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朕說:不該有絲毫心軟
“陛下不是那種隨意猜忌功臣的性子, 阿曦你是知道的。”秦紫川繼續勸說,“京城比邊境苦寒之地強上百倍,靜瑤多在京城待上些日子, 也能好好調養身子。”
“陛下確實不會猜忌功臣, 可朝廷上下,悠悠之口無數,靜瑤你太過信任旁人,會吃大虧的。”
高曦一般不會將話說得如此直白, 只是李靜瑤於她而言不是旁人,所以她才會說到這份上。
如果話說到這份上,李靜瑤還是不願意聽她的話,改變行事作風, 或是回西關, 那日後不管李靜瑤出甚麼事,高曦都不會管了。
李靜瑤的沉默在此刻於高曦而言, 像是一下下敲在心頭的錘子,每一個呼吸,都沉重無比。
“阿曦,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也知道,今日我在陛下面前的舉措, 確實十分不妥。”李靜瑤回想了一番在府中發生的事, 知道自己大意了。
當著皇帝的面,輕而易舉獲得了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百姓的心, 這種民心所向的意味,能輕易勾動任何一個帝王的忌憚。
也就是陛下不在意,換成先帝, 甚至任何一個皇帝,李靜瑤的忌日怕是都定下了。
高曦是覺得,在黨爭關頭,每個人身上都粘著無數雙眼睛,盯著敵人的一舉一動,李靜瑤這般不謹慎,很容易被政敵抓到把柄。
今日親眼目睹的“民心所向”,陛下能夠不在意,他日桌上數張說李靜瑤有異心的摺子,無數張言之鑿鑿的嘴,難保陛下不會被說動。
高曦從不相信人心永恆,她只相信自己的能力。
她能年紀輕輕位居高位,不光是靠自己敢想敢幹,更不光是靠高家的高貴出身,她有一套為官之道,哪怕她出身低微,也足以送她青雲直上。
李靜瑤想明白後,衝高曦拱手道:“今日多謝高司察警示,待此間事了,我就會回邊關,郡主想必已經等急了,京城確實不該是我的久留之地。”
她後半段話是說給秦紫川聽,秦紫川聽罷,明白李靜瑤沒有對高曦心生不滿,便不再勸說。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聊起董家的事,安排如何去查吳家,還有名單上的各個大臣,氣氛緩和了許多。
另一頭,李離火坐上馬車,一路回宮。
回宮路上,她有些疲憊地靠在軟榻上,少見地放空腦子,甚麼都沒想。
成為皇帝后的每一天,李離火都像是繃著一根弦,她要擔心皇位,擔心小命,擔心大景的命數……
她要擔心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到讓她每天每夜都在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明白政治就是要抓大放小,只因人慾無窮,制度與法令只能保證社會的基礎執行,它不代表道德更無法約束人性的惡。
所以她一直沒有徹徹底底給朝廷來一次大換血。
她想要權力平穩的過渡,想要讓朝廷每一次風波都不要波及民間無辜的百姓。
可是今日董三孃的事,讓李離火打碎了自己的固有認知。
對於那些會被波及的無辜百姓而言,李離火的懷柔政策是好事,能免去他們的滅頂之災。
但對於那些被貪官汙吏欺壓的百姓來說,死亡的陰雲一直籠罩在頭頂。
天子遠在京城,無論這一輪太陽的光輝多麼耀眼,都沒法穿透烏雲,落在那些可憐人身上。
董三娘是掙扎出來的人,還有太多太多受害者,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她抓大放小時放過的那些貪官汙吏,無時無刻不在製造新的悲劇。
是她給了他們一個繼續作惡的機會。
有些自責的同時,李離火又明白這不是她的錯。
她想要保全任何人都不是錯,錯的只是那些貪官汙吏。
她已經給了那群人一個機會,結果他們並不珍惜,反倒在這兒踐踏她的善心!
“陛下,到皇宮門口了。”
知竹已經等候在宮門前多時,見低調的馬車過來,立馬迎上前去,請皇帝下車。
像是這種小馬車,按制不得入皇宮,李離火要換上她的龍輦,或自己騎馬。
李離火聽到聲音,掀開車簾,兩三步踏出去,下馬凳還沒擺好,她已經一個邁步落地了。
長腿落地時,就像是走下了一節臺階,根本不費工夫。
“馬牽來,朕騎馬。”
往常李離火喜歡坐龍輦,慢悠悠地走,她平日裡的空閒時間實在是少,乘坐龍輦已經是少見的無所事事的時候了。
知竹聞言,趕忙讓宮人將馬牽來,不管皇帝騎不騎馬,馬肯定都要備著,以防皇帝心血來潮。
這不就用上了。
李離火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喊了一聲駕!
馬兒瞬間如閃電般飛射而出,眨眼就跑入宮門,入了甬道,兩旁禁衛紛紛低頭,不敢直視天顏。
知竹見此,也牽來一匹馬,同樣動作利索地上馬飛馳而去,她身為宮中皇帝的貼身女官,自然也有縱馬而行的權力。
平日裡要走上半個時辰的路,騎馬後不到一刻鐘就到了,李離火在紫薇宮前停下,不等宮人上前行禮問安,先吩咐道:“把盧熾明喊來!”
