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朕說：增設殿試，以高曦……
李離火登基三年, 年年都有科舉。
李離火仔細瞭解過，這個世界科舉制度的出現時間不算長，準確來說是前朝起的頭, 大景進行完善, 前後百餘年罷了。
活個一百多歲的話，能見證科舉從無到有的全過程。
朝廷的官員一直不太夠用，一來是因為開國時亂世剛過，打仗打得人少了許多, 相對應的官職也比較少，後來人變多政務變多，官職的增加卻沒有跟上，每個在朝廷中當值的官員, 都在超負荷勞動。
二來是讀書的成本還是太高了, 縱使已經出現了印刷術和紙張這兩個知識傳播神器，底層照樣會因為筆墨紙硯的日常開銷, 以及書本的價貴而中斷讀書的路。
加上還有世家知識壟斷的問題。
科舉考試不能光靠死記硬背，還需要有名師輔導，名師難尋，多為世家所控，所以無論是拜師還是入學院，束脩都是一大筆開銷, 沒點兒家底, 根本念不了書。
種種原因共同作用之下，造成的結果就是每年朝廷取士, 都沒法添補朝廷的空缺窟窿，當然這種現象，僅限於底層官員。
說白了, 學子耗費時間金錢，為的是出人頭地，不是當默默無聞的底層官員，進入官場後，沒有任何一個進士願意成為金字塔中間的那一部分。
高層官員還是跟任何一個時代一樣，一個蘿蔔一個坑，永遠不缺人。
現實情況導致朝廷的春闈成為三年一次，而朝廷缺人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
李離火登基三年，之所以年年春闈，純粹是因為她登基第一年要開恩科，第二年北境出事，空了許多官職，又得開恩科選人才，明年第三年，是正常的科舉週期。
經過兩次科舉，李離火算是明白了，按照大景原本的方式進行科舉，根本沒法有效添補朝廷人才庫。
現如今底層缺人的情況愈發嚴重，部分地區已經出現了官位世代相傳的情況，尤其以縣一級的情況最為明顯，一家中老子當了縣裡的主簿，幹到死，下一任就是兒子。
縣令沒法這麼傳，因為縣令是朝廷調任，三年一任期。
但現在也出現了縣令在一個地方連任十幾年未動的情況。
這是先帝時期開的不好的頭，蘇義在北境邊城一呆十五年，有不少人效仿蘇義不挪動。
只是蘇義不動，是朝廷不想讓他回京，那群人不動，是想當一個地方的土皇帝。
費家族地所在的隆平縣縣令，在縣令之位上呆了十五年，費家採礦鍊鐵，他不光知道，那鐵礦估計還有他的份子，從他府上搜出來的贓款，夠他當官拿俸祿，從先秦時期當到現在了，還得是一品大員的俸祿！
由此可見利潤驚人，怪不得一群人勾結在一起鋌而走險，財帛動人心，誰能拒絕潑天富貴呢？
可惜這群人碰上李離火了，註定他們有命賺錢沒命花。
明明是思考如何改革科舉，最後注意力又落到了平州。
李離火將寫滿科舉制度的紙扔到一旁，起身望天，無語凝噎。
太難了，更改科舉制度太難了。
想要改，就得大改，小改根本不可能達成李離火的目標。
每一次大改都會波及到許許多多勢力，一想到那些人有人反對有人贊同，李離火就覺得往後的日子裡有吵不完的架在等著自己。
科舉可以改制，但不能現在改，更不能貿然改。
她得確保在改制後，她有足夠的人手可以用。
可不改科舉，她上哪兒去找足夠多的人手？
李離火望天望地，放鬆眼睛，想了一會兒，決定加個殿試，她親自出題考校進士們，選定前三甲。
以往的科舉考試，選定前三甲是由主考官及其餘考官批改試卷後裁定，多了一場殿試，她就得多幹點兒活了。
同時，一場殿試，能讓每一個由她親自點名的學子，承一份師生情誼。
屆時科舉進士均可自稱為天子門生。
別看李離火不在乎師生情，心裡盤算著對付藺詠，好似師生情誼不怎麼重要，實際上在目前的社會，師徒情誼和孝道掛鉤，而孝道就是社會執行最基礎的法則，它重要極了。
有了這一層師生情，藺詠在學子中的影響力會下降。
藺詠為甚麼能被稱作桃李天下？
除了他弟子確實是多這一點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為官多年，曾擔任過多次主考官，每一個由他之手，得了好成績的進士，都得承這份名義上的師徒情誼。
於是藺詠一脈的人在朝堂上越來越多，最後半壁天下。
和外戚干政一樣，藺詠也是先帝挖得坑，現在要李離火去填。
