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一個繾綣的吻
成事即可, 何必拘泥於手段。他堂堂一國之君,以一己之力結束了長達三十多年的亂世,已經無須用一場武鬥勝敗去證明甚麼。
況且, 就算他敵不過宗老兒又如何?論武他非當世絕頂,論作錦繡文章, 他也不如手下的軍師先生。只有他能統御萬民, 天下間所有的能人志士皆聽他號令,這便足夠了。
一句話把蓁蓁堵得啞口無言,久久不能語。不怪蓁蓁總被霍承淵冷肅的模樣欺騙, 儘管有時候男人小心眼兒, 連元煦都不許靠近娘, 但在大多數時候,他比蓁蓁想象中的豁達, 胸懷寬廣。
她原以為以他唯吾獨尊的脾氣,不喜歡聽他技不如人的話。
“倒是妾狹隘了。”
蓁蓁低嘆道,她的胸口現在還泛著微痛, 已至深夜, 元煦卯時便去唸書, 蓁蓁每日也早早起身, 陪他一同去御書房。
她悄悄把身體往床榻裡側挪了挪, 反手用錦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閉上眼裝睡。
好久沒來,她今兒真吃不消。
朦朧的紗帳垂下, 床榻就這麼大的地方, 霍承淵閉著眼睛都猜到她甚麼心思,才答應她便卸磨殺驢,她真敢。
他長臂伸展, 驟然翻身把人壓在身下,在一聲驚呼中,鉗住她的雙腿,合攏。
“*緊。”
他在她耳側低聲警告,“乖一些,今晚放過你。”
他從不做賠本買賣,從他手裡討東西,必定要付出代價。鏖戰才至中途,霍承淵渾身的肌理緊實邦硬,還早。
但她說起她在暗影的過去,儘管蓁蓁自己都語焉不詳,記不清了,她也不是想借機向霍承淵示弱,不可避免的,霍承淵憐惜他的蓁姬。
他想起初見的時候,除了脫俗的相貌,少女溫柔沉靜,怎麼逗弄都不會生氣,最多瞪他一眼,又低下頭,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她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如今想來,應當是受過很多委屈,才養成那樣的心性。
霍承淵又捨不得了,腰腹用力下沉,他的動作兇狠,這是他的習慣,帶著征戰沙場的悍戾,手上的動作卻輕柔,指腹擦拭她眼角滲出的淚水,在她潮紅的臉頰上,輕輕的,落下一個繾綣的吻。
“最後一次,睡罷。”
倘若他早些遇見她,該有多好。
……
翌日,皇帝照常兢兢業業上早朝,蓁蓁只比他晚起了半個時辰,扶著痠軟的腰身,送元煦唸書。
東宮在皇宮最東側,御書房在西南角,太子殿下每日唸書幾乎要橫穿大半個宮殿,霍承淵勒令不許太子乘坐轎攆,意在磨礪心智,戒其驕惰。
霍承淵並非有意苛責太子,他幼時也是這麼過來的,覺得理所當然。蓁蓁幼年顛沛流離,比元煦苦得多,但她和霍承淵截然相反,身為母親,她想把世間所有的溫情都給他,不教她的孩子受一絲一毫風霜。
夫妻倆在教養孩子的事情上有了分歧,蓁蓁性情溫和,鮮少和霍承淵爭辯,就連早年他送給她的大白,君侯說是狗,她一直把大白當狗養,只有在元煦的事上,她和霍承淵起過大大小小的爭執。
霍承淵只說了一句話,“蓁姬,他是太子。”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有世間最尊貴的身份,同樣肩負江山社稷的重擔。
從情感上,蓁蓁珍視心疼元煦,從理智上,她又覺得霍承淵言之有理。蓁蓁便每日陪元煦唸書,事雖小,日日相陪卻也不易,元煦體會到了母親的用心,對弟弟妹妹不似從前那樣仇視。
不過虛長兩歲,太子殿下不再像從前一樣爬樹摸魚,沉穩了不少。
這日,蓁蓁把他送到御書房門口,元煦掙脫她的手,小小的身子揹著沉重的簡牘,繃著小臉,有模有樣地對母后躬身行禮。
“母后止步罷。”
烏黑的眼眸掃了一眼蓁蓁彆扭的腰,元煦猶豫了一下,道:“母后,日後……您不要來送兒臣了。”
他很聰明,儘管在雍州時小世子頑劣赫赫有名,也沒有人否認他的聰明。現在他念了書,懂了很多道理。蓁蓁以為他還小,其實他甚麼都懂。
母親要侍奉父皇,很辛苦。
父皇不喜歡他黏著母親。
蓁蓁面露疑惑,問道:“怎麼了,你父皇又訓斥你了?”
