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護她一世安心順遂
指腹緩緩摩挲她的手背, 蓁蓁指尖微蜷,輕輕勾住他的手指,悄悄道:“聖上稍安勿躁。”
像這等君臣相樂的場合, 霍承淵不大愛出面,皇帝登基日久, 威嚴愈深, 曾經一起喝酒吃肉的主君漸漸變成高深莫測的君王,雍州的老臣們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說話。
誰也不知,凜然威儀的聖上此時正玩弄著皇后娘娘的手心, 朝她低語:“時辰不早了, 娘娘利落些, 賜酒罷。”
賜酒通常是宴席的尾聲,帝后賜酒, 群臣舉杯恭謝聖恩,說上一番恭賀祝頌的話,禮數行畢, 便依次離席, 賓主盡歡。
皇帝從開宴就等著結束, 他的御案上簡牘成山, 今日百忙之中抽出空閒被皇后娘娘薅過來鎮場, 不可能不圖回報。
階下舞姬的甩袖翩躚, 皇帝看得昏昏欲睡,這支舞是蓁蓁閒暇時編創, 融了些許劍意, 既有歌舞的婉轉,兼備凌厲剛勁,蓁蓁最先舞給霍承淵看, 請陛下品鑑。
她的腰身纖細柔媚,因為孕育過三個孩子,胸脯鼓囊囊,身段比少女時更玲瓏有致。霍承淵眸光灼灼,他這個蠻夷之人能品鑑出甚麼來?一雙鳳眸死死黏在皇后身上,只覺他的蓁姬真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裳太礙眼,看不見蓁姬柔軟的細腰和雪白的肌膚。
恰逢北涼使臣覲見,與大靖永結友好盟約,送來貌美的舞姬數名,如今北涼的舞姬正在階下歡娛諸臣,等宴席結束,皇后娘娘便依承諾,換上輕薄的、露出雪白的臂膀和細腰的舞衣,為陛下助興。
宴席才至中途,皇帝已經急著賜酒趕客了。
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蓁蓁瑩白的臉頰微微泛紅。霍承淵案牘勞形,在雍州時他便親力親為,事事均報與君侯案頭裁決,如今他統御天下,案頭的摺子簡牘比雍州時多幾倍,依舊不肯放權,日夜勤懇,批摺子到深夜。
他的控制慾極強,蓁蓁早就領教過,勸也勸不動。今日藉著清晏清河的週歲宴,兩兄妹是今天的正主兒,可他們才一歲,濃密的睫毛緊緊閉著,小臉兒睡得紅撲撲,怕涼風侵襲,嬤嬤只抱著露了一面,便匆匆抱下去。
蓁蓁千方百計,把本來打算坐坐就走的皇帝困在宴席上,是想趁著今日,叫他松乏一天,反正那些摺子也批不完,早一日晚一日,沒甚麼區別。為此不昔答應皇帝的種種要求,當時覺得無妨,多年夫妻,她甚麼樣的情態他都見過,她要是羞澀早羞死了。
可臨了臨了,看著階下的舞姬舞姿翩躚,旋身踢腿,動作大開大合,她這會兒才意識到不對勁兒。
尚衣局送的衣裳只有一層薄紗,比舞姬穿的少的多,倘若她抬起腿……
蓁蓁眨了眨眼,席佈下的纖指討好地勾著霍承淵,一邊喚來阿諾,低聲吩咐膳房加幾道菜。
時辰還早,不急著散宴,而且說實話,皇后娘娘心裡有點隱隱的後悔,她想耍賴。
這世上還沒有人能從霍承淵手上賴賬。
她一說話,皇帝就看清了她的企圖,霍承淵俊眉微挑,扣緊她的手腕,正欲開口,商羽神出鬼沒,悄然來到皇帝身後,附耳低語。
梁帝有暗影,霍承淵登基後把手下的暗衛重新編整,組成羽衛營,商羽為統領,原本雲秀為副統領,後來商羽和雲秀成婚,雲秀誕下一子,便卸了副統領之職,在皇后娘娘身邊效命。
羽衛營在宮中遍佈眼線,宗政洵又沒有刻意隱沒身形,商羽得到訊息,速來稟報。
霍承淵眸光一凝,慵懶的雙腿收起來,坐直身體。
“當真?”