宮人應了聲是,快步而去,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知陛下聲音急促,顯然是急著見人,需得將人快快請來。
李離火則翻身下馬,大步入內,到內室換了身上的衣衫,穿了一身皇帝的常服。
赤色常服上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圖樣,李離火側身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鍍錫玻璃組成的落地鏡,將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楚明白。
李離火看著鏡中眉目含威,怒意凜然的自己,有一瞬間的陌生。
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拼了命的想要讓這個世界更像她熟知的樣子——一個和平安穩、科技發達的國家。
其實銅鏡磨亮後,也能將人照得分毫畢現,但她偏要讓能還不能做出完美透明玻璃的工匠,想盡辦法做一面現代鍍錫鏡子給她。
造價極高,耗時長久,效果相近,真是得不償失。
每日照著這面鏡子,李離火總覺得裡頭的人還是原本的人。
但現在她與鏡中人對上目光,才發現她早就不是現代的李離火了。
鏡中的人,是大景唯一的女帝,是手握大權,君臨天下的皇帝。
“陛下。”
李離火剛換好衣服,知竹就從外頭進來了。
“嗯,有段時日不曾騎馬,你的騎術都荒廢了,以後沒事兒就去騎馬練練,強身健體。”
李離火對知竹的速度有些不滿意,知竹一開始不會騎馬,是後來看她總去西苑騎馬射箭,這才起了興趣,再加上若是想要去別處辦事,騎馬是必須掌握的技能,知竹狠練了幾個月,才能縱馬賓士。
最近一年多沒怎麼用上,技藝不練則退,確實不如之前靈活。
知竹動了動有些痠痛的手腕,大腿也被磨得痠疼,她點了點頭,應了聲是,想著自己確實是應該再練練。
“陛下去定國公府,是遇著甚麼事了嗎?似乎心情不佳。”
知竹小心問道,李離火眉宇間壓著的怒氣,是個人都能看見。
“不用擔心,和李靜瑤沒關係,盧熾明到了嗎?”
李離火知道知竹是擔心李靜瑤因此受牽連,解釋了一句。
知竹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在李離火身邊久了,態度變得鬆弛了不少。
李離火喜歡她這份尋常的態度,好像她們是同住皇宮的舍友,而不是上下等級尊卑分明的主僕。
有些時候,人身邊還是需要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能互相牽掛的家人。
不然確實會有些孤獨。
“盧首輔還要過會兒才能到。”
議事堂距離紫薇宮有些距離,宮中又不能奔跑疾行,盧熾明倒是可以騎馬過來,但李離火也沒特意說一聲,所以盧熾明大機率是快步走過來的。
大概需要一刻鐘到兩刻鐘的時間。
李離火正好用這一段時間,好好想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尋常官員為民伸冤,左不過就是那兩套,找到證據,彈劾貪官,藉由刑部的力量,將事情戳到皇帝面前,由皇帝定奪如何定罪。
因為李離火就在定國公府,所以前期所有步驟都可以省略,直接跳到最後一步,她這個皇帝來審案子。
要李離火說,貪錢還害人性命,死一萬遍也不足惜。
可那吳涯並不是首例,同樣也不是貪官之中最大的頭頭,他和舊黨的人混在一處,有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舊黨的官員應該沒有一個身上乾淨的。
所以吳涯不能立馬殺了,要從他口中打聽出一些事來,藉助他這個槓桿,撬動整個舊黨集團。
盧熾明還沒到紫薇宮,李離火已經冷靜了下來。
等盧熾明到紫薇宮殿門前時,他突然心中一跳,後背發涼。
上次被急召到紫薇宮,是和新法有關的話題。
那個時候,他的回答並沒有得到皇帝的讚許,甚至還讓皇帝頗為不滿,證據就是,從那以後,皇帝基本上沒有再私下召他過來,每每有事商議,都是叫高司察入宮。
盧熾明有時候會想,比起他,高司察才像是那個文臣之首,深受皇帝喜愛的首輔。
其實這才是正確的,盧熾明知道,他之所以能登上首輔之位,是因為高司察年紀太小,資歷尚淺,不足以服眾。
所以盧熾明在任的每一天,都祈禱著不要有事,他只求無功無過坐穩首輔之位,等日後他女兒盧玉姮在朝中站穩,他就功成身退,將位置歸還給高曦。
這個願望,放在先帝一朝,再簡單不過。
藺詠就是安安穩穩的坐到了最後,還混了個託孤大臣的名頭。
可放在當今陛下這一朝,那真是白日做夢。
新法實行後,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傳到了盧熾明的耳邊,尤其是那些象徵著勳貴世家勢力的官員,他們的不滿實在是太嘈雜,盧熾明每天都能聽見那些官員或深或淺的試探。
他知道甚麼啊?他就是個擺設!
今日,陛下急召他這個擺設過來,絕對沒有好事!
“盧首輔,陛下正等著你呢,快進去吧。”
梁河親自出來接盧熾明進去,盧熾明對上這位頗有些年紀的太監的目光,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梁太監,不知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陛下今日出宮遊玩,回來後,心情尚可。”
梁河有事,沒去宮門接李離火,等他回來的時候,李離火已經調整好心情,表面看上去,李離火確實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李離火在內聽見了門口細微的交談聲,高聲喊了一句:“盧熾明,進來!”
直呼盧熾明的名字,嚇得盧熾明一個激靈。
梁河也變了臉色,他低下頭,不敢再說一句話,老老實實將盧熾明引進去。
進屋前,盧熾明遞給梁河一個哀怨的眼神。
這就是你說的心情尚可!
盧熾明只覺今日吾命休矣!
作者有話說:有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