在蓁蓁的調和下,父子倆現在雖不像仇人,父親威嚴,兒子恭敬,君臣禮數多於父子溫情,她也很頭痛。
元煦搖了搖頭,道:“我有幾個伴讀,他們……從不讓母親相送。”
蓁蓁知道太子伴讀的事,元煦活潑好動,除了大白,他在雍州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玩伴,元煦振臂一呼,眾多孩童紛紛相隨,頗為好笑。
又有點心酸,孩子長大了。她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好,去罷。”
元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蓁蓁心頭一陣悵然,這一瞬間,她忽然很想念君侯。
她的第一個孩子,生他時幾番周折,元煦承載了她太多的感情,他會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不再需要母親,漸漸離她遠去。
而那一對兒兄妹,察覺到元煦態度軟和,蓁蓁跟霍承淵商議過,終於給兩個可憐的小傢伙起了名字,妹妹名喚“清河”,哥哥名“清晏”,取新帝登基,河清海晏之意,且沒有沿用“元”字輩,和太子區分。
兄弟鬩牆乃大忌,霍承淵從根兒上截斷這個隱患,元煦小小年紀便敕封太子,獨無其二的“元”字,表示帝王對太子的重視。這對清宴來說有些殘忍,細想之下,何嘗不是對他的一種保護。
清河公主作為帝后唯一的女兒,尊貴無雙,清晏日後是個富貴王爺,不必承受像元煦一樣的苛責和重任,兄妹倆又生的那樣漂亮,像了七成蓁蓁的柔美,不僅太后娘娘喜愛,霍承淵也難得生出幾分慈父之心。
銜珠含玉出生,清晏和清河兄妹自生下來便沒受過一絲委屈,這個時辰,兩個小傢伙還在呼呼大睡。蓁蓁想了想,轉頭朝御膳房走去。
好像許久沒有給君侯煲過湯了,也不知道她的手藝有沒有生疏。
***
少了太子殿下佔據蓁蓁的心緒,又有太后娘娘幫忙照看兩兄妹,帝后過了好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而另一邊,福寧殿,曾經貞寧公主的宮殿,如今重兵把守,寂靜蕭條。
長達一年的囚禁,昔日囂張跋扈的公主殿下,身上的傲氣早已被磨平,她身形窈窕,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素緞衣裙,長髮用兩支金簪盤起,露出一張清麗憔悴的面容。
當初吳侯信上說,貞寧公主容色平平,實在是他閱美無數,眼光高遠又毒辣。畢竟是天家貴女,自小吃的是精米細面,一口牙齒瑩白整齊;自小不見日曬風吹,肌膚細膩白皙;日日用皂角、香膏、花露養護的髮絲,烏黑柔順泛著光澤。滿身華服珠翠,胭脂敷面,加之身形勻稱窈窕,放在外面,算中上之姿。
比起吳侯後院收集的天生麗質的美人,又確實不夠看。
幽禁的日子只能保證公主殿下有吃有喝,不可能像從前一樣奴僕成群,用香膏花露等金貴之物細細養護。褪去一身奢靡,即使她頭上仍簪著金簪,憔悴的面容上顯出略顯寡淡的五官。
最開始,她還曾心存幻想,攻破皇城的是雍州霍侯,曾與她有過婚約,他殺光她的兄弟,流放了她的姐妹,卻唯獨留下她,是不是對她……心軟了?