決定增加殿試後，李離火立馬叫來高曦和藺項商議。
要先由小團體商議出合適的章程，再拿到朝會上和眾臣說說。
李離火沒打算避著藺項，她手底下的人，她得一一試探，看看究竟能不能信任。
高曦絕對沒問題，李靜瑤現在也算完全歸心，李離火重用的人，基本上都“拋家舍業”的跟隨她了。
藺項會如何選擇呢？
一開始入宮面見君主，聽說陛下要增加殿試一輪時，藺項甚麼想法都沒有。
只以為陛下是覺得現今科舉過於簡單，無法篩選出朝廷想要的人才，因此陛下想要增加些難度。
等聽完殿試由皇帝監考，殿試後才會欽定進士名次，藺項才發覺陛下此舉是想要幹甚麼。
這是衝著藺家來的，準確來說，是衝著祖父而來。
藺項第一反應是終於來了。
藺家走到今日這一步，早就已經設想到，終有一日皇帝會向藺家開刀。
藺項以為祖父能夠安穩退下來，那一刀應該會落在自己身上，畢竟小皇帝還小，而祖父已垂垂老矣，不必多做甚麼，祖父總會放權。
沒想到，這一刀還是落在了祖父頭上。
藺家確實是有些樹大招風，藺項想了又想，提筆半晌，未落一字，直到筆尖落下一滴墨，在紙上暈開，他才回了神。
“你今日怎麼如此魂不守舍？陛下還等著要策論，快些寫吧。”
坐在藺項對面，提筆奮筆疾書的高曦餘光見到那一滴墨落下，不解地抬頭詢問，不等藺項回答，又催促了一聲。
藺項張了張嘴，看著高曦重新低下去的頭，深吸口氣，遮蔽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陛下還等著，一心寫策論便是。
至於其他事，並非他所能左右，何必多苦惱。
李離火拿到兩篇策論後，大概知道明日早朝，群臣面對殿試會怎麼說了。
藺項和高曦的策論寫得都很好，二人的切入點不同，但都說服力極強，拿出去給那些朝臣看，綽綽有餘。
殿試本來就是一個早已經過無數實驗，正確其切實可行的科舉步驟，李離火對此很有信心。
“刑部最近挺老實，回去跟郭執說一聲，明年春闈的事，他多上上心。”
李離火對郭執現在印象不錯，是個能做事的人。
那她也願意給郭執一點兒好處，對方為她做事，她總不能虧待功臣。
郭執若是能當上主考官，那他的親戚和故舊能考上的機率就會增加。
不是說徇私舞弊，而是科舉中，為策論評分本就是一件很唯心的事情，文科的答案又不跟數學題一樣，是幾分就是幾分。
很多時候，分高分低代表的是主考官個人的偏好。
例如藺項和高曦二人的策論，喜愛詞藻華美，引經據典的人，會偏向給藺項的策論打高分。
偏向務實直白，一針見血風格的人，則會為高曦評高分。
郭執若為主考官，那比較瞭解他的人，自然能在文風上趨向他的偏好，所以郭執的親朋好友會有更高機率拿好成績。
高曦應了聲是，見沒自己事了，就告辭離宮了。
她在刑科的事情也挺多，而且最近不知怎的，高家內部不太太平，耗費了她一部分精力。
高曦離開，藺項也打算離開了，他在翰林院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結果他沒走成，被李離火叫住了。
“子誠，下棋嗎？”
李離火又拿出她的白玉棋盤。
皇帝邀請，誰敢不從？藺項反正不敢，他立馬說下，和李離火將之前未完的殘局擺了出來。
多日不曾下棋，再下棋，李離火的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差。
藺項的棋藝則是一如既往的好，他在最近又有了成長。
李離火和藺項各自落了十幾步棋，然後李離火不下了，認輸。
“唉，惜敗啊。”李離火看著棋盤上所剩無幾的黑子，再看那佔據了大片疆土的白子，說自己是惜敗。
這局棋，說黑子慘敗，一敗塗地都不為過！
藺項沉默了一下，隨後拱手道：“陛下，臣棋藝不精，擾了陛下的興致。”
“你把朕打成這樣，還棋藝不精？”
李離火指了指棋盤上的白棋盛況，對藺項的話表示無語。
藺項低頭看著棋盤，說道：“若是高大人來下棋，恐怕能與陛下下上一日一夜，叫陛下歡喜好幾日。”
在官場呆了大半年了，藺項終於不是之前那個有些執拗的少年人了。
“朕將李崢喊來，也能與他下上一天，甚至還能贏他，心中更高興。難不成，他的棋藝比你和高曦都好嗎？”
李離火伸手收拾，將黑子收回棋簍，藺項見狀，連忙收拾白子。
李離火如果是臭棋簍子，那李崢比李離火更臭。
