知曉此事後,讓春桃拿回椒房殿的那件。
越姬好似也留意到了那件衣裳,她將陳懷珠的衣領揪得更緊,語速相較方才,也更快,“為甚麼?為甚麼你也穿了這個顏色的衣裳,就能好好地活著?為甚麼你不用死?陛下厭恨的人明明是你,為甚麼要我代替你去死!”
陳懷珠害怕極了,她對著已經幾近癲狂的越姬,一遍又一遍地解釋:“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有想要害你……”
越姬的另一隻手捏住她的喉嚨,“就是你,都怪你!既然如此,你便陪我一起死吧!”
陳懷珠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聲音:“對不起,對不起……”
元承均近來睡眠很不好,一點小小的聲響,便足以讓他醒來。
他看著自己懷中的人,額頭上佈滿了虛汗,眉頭緊鎖,臉色發白,口中還含混不清地念著“我不是”“對不起”之類的話。
十年來,他沒怎麼見過陳懷珠夢魘,見到她這樣,他的心尖似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戳了下。
他替陳懷珠將覆到領口的被衾往下拉了拉,又將手掌緩慢挪到她的肩膀處,輕晃著她:“玉娘,玉娘?”
他耐下性子,連著喚了幾聲後,陳懷珠猛地從他懷中睜開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滿眼驚恐,開口第一句便是:“不,不要殺我……”
元承均凝眉,問她:“你夢到甚麼了?”
陳懷珠在意識到是一場夢後,才輕輕喘息,她不知道要怎樣同元承均說這件事,只抿了抿乾澀的唇。
元承均撫著她的背,留意到她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打溼,想來在夢中是怕得狠了。
“誰要殺你?”
這世上如今能對陳懷珠生殺予奪的只有他,然而,他不會殺她,他要讓她痛苦地活著。
陳懷珠幾番糾結,吸了口氣,道:“我聽說,陛下白日裡下令杖斃了越姬。”
元承均“嗯”了聲,權當預設。
陳懷珠接著說:“是因為她穿了不該穿的衣裳,我來宣室殿的路上,撞見了內侍抬著她往掖庭走,她渾身是血,形狀慘不忍睹。”
元承均無意識撫她背安撫她的動作停了下來,“怎麼?你同情她?”
一個愚蠢且別有用心的細作,有甚麼值得同情的?
陳懷珠輕聲道:“我夢見,她來同我索命,要我與她一起死。”
元承均不理解不過是撞見那一幕而已,陳懷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她罪有應得,不過偶然撞見,你就嚇破了膽?”
陳懷珠沒吭聲。
元承均見她這樣,替她將額前濡溼的頭髮撥開,“行了,一場夢而已,睡吧,”他見陳懷珠仍然僵在他懷中,頓了頓,又補充了句:“朕不會殺你。”
陳懷珠悶著聲應了他,雖閉上了眼睛,卻毫無睡意。
殿中通了地龍,被衾是暖和的,元承均的懷中應當也是暖和的,可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種冷,似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久久消散不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