縮頭烏龜一樣藏了這麼久,現在大張旗鼓找上門,來送死麼。
商羽點頭,“千真萬確。”
蓁蓁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見皇帝面色沉凝,忽然站起身,斟滿一杯酒,朗聲道:“諸卿有心同賀,朕心甚慰。今日時辰不早,朕敬諸位一杯,望諸卿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說罷,豪邁地一飲而盡,連灌三杯。諸臣正看歌舞入迷,驟然被皇帝打斷,紛紛左右環顧,摸不著頭腦。
皇帝明晃晃趕人,儘管一頭霧水,沒有強留下來的道理。
有些心直口快的,如馬濤將軍之流,早幾年還敢大剌剌問出來,如今世事變遷,他剛張口,便被身旁的夫人狠狠擰了一下胳膊,氣呼呼閉了嘴。
皇帝辦事不需要道理,更不需要解釋。舞姬們悄然退場,霍承淵命侍衛把諸位大人引到東華門離開,沉聲吩咐,“動手。”
宗政洵自西華門而來,霍承淵曾說過,他有千軍萬馬,任他蓋世高手,也能把人活活拖死。
身為皇帝,他本不需要下場,但他捧在手心的珍寶,即使蓁姬當初做他的侍女,他懷疑她是細作,也不曾讓她做過粗活兒,他的蓁姬卻在宗老兒手裡任打任罵,受盡磋磨,他難嚥下這口氣。
他親自去會會當世第一高手。
霍承淵轉身欲走,衣袖被人輕輕扯了一下,對上蓁蓁擔憂的雙眸。
“聖上,怎無故散宴,發生甚麼事了?”
霍承淵壓下心頭的怒火,笑了笑,抬手把她額前的碎髮別在耳後。
“無妨,幾個宵小刺客,朕正好松乏筋骨。”
“回去歇著,沐浴香湯,換身衣裳。”
說著,他驟然靠近她,大掌放肆地揉了一把她圓潤豐盈的臀肉,在她耳邊低語,“……等我。”
蓁蓁臉頰微紅,雍州婦人多彪悍,也學著今日宴上各位夫人的做派,指尖用力,在他結實的手臂上狠狠擰了一下。
霍承淵不以為忤,哈哈大笑兩聲,命人護送皇后年娘娘回鳳儀宮。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紅柱後,蓁蓁臉上羞澀的笑容漸收,她很敏銳。
甚麼人有這個膽子,又有緣由來宮中行刺?
是師父麼,還是暗影的其他人?
霍承淵答應她饒影七一命,暗影那麼多人,會不會誤傷?她沒有再見過影七,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原本好好的日子,蓁蓁心緒平添煩擾,正在此時,阿諾急匆匆來報,“娘娘,兩位小殿下正在哭鬧,嬤嬤哄不好,您快去看看罷。”
清宴和清河兄妹從出生起到四個月,蓁蓁陷入昏迷,兄妹倆一直由奶孃餵養,俗話說“有奶便是娘”,笨笨的兩兄妹過了許久才能辨認出蓁蓁是母親,認出了母親,便不樂意讓奶孃哄了。
因為是龍鳳胎,兩位小殿下放在一起照顧,平日還好,兩個一模一樣的小殿下粉雕玉琢,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看得人心都化了。可一旦哭鬧起來,一個哭嚎,即使另一個還抱著自己的腳丫子啃,立刻跟著哭嚎起來,一聲塞一聲尖銳,彷彿能嚎破屋頂。
一個不停,另一個也不會停,直把嗓子哭得沙啞。蓁蓁可太懂了,他們那麼小,把身體哭得一抽一抽,雖然鬧人可惡,看著也確實可憐。
她頓時甚麼憂慮都顧不上了,急匆匆趕往偏殿,抱著哭得最狠的妹妹哄,剛好一點,哥哥不幹了,手腳舞動,哇哇地叫,乾打雷不下雨,讓蓁蓁又氣又心疼。