明明從小就學琴棋書畫，偏偏就有人天賦能比狗啃還差，李崢下棋，不光是不會算，他連規則都記不清。
下多少遍也記不清規則，跟他下棋，總有種他在夢遊的感覺。
“你們是朕的伴讀，以後說起來，是一同長大的情誼，遠比旁人要關心親近些，高家的事，朕不會遷怒到高曦頭上，你也一樣，但有一點……”李離火垂眸看著黑子落入簍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你得知道自己是誰。”
是你自己，還是藺家的一部分。
如高曦和李靜瑤，都能做到斬斷與家族的聯絡。
這其中自然有家族也不拿她們當自己人的原因在，可誰都是肉體凡胎，跳不開紅塵羈絆，沒道理高曦李靜瑤能做出選擇，藺項做不出來。
藺項收拾棋子的手微微停頓，連呼吸聲都沉重了幾分。
“陛下，臣明白。”
他和高曦不同，他是生下來就被藺家所有人寄予厚望的。
他要聽話，要比旁人優秀，如此才不辜負身上藺家子的盛名，得到更多，便要付出更多。
可是，他曾熬夜苦讀，曾練武摔得一身傷，無數次哭著喊著想要尋常孩童的玩樂，均被長輩斥責回來，用失望的目光看著，不得不捧著書本，做別人眼裡合格的藺家子。
如同傀儡被人操控著，推動著，毫無自主。
他是個人，他也有心！
學得一身本事，能夠走到皇帝身邊，藺項感激藺家，同時，他內心也恨著這個龐大的家族，他恨那些長輩用欣慰的眼神看著他，恨那些人掩藏在和藹面孔下的醜陋嘴臉。
“陛下，隆平縣需要一個新縣令，萬虎山的鐵礦還有那些礦工以及當地的巫族，都需要有人看著，這個新縣令的人選很重要。”
藺項手上繼續收拾白子，白子太多了，要一個接一個的收。
這麼長的時間，他實在是累。
“臣斗膽自薦，請陛下調任臣為隆平縣縣令。”
終於收拾完了，藺項放好棋簍，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靜靜等待皇帝的答覆。
真是甚麼人領甚麼兵，李離火看著藺項，就想起李靜瑤和高曦了。
這三人的選擇出奇的一致。
選擇自身的前程，而非所謂的家族的未來。
等到二三十歲的時候再問選自己還是選家族的問題時，大部分人估計都會選擇家族，也就是家人。
因為相處時間太長了，感情太深，血脈親情是會被時間加固的東西，所以年紀越大越割捨不下。
現在問，聰明人會做出最理智的決定。
尤其是對長輩依賴性比較弱的聰明孩子，理智會佔據上風。
“行，過段時間朕就將你調過去，你年紀輕，確實應該先去地方上歷練一下。”
李離火點頭答應了，她擺擺手讓藺項坐回去。
藺項謝恩，老老實實坐回原位，他看出來陛下還有話對他說。
“朕不會做得太絕，連李聰李煒這等叛臣賊子朕都能饒恕，何況是首輔這等勞苦功高之人，真要是有那一天，你可以去更南一點的地方，一家團聚，讓老人家壽終就寢。”
藺詠一把年紀了，李離火沒必要非要他的命，不如貶到南邊去，等以後大景開拓版圖，藺項可以繼續在南邊做官，那他也能將藺詠接到身邊，頤養天年。
藺詠就是活到八十歲，藺項到時候也就三四十，屆時藺項回京城，正是當官的好年紀。
“謝陛下恩典！”
藺項沒想到峰迴路轉，家人尚有活命的機會，當即跪地叩謝，感恩戴德。
李離火見此，讓他趕緊起來。
“朕又不是冷血暴戾之人，人天生有情，自然該心懷善念，只是可惜世間之事難兩全，朕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做。”
藺項喜出望外，心情大起大落之下，眼眶立馬紅了，哭得不能自已。
一看到他這樣，李離火就想起了藺詠老淚縱橫的模樣，感嘆這倆人不愧是一家，演技渾然天成，在哭戲上天賦異稟。
藺詠的哭有演的成分，藺項則是真情實感，長得挺好的孩子，哭起來那叫個醜，五官都扭曲了。
李離火趕緊讓藺項收收眼淚，沒事兒趕緊走，她可不想哄人。
經此一事，以後藺項肯定會為李離火拋頭顱灑熱血，恨不得以命報答今日君王之恩。
藺項不知道的是，如果今日他沒有選擇李離火，而是選擇家族，明年，他們一家子的墳頭草能比人還高。
優待只給自己人，李離火不是個分不清裡外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大朝會，李離火將增設殿試一事同群臣說了一句。
