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朕說:那是一個百花齊……
京城的初春和天谷城的春日截然不同。
到京城, 春日也有自己的脾氣,今日或許有豔陽高照,不消片刻就會颳起大風, 風吹得人髮絲亂舞, 把人臉上的水汽都吹走,乾爽是乾爽,就是人容易變得過於乾巴,臉上起一層皮。
為了不起皮, 往臉上頭上抹上杏花油,可油乎乎的,很容易染了衣裳,甚至在沙石亂飛的時候, 沾一層土回家。
“我還是適應不了京城的風, 太烈了,春日沙塵, 夏日雷雨,秋日倒是好了些,可太過於短暫,到了冬天,風一吹像是能把我千刀萬剮一般,風中似乎藏了好多把小劍。”
許羅裳按住自己的帷帽, 長長的紗垂下, 迎著風糊到了她臉上,好在帷帽的邊沿很大, 紗布很快就被吹開,不影響她說話。
帷帽就是人們想出來的擋風沙又不至於將人吹乾的法子,而且有帽子固定, 還不會將頭髮吹亂。
只是帷帽行走間有些不便,可也比頭髮絲被風吹成鞭子,肆意打臉強得多。
“那你要回江州嗎?聽說這次有江州那邊的空缺,離天谷不過百里路的亂山縣縣令告老還鄉了。”
柴昔與許羅裳是一樣的打扮,兩人之前都入了報社做編輯,今日是外出採風,看看有甚麼新鮮事可以寫進報紙裡。
柴昔很喜歡當編輯,審查文字,編撰文稿,全是她擅長的東西。
但她們不能當一輩子的編輯,肯定是要接觸實權的,編輯相對於其餘官位來說,還是有些弱勢。
在官場上接觸不到錢,就等於摸不到權,而且編輯的升官渠道也窄,再往上就是主編秦紫川,誰能比得上她呢?
“江州……是該回去了,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我得讓他們瞧瞧,這世道變了,女子不是隻有嫁人一條出路。”
許羅裳想起當時她在天谷的處境,父母族人逼迫她定親,她昔日的好友們,面對她的求助,多是一臉遺憾地搖頭,根本幫不上忙。
只有柴昔,與她一同出逃,兩人互相扶持,一路往京城而來,拼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阿昔,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縣令比咱們如今的品級要低,明貶暗升的事,一兩樁尚可,多了惹人注目,容易招來麻煩。”
出任地方縣令的女官,多是從後宮入朝堂,品級不高的女子。
許羅裳和柴昔是正經殿試出身的進士,當初殿試時,她們二人成績優秀,給補的官位也高,許羅裳的編輯品級甚至是正六品,大多縣令都只是正七品官。
許羅裳知道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可她還是想讓好友陪自己一起回去。
當初不被允許外出求學的人,不止許羅裳一人,柴家同樣不允許,也派人出來追過柴昔。
柴昔見許羅裳半天不說話,笑道:“你回去同我回去沒甚麼區別,見你如今風光,那些人便知我如何風光,我不回去,還省得柴家那些人纏上來,你知道的,我家中那些親戚,無恥之尤。”
柴昔身子一直不太好,到了京城之後,倒是有了些許好轉,她身子骨弱,一部分原因是以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部分原因是她早產,出生後便帶了孃胎裡的弱症。
而她娘之所以早產,跟柴家內宅的紛紛擾擾脫不了干係。
柴家也算大富之家,柴昔的祖父與父親都算不得好人,才導致家宅不寧。
“唉,其實我也不想和許家人有過多幹系,他們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說話間,兩人到了目的地,掏出炭筆與硬紙,兩人開始寫寫記記,認真幹活,不說閒話了。
京城的春日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大半,五月初,高馥香和林倩然終於回來了。
兩人帶回了兩個重要的訊息。
一個是塢堡的地形圖,雖然只有外圍,但也夠當地駐守的武將使用,有此圖在,可以更快攻入塢堡。
另一個訊息,是塢堡的主人姓高。
高馥香路上一直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將這件事,提前告知高曦。
瞞是不可能瞞得住的,林倩然雖是高曦的人,但她更是陛下的臣子,怎麼可能為了高曦隱瞞如此重要的訊息。
高馥香想提前告訴高曦,讓高曦有個準備。
但高馥香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她想,家主本就甚麼都不知道,不如一直不知道,這樣等她在陛下面前說起此事時,家主還能適時表現驚訝,順便表個忠心,將自己從此事中抽出來。
至於塢堡會不會就是高曦所建,這個問題,高馥香從來都沒想過。
塢堡建成又不是一日兩日,難不成高曦打生下來就想造反,一直在佈局嗎?那也太難為孩子了。
