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朕說:新法該由女子親口……
張生癱軟在地, 嚎啕了半晌,指望有人能替他說話。
可週遭無人理會他的辯駁,罵聲反倒越來越高。
人們看得明白, 張生是眼見要敗訴, 所以無恥地拿孩子當起擋箭牌,他姿態放得低,說的話卻句句是威脅。
張生一抬頭,見鄭淮只是冷眼看著他, 全無半分鬆動之意,心頭越發慌亂,竟膝行著朝青柳那邊挪了幾步。
“娘子,娘子你聽我說……”他伸手要去扯青柳的衣角, 青柳一動不動, 只冷眼瞧他。
面對昔日髮妻滿是厭惡的眼神,張生毫無羞恥之心, 只顧著往前湊。
“七年夫妻,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最清楚!我、我就是一時糊塗,被那狐貍精勾了魂去!她日日往鋪子跟前湊,今日送湯水,明日送鞋襪, 我一個大男人, 哪裡經得住這般撩撥?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成, 只求你念在兩個孩子的份上,饒我這一回!”
青柳跪得端正,紋絲不動, 只淡淡道:“你既知有孩子,做那些事的時候,可曾想過他們?”
“我、我……”張生噎住,又換了一副嘴臉,扭頭朝鄭淮磕頭,“大人明鑑!那外室當真不是小的主動招惹的!是她、是她先勾引小的!她說她仰慕小的讀書人出身,說跟著小的不要名分,小的這才、這才……”
話音未落,人群裡忽然響起一個清凌凌的女聲。
“張生,你說這話,也不怕爛了舌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后頭站著一個年輕女子,頭上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身形纖瘦,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裙,料子不差,款式卻有些過時,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裳。
她分開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來,走到府衙門口,被衙役攔下。
鄭淮抬手:“讓她進來。”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她看上去二十出頭,眉眼彎彎,本是一副討喜的長相,此刻卻滿是譏誚。
她一步步走到堂下,跪了下去,朝鄭淮叩首:“民女翠兒,見過大人。”
張生見了她,臉色刷地白了,驚恐地喊道:“你、你怎麼來了!”
翠兒不理他,只對著鄭淮說話:“大人,民女就是張生嘴裡那個‘外室’。還請大人為民女做主,民女要告張生誘騙民女、侵佔民女財物,還哄著民女給他生了個兒子,如今翻臉不認人,把髒水全潑到民女頭上!”
堂下一片譁然。
青柳聞言轉過頭,看了翠兒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恨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翠兒迎上她的目光,忽然跪著朝她也磕了個頭,滿是歉意地說:“姐姐,我對不住你。我不知道他有妻室,他跟我說他娘子死了,哄著我跟了他,後來我知道真相,想走,他不讓,說我已是他的人,當時我還懷了孩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還說,等姐姐你老了死了,他就扶我做正室,那三間鋪子也有我一份……我信了他的鬼話,這些年變賣了自己攢的嫁妝,把錢都給了他,他拿去做甚麼,我不知道,我不敢問,問了就是我不懂事、不體諒他難處……”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顫起來:“今日我站在外頭,聽他說甚麼‘外室主動勾引’!張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當年是誰說沒了我就活不下去?是我勾引你?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做下那些喪盡天良的事嗎?”
張生張口結舌,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翠兒冷笑,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大人,這是他當年親手所寫婚書,說要娶我做正妻,還按了手印!他哄我,說先寫下,等以後時機到了就辦婚事,我傻,我蠢,我信了他說的鬼話,做下這等錯事!”
衙役接過婚書,呈給鄭淮。
鄭淮展開一看,抬眼望向張生:“張生,你可認得此物?”
張生額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時之間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
瞧他這副心虛氣短的樣子,圍觀者誰看不出來那婚書是真,一時之間,人群中的罵聲又炸開了鍋。
“好一個負心薄倖的東西!”
“兩個女人都被他騙得團團轉啊!”
“這種人還配活著?”
翠兒跪在地上,一時之間悲憤不已,淚如雨下,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轉向青柳,誠懇道歉:“青柳娘子,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信他,不該給他生孩子,不該……不該害你傷心。我今日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他嘴裡那種不要臉的女人,我也是被騙的,我也是被害的。”
青柳沉默片刻,聲音低低地說:“你不欠我甚麼。”
翠兒愣住了,她沒想到青柳竟會如此輕易地原諒她,一時之間,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張生見勢不妙,眼珠瘋狂轉動,又想出一套說辭,他膝行幾步到鄭淮跟前:“大人!大人!這女人滿口胡言!那婚書是她逼我寫的!她說我不寫她就鬧到衙門去,我、我怕事情鬧大,才……”
“夠了。”鄭淮一拍驚堂木,打斷他,“張生,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
張生渾身一抖,驚恐地看向鄭淮。
鄭淮居高臨下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誘騙髮妻,侵佔嫁妝,養外室,生私子,如今又當堂汙衊兩個女子清白,張生,你倒說說,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是別人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做的?”
