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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身世大白

第84章 第 84 章 身世大白

“什……甚麼?”

貞寧忍受著冰涼乾枯的指腹在她臉上摩挲, 不敢躲開,急切道:

“宗老,這裡守備森嚴, 咱們還是快走罷。”

宗政洵久久不語,渾濁銳利的眸光一遍遍看著貞寧的臉龐, 喃喃道:“不像……不像。”

她不像她!為甚麼不像她!

宗政洵看死死盯著貞寧, 從眉眼到唇鼻,記憶裡的女人仙姿玉貌,世上任何言語都不足以描繪她的美麗, 他只看了她一眼, 驚鴻一瞥, 從此魂牽夢縈,再也不能忘卻。

可她是先帝看中的女人, 是後宮的妃子。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刻入骨血的忠心規訓,他不能。

先帝識遍天下美色, 把最美的封號給了她——“瑤妃”。瑤妃啊, 如同天上的仙瑤, 一身冰肌玉骨, 他的年歲比先帝都大, 怎敢覬覦仙瑤呢?

他心裡不大看得上先帝, 他昏庸無道,愚蠢好色, 毀了梁氏千百年的基業。他甚至痛恨他!可他偏偏投了個好胎, 他不能背叛梁氏。

瑤妃在宮中過得並不快活,即使錦衣玉食,奴僕成群, 她依舊鬱鬱寡歡,獨自倚在湖邊的欄杆上,風吹拂著她的鬢髮,黛眉如秋籠霧,美麗而哀愁。

他甚麼都做不了,只敢在暗處看著她的倒影。一日,兩日……她發現了他。

他的輕功蓋世無雙,他若真想藏,這世上無人能察覺。懷著複雜矛盾的心緒,他現身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視他夢中的仙瑤。

“你日日都在這裡,你是宮裡的侍衛麼?”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夫君怎麼樣了……”

荊州郡守美姿儀,她還不知道,她那俊朗的夫君已經被先帝滅了滿門。她那麼美麗,又那樣柔弱天真,竟信了先帝哄她的甜言蜜語。

先帝哄她,等誕下子嗣,就放她歸家,和她的夫君團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和宮妃們常用的濃郁薰香不同,她身上的香味幽若清淡,沁人心脾。而他身上還帶著審訊的血跡,站在魂牽夢縈的神女面前,在那一瞬間,他狼狽地落荒而逃。

他在她面前自慚形穢。

回去後,他用毒艾燻壞了一隻眼睛,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終日混跡市井鄉野。這是他對自己的懲處,既懲處他對梁氏的不忠,又懲罰他自己,他空有蓋世武功,卻愛上不該愛的人。

他迷上了陰陽八卦之道,道家信奉天道無為,萬事皆有定數,非人力所能及。他走過千山萬水,斷過卦象無數,無論貧富貴賤,男女老少,皆有遺憾缺損,天道不全乃常理,他自以為已經修煉地心如止水。

瑤妃薨了。

他如遭雷擊,滿心愴然地從千里之外趕回宮裡,瑤妃的棺槨已經下葬,只留下一個瘦弱的女嬰,嗷嗷待哺。

……

梁帝的後宮嬪妃眾多,子嗣一茬兒接一茬兒,一場風寒足以要了一個嬰孩的命。貞寧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沒有母親的公主,她能在宮中平安長大,深受先帝和少帝疼愛,是這個她從小害怕的怪老頭兒在背後默默護著她。

宗政洵把對瑤妃的思慕全投射到她的女兒身上,貞寧公主和瑤妃娘娘並不相像,貞寧的肌膚沒有瑤妃娘娘雪白透亮,她的眼睛暗淡無光,不像瑤妃那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眸,貞寧的鼻樑不夠小巧挺翹,唇也顯得鈍厚寡淡。

隨著貞甯越髮長大,宗政洵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絲屬於瑤妃的影子,他心中扼腕,又覺得理所當然。

瑤妃娘娘鍾靈毓秀,天地日月精華捏造出來的冰肌玉骨,即使是她的親生骨肉,也不能得其萬一 。

他在她生前不能訴說愛意,貞寧在梁廷金尊玉貴,前呼後擁,做了二十多年尊貴的公主殿下,宗政洵自以為對瑤妃深情,沒想到那日在峽谷中,霍承淵激梁桓的話,被宗政洵聽了去。

阿鶯才是真正的貞寧?這不可能!

