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溺死在驚濤駭浪裡
無事獻殷勤, 霍承淵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聲音暗含警告。
蓁蓁瑩白的雙頰微微泛紅,有言道小別勝新婚, 雖兩人日日相對,但從蓁蓁醒來到現在, 真正同房的次數屈指可數。
產後她身子虛弱, 太醫隱晦提過,皇后娘娘氣血虧空,調養身體為重。阿諾盡心盡力侍奉, 夜半三更都要挑燈進來瞧一瞧, 把門窗關緊, 怕夜晚的涼風侵襲娘娘的柔弱的貴體。
蓁蓁自幼習武,身體恢復地很快。接著又驟然得知故人逝去的訊息, 心中傷懷,霍承淵又整日埋在案牘裡,雍州功臣封賞, 選官擢拔, 新朝的一應規制, 皇帝皆親力親為, 都沒甚麼風花雪月的心思。
不過即使再繁忙, 到傍晚時分, 兩人總會一起用晚膳。有時候是蓁蓁去勤政殿見皇帝,有時候是霍承淵回鳳儀宮, 用過膳後再折返回去處理政務。寫起居注的史官也常常感慨, 帝王鐵血手腕,和皇后娘娘相處,竟如民間普通的農夫農婦一般, 溫情而平淡。
可民間的農婦農婦也有夫妻敦倫。蓁蓁少女時便跟了他,那時候霍侯葷素不忌,百般調弄羞澀的愛妾,現在蓁蓁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褪去青澀,帶著風韻婦人的柔媚。
柔軟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緊實有力的腰腹,若有若無,撩人的癢意。
“呀,妾好怕。”
蓁蓁假裝沒有聽出他的警告,溫軟的氣息灑在他的頸側,喃喃低語。
“聖上開恩饒了妾吧,聖上讓妾做甚麼,妾都願意。”
修長瑩白的腿悄然抬起,有一下、沒一下輕輕蹭,他健壯的小腿,蓁蓁今日打定主意要討得一頓“棍棒責罰”,除了男人那時候好說話,她也想他了。
從前只覺得脹痛,如今習慣了,竟有些想念。每當這個時候,俗世的那些煩擾統統不見了,她甚麼都不必想,甚麼都不必管,完全把自己交給他,溺死在驚濤駭浪裡。
……
燭火搖曳,直到窗外的蟲鳴歇了聲音,帝王大開大合,把“反賊”打得城門大破,潰不成軍,才意猶未盡暫時停戰,饜足道:
“暫歇片刻。”
天色還早,既然美人有意相邀,他樂意奉陪。
蓁蓁:“……”
她眼皮直跳,不敢說一句話。心中再次覺得當初的醫師騙了她,甚麼多同.房就好了,生養過就好了,都是騙子!
如今不僅沒有絲毫輕鬆,又生下兩個小傢伙。蓁蓁原本單薄的胸口更加豐盈,生下元煦後改了一次的衣襟又放了幾針。從前蓁蓁喜歡勁爽利落的裝扮,無論練舞還是練武,顯得身姿矯健,步履帶風。
如今她再也不穿緊身束腰的衣裙了,無論吃再多的補品,她的腰肢纖細一握,天生如此。胸脯卻因生子日漸飽滿豐盈,即使颯爽的騎裝,也顯得妖冶招搖。
所幸現在敢盯著皇后娘娘胸脯看的,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霍承淵甚喜之,手下沒輕沒重,蓁蓁伏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渾身遍佈口口,又酸又痛。
她暗抽了一口氣,這下老實了,不敢再撩撥他,輕聲細氣道:“君侯,妾有個不情之請。”
她開口,沒有叫“聖上”,而是喚“君侯”,皇帝心懷天下,也許不會聽她優柔掛寡斷的話,君侯會。
霍承淵斜睨她一眼,沒有言語。蓁蓁繼續道:“妾性格孤僻,未有至交好友,唯一能稱得上相熟的,只有昔日暗影裡的同伴,影七。”
影衛的壽命很短,刀尖兒上討生活的人,甚至沒有必要起名字。他們也許會死在下一場的刺殺中,埋骨於無名陋巷,如今暗影裡的人,蓁蓁已經見不到幾個熟悉的面孔。
暗影的生活並不溫情,其內等級森嚴,只有踩在別人頭上,才能爬的更高,代號越靠前,意味著有更大的屋舍,有精美的飯食,更好的傷藥。人往高處走,暗影中人的明爭暗鬥,互相傾軋,並不稀奇。
而蓁蓁被太子青睞,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命賤的奴才,憑甚麼就你特殊?蓁蓁在暗影中隱隱被孤立,她心氣頗高,沒有解釋甚麼,只是每一次執行任務,她總會第一個衝上去,為同伴分擔風險。
她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她渴望一個朋友。
受過她恩惠的人不少,有些人心懷感恩,而有些人覺得她是為了出風頭,向主子討賞,對此不屑一顧。後者居多,蓁蓁越發心冷,起先會出手救同伴,後來同伴死在她面前,她也只會覺得他們學藝不精,暗影不養廢物。
影七是少見的,受過她恩惠,特意來謝過她的人。她與影七其實並不是無話不談,生死相交的知己,這些對她們來說太奢侈了,只是偶然碰個面,說兩句話,已經足夠讓蓁蓁當初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多次相救影七。
而影七也沒有辜負她,救了她和孩子們。如今暗影如一盤沙潰散,功夫高強的前朝餘孽,每一任坐在龍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容忍。
但從私心裡,她想霍承淵高抬貴手,放影七一馬,她唯一的……朋友。
蓁蓁平鋪直敘,說了些自己在暗影中的往事,說她去暗殺當朝重臣時,一時不慎,竟被一個弱不禁風的妾室用匕首劃傷,影七給她送藥……諸如此類,事情太過久遠,有些細節她自己也語焉不詳,蓁蓁一直以為暗影的日子刻入骨髓,她會記一輩子。
現在讓她回想,其實記憶已經模糊,她早就忘了。
……
霍承淵寬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輕撫她烏黑潮溼的秀髮,緘默不語。蓁蓁以為他生氣了,忐忑道:
“君侯,妾……讓你難做了麼?”