張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外室勾引你?”鄭淮冷笑,“婚書在她手裡,是她逼你寫的,還是你自己寫的,你心裡有數。”
鄭淮又道:“你說髮妻是心甘情願給你錢?七年未還一文,你還用孩子威脅青柳,她究竟是心甘情願還是被迫,你自己清楚!”
鄭淮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當年親口在公主府求娶,現如今為脫罪,汙衊青柳清白,翻臉不認人,你做下這樣多的惡事,倒有臉往她身上潑髒水?!”
每問一句,張生就縮一分,到最後整個人臉色青白,心知無力迴天。
鄭淮停了停,環顧堂下,又望向堂外圍觀的百姓,沉聲道:“本官辦案多年,見過不少混賬東西,但像你這般厚顏無恥、滿嘴胡言、把過錯全推給女人的,真是頭一回見!”
堂下百姓聞言,盡數高喊,連連喝彩,只覺得鄭淮將自己心頭惡氣都說出了口。
“大人說得好!”
“這種人該千刀萬剮!”
張生聽到百姓的怒罵聲,徹底癱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鄭淮提筆,在判詞上落字,而後高聲宣讀:
“查大景律,女子嫁妝為女子私產,夫家不得侵佔。被告張生,以打理為名,將原告嫁妝鋪子賃與他人,所得租金悉數侵佔;又編造藉口,哄騙原告變賣首飾,銀兩盡數用於養外室、置外宅;更於公堂之上,捏造虛詞,汙衊原告清白。三罪並罰,罪證確鑿。
一判,準原告青柳休夫,與張生再無瓜葛,所生一子一女,歸原告撫養。
二判,三間鋪子歸還原告,被告所籤十年賃約無效,商戶租金日後交予原告。
三判,被告侵佔租金二百兩、哄騙首飾變賣之銀五百二十三兩,共計七百二十三兩,限三十日內如數歸還。逾期不還,每日加收罰銀二兩,以儆效尤。
四判,被告養外室、生私子,有違人倫,更於公堂汙衊髮妻,罪加一等,著即杖三十,枷號三日,遊街示眾!”
宣判完,驚堂木重重落下。
“退堂!”
張生聽到將近千兩的賠償時,已經兩眼一翻,暈死過去,衙役上前拖起他就走,他還不知,等待他的不光有罰銀,還有皮肉之苦,遊街之苦。
青柳跪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伏地叩首,一下,兩下,三下。
鄭淮起身離座,上前虛扶了她一把,勸慰道:“青柳姑娘不必多禮,這是本官分內之事,你如今能擺脫惡賊,拿回嫁妝,日後還會有數不盡的好日子過,可謂是大喜,該高興一些,本官在此,先道一聲恭喜了。”
李曙也起身,她上前扶起青柳,低聲道:“行了,判下來了,是該高興。”
青柳抬起頭,淚流滿面,卻笑了。
翠兒還跪在一旁,見青柳起身,心虛膽怯地望著她,不敢說話。
青柳走過去,俯身把她扶了起來,問她:“往後有甚麼打算?”
翠兒搖搖頭,眼淚又湧出來:“我不知道,我家裡早就沒人了,這些年就靠著他……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青柳沉默片刻,忽然說:“你若沒處去,先跟我回公主府住幾日。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翠兒愣住,半晌,又想跪下磕頭,嘴上唸叨著:“多謝娘子大恩大德,我真是無以為報……”
青柳拉住她,沒讓她繼續跪,只說:“走吧。”
兩人並肩往堂外走去。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無數雙眼睛望著她們,有欽佩,有感慨,也有唏噓。
走到門口時,青柳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望向已經準備離開的鄭淮,又望向身後看著她的李曙,最後目光落在人群中,她知道,陛下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
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大人,民婦還有一事相求。”
鄭淮一怔:“何事?”
青柳聽見了自己胸口內心臟狂跳的聲音。
她眼神四望,最後對上了李曙默默投向她的目光,此刻李曙在這兒,就是青柳最大的底氣。
青柳嚥了咽口水,一字一頓地說道:“民婦要立女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