宗政洵不願意相信,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如今梁氏全族覆滅,國破了,他本也該自戕謝罪,追隨英明的少主而去。他活了大把年紀,早已不畏生死。

他茍活到現在,只想查清楚,他傾盡一生想補償的“貞寧公主”,他心中的神女的遺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承淵手段狠辣,卻不屑說謊,即使宗政洵恨之入骨,也被他冷肅的面容騙過去,信了他臨時胡謅的那句“後宮構陷”。

暗影本就是神出鬼沒的暗衛,擅長探查訊息,宗政洵被霍承淵誤導,走了許多彎路,這兩日才探查出來,先帝極為寵愛瑤妃,她天真柔弱,先帝把她保護地很好,並未受過後宮戕害。

可宮中的貞寧,身份確實有疑。

當初先帝為奪人妻,滅了荊州郡守滿門,有一忠僕恰好在外辦事,僥倖逃過一劫,冒死潛入宮廷,意圖救出被擄走的主母。

瑤妃娘娘有孕,宗政洵知道,先帝不可能替別人養孩子,貞寧公主一定是先帝的血脈,可忠僕不知。

因為貞寧不足月出生,那個時間太巧了,主君和主母恩愛情深,忠僕自然而然以為瑤妃腹中是主君的血脈。

主君滿門罹難,只剩下這一脈孤血,忠僕猶豫再三,最後放棄了主母,在棄嬰塔尋了一個剛出生的女嬰,貍貓換太子,把貞寧公主帶出宮。

天下茫茫,又逢亂世,那個僕人的下落不可知,宗政洵費盡全力,只能查探到那個僕人在荊州附近的云溪縣定居,而恰好,他撿到阿鶯的地方,正是云溪縣。

阿鶯有一雙嫵媚多情的雙眸,她自小俊俏,擦乾淨臉上的髒汙,眉目如畫,像觀音坐前的金童玉女一樣好看。

她生的瘦弱,年紀也太小,本不符合暗影收人的規矩,像她這樣細胳膊細腿,不到兩天便死了,暗影不養廢物。

她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心硬如冰的宗政洵唯一一次動了惻隱之心,破例留下她。

人小,卻倔強,不服管教,她第一次執行任務失敗,身受鞭刑,本該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餵了她一碗藥,退下高熱,才讓阿鶯有機會跌跌撞撞,闖入太子的東宮。

……

是她的雙眸。

宗政洵終於想明白了,他一生寡情,不曾娶妻,沒有子嗣,暗影是他手中的利刃,是他的刀,刀鈍了就換一把,他不會對一把刀有溫情。

阿鶯再厲害,也只是眾多刀裡最鋒利的一把,沒甚麼不同,他卻數次為她心軟,是因為她有一雙和瑤妃娘娘相似的眉眼,看人時如桃花照水,滿目深情。

阿鶯……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女兒。

宗政洵不願意相信,即使知道宮中天羅地網,有去無回,他還是不死心地來了。倘若阿鶯才是真正的貞寧,身為暗影的師父,他最清楚暗影嚴苛的訓練與刑罰。

一個本該死的棄嬰,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真公主為奴為婢,備受磋磨。

他甚至看出少主對阿鶯的特殊,有意把阿鶯給少主,差點釀出兄妹相*的慘劇。既對不起他衷心耿耿的梁氏,更負了她。

宗政洵活了這麼把年紀,甚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國破了,無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少主死了,也無妨,他會為少主報仇,追隨少主而去。

而此時,看著眼前和瑤妃娘娘全然不同的眉眼,宗政洵不能再自欺欺人,明明那麼不像,他當真老眼昏花,竟此時才察覺!