可整整一年過去,任她從咒罵嘶吼到痛哭流涕,她始終沒有見過新帝一面,只有一個送飯的宮女,四周悄無聲息,她好像被遺忘在這處宮殿裡,腐爛發臭。
她再蠢也知道了,新帝對她沒有舊情。
在寂靜的日子裡,她晚上一遍遍做著曾經的美夢,金碧輝煌的殿宇,奢靡的絲竹樂聲,太監匍匐在她的腳下做馬凳,綵衣宮女圍繞著她侍奉……一覺醒來,國破了,皇兄死了,甚麼都沒了。
貞寧想死,她害怕,螻蟻尚且偷生,比起死在流放路上的姐妹們,她又覺得自己還算幸運。她麻木地看著日頭升起落下,直到今日,熱鬧的絲竹管樂聲陣陣傳來,連她也聽到了。
送飯的宮女照例放下食盒,貞寧眨了眨空洞的眼眸,問道:“外面……是甚麼聲音?”
太久不說話,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宮女愣了一下,儘管這位主兒已經不發瘋了,她不敢輕易回話。
貞寧僵硬地抬起手,拔下頭上的一支金簪遞給宮女,這是她僅剩的兩支金簪,日日戴著頭上,還做著尊貴無雙的公主的美夢。
宮女猶豫了片刻,悄悄把金簪放入袖中,低聲道:“二殿下和清河公主的週歲宴,聖上和皇后娘娘大宴群臣,為兩位殿下祈福。”
當時種種原因,皇帝遲遲沒有封賞功臣,最後是皇后娘娘協助皇帝,一同敲定爵位與恩典,諸臣對皇后娘娘心服口服。蓁蓁做了多年雍州主母,現在朝中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侯爺伯爺,都是雍州舊部。他們哪兒管甚麼後宮不幹政的規矩,既然是君侯奪得天下,便得按照他們雍州的規矩來。
有前幾年的底子,蓁蓁的皇后之路順暢,還是從前的舊人,稱呼變了而已。而且知道帝后恩愛,從來沒有上諫皇帝膝下空虛,廣納後宮之類的言論。如今宮中換了一撥人,蓁蓁從前的舞姬身份已經鮮少人知曉,只有深受聖寵的皇后娘娘。
宮女摸著沉甸甸的金子,又加了一句,“聽說是皇后娘娘親自編排,帝甚喜之。”
廣宴群臣,皇后娘娘自然不可能在宴會上給臣子獻藝,宮中不乏舞姬,但宮裡人知道,這支舞皇后娘娘私下練了多次,只給聖上看。
有見過的姐妹說皇后娘娘像天女一樣,飄飄欲仙,可惜,她也沒有見過全貌。宮女只聽過幾句以訛傳訛的話,把這句話帶到,是想提醒眼前這位主兒,別打甚麼歪主意。
貞寧已經完全不敢奢望,可“清河公主”四個字牢牢紮在她心上。已經有新朝公主,她這個前朝公主,又該何去何從。
她兀自悲傷,宮女言盡於此,轉身踏出門檻,正在此時,廊下驟然掠出一道黑影,她來不及驚呼,利刃悄無聲息沒入咽喉,宮女的身體軟趴趴,倒了下去。
貞寧大驚,還以為是皇帝派人殺她,嚇得不敢動。黑衣人緩緩轉身,露出一張滿是溝壑的蒼老面容。
“宗……宗老?”
過了許久,貞寧終於認出眼前人,震驚又歡喜。她從小就怕他,一個怪老頭兒,現在看見他如同見了親人,激動道:“宗老,您來救本宮麼?”
這破地方她一日也不想待了!
宗政洵沒有回答她,一步步朝她靠近,在貞寧的顫抖中,乾枯的手撫上她的麵皮。
“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