回京後,高馥香沒回高府,直奔皇宮覆命,她就是想著別給自己猶豫的機會。
沒想到高曦彼時正在李離火的書房,跟李離火商量入朝廷的女官人選。
這下不必糾結了,有甚麼話當面直說即可。
高馥香表面淡定,實則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她怕陛下知曉塢堡主人姓高後,大發雷霆,更怕高曦得知此事後失了分寸。
等高馥香說完,她心如擂鼓,站在原地等待結局。
然而她所有擔憂的情況,都沒有發生。
高曦並不慌張,李離火也沒生氣。
高曦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以後睡覺都能睡得更沉了。
“此次北境之行,辛苦你們了,回來後好好休息幾日吧,休息到十五大朝會,北境的事,暫時無須擔心了。”
李離火溫和地說著,看著高馥香和林倩然的目光,深遠而溫柔,像是在看自己花園中茁壯的韭菜。
高馥香和林倩然得知自己有將近十日的休息時間,均是一臉驚喜,放假的快樂沖淡了一路的艱辛,還有對朝堂之事的擔憂。
高馥香看了眼高曦,高曦靜靜坐在一旁,沒有任何表情。
準確來說,是有點兒羨慕,高曦已經很久沒放過長假了。
李離火還羨慕呢,她是全年無休,連過年休沐那幾日,她都得思考朝堂之事。
當至高無上的皇帝,沒有休息時間,是她應得的,反正手底下有一群能幹活的人,她累也累不到哪兒去。
高馥香和林倩然說完正事就告退了,她們風塵僕僕,得回去洗漱休息休息。
正巧高曦的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李離火放高曦跟二人一同離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李離火一人,她沒再回書案前處理永遠批閱不完的奏摺,而是走到窗前,向外看,放鬆心神。
知竹從外頭走進來,她如今已經二十有餘,李離火前段時間問她是打算留在宮中,還是出宮成家,知竹選了前者。
對知竹來說,在宮裡陪伴陛下一輩子,才是她想要的。
就好像現如今朝堂上活躍的女官,沒有一個選擇成家,因為她們都清楚,成家之後,她們很難像如今這般,在朝堂上拼殺。
因為目前沒有一個男子,能如後宅夫人們一般,處理府上各種雜事,人情往來,穩定後方。
哪怕是招贅,招來的男子也與尋常男子沒甚麼兩樣,同樣不能穩定她們的後宅,甚至可能攪亂她們原本平靜的生活。
家境殷實的貴女們,已經開始考慮去父留子了,即養個面首,後宅之事交給母親和管事們。
但後宅沒個主人看著,一些宴席和人際往來,都不太方便。
總不能甚麼事都親自出面。
於是種種情況之下,衍生出一種特殊的模式,那就是姊妹合住。
李離火看到好幾本奏摺彈劾此事,只是那些人的聲音,沒法阻止越來越多姊妹合住情況的出現。
不是每個女子都能讀好書,憑藉讀書給自己走出一條青雲路,族中總有不善於讀書,不善於經商,就善於管理後宅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若相貌平平,出身低微些,想要外嫁尋個好婚事,也很困難,倒不如留在家裡,給姊妹管理後宅。
因是同族,生下孩子還能一起撫養,如若在外當官的女子不想生子,完全可以將與自己同住的姊妹的孩子認作親子,兩人一起撫養,這樣也無人外嫁,能傳承家族血脈,還能讓當官的女子一心仕途,不必被世俗雜務侵擾心神。
李離火知道這種情況出現後,心情複雜。
生命會給自己找尋出路,各種情況的出現,背後都有當時時代的影響,現代教育誠不欺她。
就是這種情況出現,不知道後期會不會變成留在後宅的女子埋怨當官的姊妹不管家裡的事,會不會有留在後宅的女子被面首迷惑,做出惡事。
又或者在外當官的女子,喜歡上某個男子,後悔與姊妹同住。
後續如何,李離火也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靜靜看著,維持各類現狀孕育的土壤,不讓長出來的果實因營養不足而死亡。
人性複雜,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是甚麼結局。
目前看,嫁娶還是主流,甚至很可能再過百年,依舊主流。
李離火只能寄希望於後世帝王,世代女帝的情況下,後世應該會有所改變,漸漸地,演變成一種大家都能滿意的狀態。
只是人和人的相處,從來都是有一方退讓的,東方壓西風,西風壓東風,被壓制的那一方,難免生出怨氣,繼而反抗,陷入鬥爭。
但正如理不辨不明,爭鬥不休才能進步,思想大爆炸時期,到處都在打仗,人間戰亂,口舌紛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話要說,自己的道要走。
大浪淘沙,留到最後的,便成了一個民族的思想。
從後世再回首,人人都會稱讚,那是一個百花齊放的好時代,正如此時此刻的大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