藺項回去後就將增設殿試的事告訴藺詠了，藺詠感覺到了這件事對他不利，只是在藺項的遊說下，還是選擇支援皇帝了。
藺項沒有多說別的，只說皇帝看重他，要將無比重要的隆平縣交給他去管。
藺詠想著自己年老，以後藺家要看藺項的前程，為了藺項，他也不敢跟皇帝唱反調。
皇帝要增設殿試就增設吧，反正他日後當科舉主考官的機會也不多了，何苦為了旁人與陛下作對。
有藺詠的大力支援，再加上李離火手頭兩篇優秀的策論，增設殿試一事並未遭到過多反對，等來年春闈之時，殿試就直接實行了。
對於考生來說，殿試的增加是件大好事。
若是他們會試時發揮不太理想，排名不高，他們完全可以在殿試時努力，殿試成績好，能從一個普通進士，一躍成為狀元！
殿試過後，李離火快要累趴下了。
準確來說是從殿試前幾天開始，李離火就很累了。
她得想題目，跟群臣聊聊自己的想法，總結出一份標準答案，再在殿試那天全程監考，監考完帶著六部尚書去隔壁判卷子。
判完卷子當庭宣佈成績，籌備宴席，李離火選了一處名為宮苑賜名瓊林，拿了歷史上瓊林宴的名字。
折騰一頓下來，李離火累得人都麻了。
效果相當好，聽聞狀元跨馬遊街時，街上人山人海，安和城的書坊擠滿了人，全都是買書買紙的。
大出風頭的新科進士還有人出了詩集，坊間賣瘋了。
民間向學之風自此大成，李離火連忙跟著推行勸學政策，降低官學的束脩，由朝廷各地的紙坊造紙，低價售賣給官學學子，利用雕版印刷大量印刷學前書籍，降低蒙學書籍的價格，降低讀書門檻。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李離火忙得腳不沾地，朝廷高效運轉，不少百姓得了實惠。
以前一說讀書，那是隻有貴族子弟才能乾的事，寒門也是貴族，只不過落魄了些，普通農家根本沒有接觸書本的可能。
現在至少能送孩子到鄉學族學裡認個大概，哪怕日後不走科舉路，也能靠著認字的本事，在城中尋個活計，慢慢積攢家業，一旦家中出個聰明的孩子，或許就能改變一整個家族的命運。
事情到這兒，應該算是走上正軌了，李離火放下科舉後又幹了一件事，那就是以後宮女官稀缺的名義，開展和科舉類似的考試，選舉女官。
後宮女官也有品級，和朝廷官位呼應，同樣能拿俸祿。
因為是選女官，所以朝中無人反對，那是後宮，皇帝沒有皇后，太后身體又不好，可不就需要更多女官來管理後宮。
此刻的大臣們沒有意識到，高曦入朝為官的路，就是從女官開始的。
她先當了女官，身上有了品級，之後學了朝廷上的規矩，為李離火辦事，宮裡宮外的跑，與一群朝臣混熟之後，又藉著高家的功勞直接入了朝廷。
有些人只道高曦是高太后的侄女，這才入了朝堂。
可這安和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互相之間總有聯姻，想要論親戚，誰都沾親帶故，沒一個出身低的，那豈不是每一位貴女，都能走高曦的路？
榜樣的力量無窮大，有高曦破例在前，只要有女子願意爭，就能走女官之路，入朝廷做實權在握的官員。
只要讀書有晉升的空間，那麼一定會有人願意透過讀書改變命運，李離火要做得，是將晉升的道路擺在每一個有野心的人面前。
一直忙活到五月，李離火才有了空閒時間。
女子為官的事情，是高曦在跟著李離火忙活。
此事理應是宮中的尚宮等女官幫忙，可宮中的幾位女官能力不錯，人卻不是很靈活，比較守舊，李離火做了新改動，她們就不太適應，做事效率不高。
只能讓高曦幫忙，不然事情辦不完，會影響李離火後續的計劃。
現在忙完了，高曦也有時間放個假休息休息，兩人好不容易都沒事做，乾脆約在一起，去京城外的寒泉寺逛一逛。
一起出遊的人裡，還有將要啟程回平州的無聲，以及確定要入宮學習的無生。
沒錯，經過李離火的努力，以及這大半年在京城的見聞，無聲最後決定留下無生，自己回平州。
而此刻見識了京城面貌的無生，也沒有一開始那麼牴觸了，山外面的世界實在是太精彩了，有無限的可能，她確實很心動。
於是一行四人上山，賞春景拜神佛，求個心安。
路上馬車中，李離火跟高曦商量要如何辦高曦的及笄禮。
作者有話說：又長一歲！
一切都得慢慢來啊
差不多就得進入恢復女身的劇情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