他這一生,就是個笑話。

宗政洵心中湧起無邊的憤怒,夾雜著無力迴天的絕望,摩挲貞寧臉龐的手掌往下移,五指如鐵鉤般驟然收緊,掐住細嫩的脖頸,狠狠一擰。

骨頭清脆的響動聲,宗政洵下手幹淨利落,貞寧沒有反應過來,眸中還帶著見到故人的激動,帶著救她出去的期盼歡喜,身體驟然一軟,徑直垂落下去。

宗政洵垂眸佇立,管樂絲竹聲悠揚動聽,過了許久,他緩緩轉身,朝絲竹喧鬧處走去。

***

此時,掀起宗政洵心中驚濤駭浪的蓁蓁毫無所覺。今日是她一雙兒女的週歲宴,她穿了一身華貴的正紅色繡金鳳紋錦袍,衣料是上好的貢緞,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青絲高綰成垂雲髻,烏髮如雲,髮髻上簪了兩支赤金嵌紅寶石鳳釵,鬢側綴兩排細碎的珍珠。面上輕敷薄妝,黛眉如畫,盡顯母儀天下的氣度與明豔的風華。

皇后娘娘雍容明麗,以至於很少人注意到,其實今日皇后娘娘的裝扮……有些奇怪。

皇后娘娘不喜奢華,就連今日兩位殿下的週歲宴,髮髻上也只是簪了兩支普通的鳳釵。今日她的左髻上簪了一朵盛放的深紅色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雍容又華貴,右側卻戴了一朵嬌俏小巧的粉白色芍藥,靈秀溫婉,嫩蕊在風中輕輕顫抖。

兩種截然不同的花,一個華貴端麗,一個嬌俏靈巧,只簪一種便可,換一個人如此,一定會顯得不倫不類。

皇后娘娘容色傾城,一眼望過去,不自覺撞入她含笑嫵媚的雙眸裡,華服珠翠皆是陪襯,沒有人注意到皇后娘娘奇怪的裝扮。

蓁蓁伸手扶了一下右邊的粉白色芍藥,怕一個不留神,風把它吹跑。

兩朵花,一朵是太子殿下知道今日是弟弟妹妹的週歲宴,昨晚熬夜做完功課,今早免了早課,親自去御花園,給母親摘了沾著露水的花,送給母親。

皇帝在鳳儀宮留宿,看見皇后娘娘因為一朵花笑地花枝亂顫,心頭不爽快,訓斥太子不務正業,加重課業。結果皇后娘娘梳妝完畢,陛下悄摸出現在她身後,親自給她鬢邊簪了一朵花。

“如此,才配蓁姬。”

蓁蓁嘴角直抽,不好拂了元煦的好意,更不敢不承陛下的情,乾脆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一碗水端平。

阿諾先發現這不倫不類的裝扮,隨手便想拔去一朵,被蓁蓁眼疾手快地躲過,哭笑不得地解釋緣由,阿諾也笑了,如實道:

“太子殿下雖有孝心,這支芍藥委實和娘娘不搭,還是聖上獨具慧眼。”

連她也以為,粉白的芍藥是元煦送的。

蓁蓁但笑不語,她也不懂,她都快三十了,她自己都不怎麼穿嫩黃、粉白的衣裙,皇帝陛下的竟覺得粉白的嫩芍藥適合她。

她最適合的年紀,霍侯心高氣傲,只會欺負她,可從不曾這般溫柔小意過。

蓁蓁儘管心中腹誹,指尖時不時扶一下發髻,抿唇低笑。綵衣舞女在席間翩翩起舞,揚袖旋身,舞姿飄若流雲,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只有上位的皇帝意興闌珊,悄悄伸出手,藉著席布遮蓋,握住蓁蓁柔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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