霍承淵薄唇緊抿,依舊不說話,原本旖旎的氛圍變得凝滯,蓁蓁仰起頭,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幾次,見他沒反應。蓁蓁胸前現在被他掐的還有點疼,這男人吃飽了不認賬?
蓁蓁白皙的臉龐氣鼓鼓,指尖驟然收緊,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曾經的首席刺客,蓁蓁可撚起石子當暗器,手勁兒非同常人可比,饒是銅皮鐵骨的帝王也感到一陣痠痛,驀然睜開眼眸。
“在心裡琢磨多久了?”
霍承淵問道,而蓁蓁一臉茫然,“什……甚麼?”
霍承淵看著她茫然的眼眸,沉聲問:“我說這件事,你自己在心裡偷偷琢磨多久了?”
甚麼影七影八,霍承淵不在乎。當初蓁蓁私自放走影七,他裝聾做啞,不想因為這點“瑣事”,傷了兩人的情分。
梁帝既死,暗影必然要剿除,她又不是不知道,為何直到今日,藉著前朝公主一事,才來向他求情。
為了她,他連此生最恨的梁帝都寬恕了,更遑論一個不知名的影衛。霍承淵聲音沉靜,道:
“蓁姬,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正如蓁蓁經常稱呼他為“君侯”,他私下在蓁蓁面前,也有意地稱“我”,而不是“朕”。
霍承淵非常適應“皇帝”的身份,登基不久,身上已經帶了帝王的狠絕和多疑。遲遲不封賞功臣,連跟著他從雍州打天下的老臣,也不敢像從前一樣放肆。
曾經一同喝酒吃肉的主帥,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連遲鈍的馬濤都察覺出來,有甚麼東西,變了。
身份使然,臣子怕皇帝卸磨殺驢,皇帝疑心有人對他不忠,有意收回兵權。霍承淵不覺得他有錯,他自己便是擁兵自重的諸侯王,自然不可能再把兵權分出去,給子孫留下後患。
他是一個薄情寡恩的帝王,是一個威嚴冷肅的父親,高處不勝寒,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霍承淵擔得起所有的後果。唯獨對蓁蓁,那麼冷情吝嗇的男人,給了他所有的柔情。
他不缺一個敬畏皇帝的皇后,他把她當做溫柔賢惠的妻子,嫵媚多情的美妾,她得到了一代帝王的所有偏愛,他不容許她和旁人一樣疏遠他,敬重他。
蓁蓁大呼冤枉,經過這些年的磨合,她心裡不敢藏一絲一毫,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君侯看。她當時沒有提,因為暗影牽扯少主,她怕他多疑亂想,才暫時按捺在心裡。
霍承淵冷哼一聲,不管她說出花兒來,她就是沒有徹底相信他,還需調教。
他道:“除了你的少主,你的朋友,還有誰,一併說了罷,朕一一寬宥,省得蓁姬日夜憂心,朕……難消美人恩吶。”
蓁蓁被他揶揄地雙頰通紅,低聲喃喃道:“沒有了。”
她無父無母,本就無牽無掛,她的心中只有他和孩子們。
霍承淵不信,挑眉反問,“那宗政洵呢?從小養育你長大的師父,蓁姬難道不心軟?”
即使宗政洵對她刻薄惡毒,他恨不得活颳了他,但霍承淵瞭解蓁蓁,以她柔軟的心性,說不定還要傻乎乎替他求情。
這次,卻是霍承淵想錯了。
蓁蓁豁然笑了笑,道:“師父……君侯請便。”
她從來沒有想過宗政洵的安危,在她心裡,宗政洵太強大了,可稱為當世第一高手,數次從霍承淵的手底下逃脫,已經足以證明。
她低嘆了一口氣,道:“師父常說,生死自有天定,並非人力所及。況且……”
她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峻的側臉,如實道:“況且妾覺得,如若君侯和師父交手,君侯未必能贏。”
這是她心裡的實話,他不許她隱瞞,可別嫌她說話不動聽。
豈料霍承淵冷笑一聲,回道:“朕麾下千軍萬馬,為何要單獨和宗老兒交手,朕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