只得讓嬤嬤先把妹妹抱走,趕忙把哥哥抱在懷裡悠。兩個小娃娃胖嘟嘟,蓁蓁體型纖弱,纖細的臂彎卻沉穩,在殿裡緩緩踱步,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拔下一支鳳簪逗他玩兒,髮髻溫婉地垂在耳後,此時的蓁蓁身上,已經看不出半分曾經刺客的凌厲,日光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給她整個人渡了一層光,眉眼間嫻靜溫柔。
如若叫宗政洵看到此情此景,他不會再有半分懷疑,她低眉淺笑的模樣,像極了瑤妃,他魂牽夢縈的神女。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西直門前,青石地面上濺落著點點血痕,橫七豎八散落著斷劍、折刃與崩飛的甲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正中央,僵硬的屍體倒在地上,黑衣被血色浸染,身上佈滿刀劍傷痕。
宗政洵被商羽率暗衛截殺,雙拳不抵四手,再加上霍承淵這個高手,最致命的一擊,是直稜稜插在胸口的長刀。
來自霍承瑾。
宗政洵既然敢來,早已不懼生死,他只想得到一個答案,以及……再見阿鶯一面,想在她臉上窺見幾分故人的影子。
霍承淵擅於攻心,正如他故意在讓梁桓臨死時激他,對於宗政洵,他面露譏笑,道:“朕隨口胡謅的話,你不會信了吧?”
“朕何許人也,怎會立一個前朝公主為皇后,朕瘋了麼?”
“貞寧便是貞寧,方才死在你手裡,你問我要甚麼貞寧?”
宗政洵驚疑不定,不知道究竟何為真,何謂假,一時目眥欲裂,掌風狠狠攻向霍承淵,正在此時,一道寒光驟然破空而至,一把長刀快的像風,不偏不倚,正好貫穿宗政洵心口。
“皇兄,何必和亂賊廢話。”
霍承瑾手腕一沉,利落地把刀抽出,暗紅的血漸滿地,霍承瑾看著霍承淵,道:“今日是兩位小殿下週歲,愚弟善後,皇兄去陪皇嫂罷。”
他手中的刀是他生辰時皇兄所贈,刀鞘是蓁蓁親手所做,他對這把刀珍視,幾乎到了不離身的地步。
兄長遲遲不封賞功臣,卻大方地把他封為親王,吝嗇的兄長給他兵權,讓他參與中樞機要,如同在雍州時一樣,把他當做左膀右臂,一母同胞的兄弟。
雍州老臣都說兄長變了,在霍承瑾眼裡,兄長始終是高山仰止的兄長,兄長從未猜忌過他,他卻不知廉恥喜歡上了他的長嫂。
他喜歡她,即使隔著世俗身份的藩籬,他還是喜歡她,他騙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過去這麼多年,她已經為兄長誕下三個孩子,霍承瑾也過了年少氣盛的年紀,辦事越發沉穩,朝中上下稱一句“瑾親王”。
八歲的阿瑾喜歡蓁姐姐,每日要和蓁姐姐黏在一起。
十八歲的承瑾公子喜歡蓁夫人,卻懦弱地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只能不斷找她的麻煩,讓她的眼裡看見他。
現在他早已過了弱冠,即便到今日,宴席上,他的眸光總會不自覺看向她,帝后私下的情趣,瞞不過承瑾公子的眼睛。
他心中鈍痛,轉頭看向一旁端坐的太子殿下,元煦正襟危坐,頗有儲君風範,他的一雙眼眸黝黑狹長,像極了皇兄,也像他。
他一手教養出來的太子。
霍承瑾便釋然了,有了元煦,此生也算無憾,他不比兄長差,只是生得晚了幾年,才讓兄長捷足先登。
瑾親王傾慕皇后娘娘,他的傾慕默默放在心裡,急她所急,憂她所憂,護她一世安心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