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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相見

2026-04-05 作者:寧夙

第74章 第 74 章 相見

在兩個月前, 一直給她們送米糧的老奴在再也沒有來過。好在蓁蓁未雨綢繆,趁早些身子還方便時,把院中一小塊良田好好耕種, 這裡是山腳下,生長著一些茼蒿野菜, 雖然粗茶淡飯, 好歹能飽腹。

伺候她的啞女老實本分的女人,最開始把蓁蓁當成貴人伺候,後來見蓁蓁和顏悅色, 甚至親自下手摘野菜, 洗粟米, 她那一雙纖纖玉手柔軟白皙,做起粗活十分乾練, 不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

後來沒有人尋來,她們兩人在這裡相依為命,啞女心中對蓁蓁多了些情誼, 見她手腳細伶仃, 肚皮卻圓鼓鼓, 啞女膽顫心驚, 日日憂愁地看著她的肚子, 她不是穩婆, 不會給人接生呀。

婦人生產兇險,前不著村, 後不著店, 這可如何是好?

蓁蓁原本也心懷忐忑,臨了,心緒反而平靜下來, 月份還不到,但有上一次的經驗,以及那麼一絲絲母子連心,她提前把菜刀用水清洗好,又準備了烈酒,針線,啞女不知道這些東西作何用,直到有一日,外面颳起了寒風。

啞女把新做的簾子掛在房門上,端起冬日的火盆,重新燒起來,房內頓時暖烘烘。蓁蓁在房裡緩緩踱步,從昨夜開始,她的腹中便開始隱隱墜痛,她一直忍到現在。

她穿著寬鬆的襦裙,白皙的臉頰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汗珠,啞女小心翼翼攙著她的手臂,嘴裡嗚嗚呀呀,指了指床榻,示意她去歇著。

蓁蓁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去燒盆熱水,再取一些乾淨的棉布。”

啞女固執地扶著她不撒手,她的手臂纖細,肚皮卻圓鼓鼓,她不放心她一個人。

蓁蓁喘著氣息,收緊指尖,“快。”

“我……要生了。”

腹中絞痛一陣接著一陣,翻江倒海般地劇烈攪動,沉甸甸,齊齊往下墜,疼得蓁蓁眼前發黑,儘管她生過元煦,當時在雍州,府中穩婆奶孃圍著她,君侯在外等待,她心中安穩。

如今四周荒蕪,除了一個手忙腳亂的啞女,天地蒼茫,只剩她一人,蓁蓁心裡當然惶恐,但此時她不能軟弱,她安慰啞女道:“好姑娘,你去吧。”

“我生過孩子,按我說的做,能活。”

她的話給了啞女主心骨,她手腳發軟地去燒水。蓁蓁艱難地扶著桌案,走到床榻上,緩緩躺上去。

陣痛一浪高過一浪,蓁蓁握緊榻沿,指尖泛白。直到羊水浸溼了身下的褥子,啞女端著滾燙的熱水奔來,抱著一疊乾淨的棉布不知所措。

蓁蓁鬆開咬著的唇瓣,冷靜道:“扶著我的腰身,我說用力,你就幫我托住,別鬆手。”

啞女連忙點頭,蓁蓁回憶起曾經生元煦時的情形,吸氣,呼氣,腹部一點點向下用力,可她的肚子太大了,比生元煦時整整大上一圈,儘管有啞女在後面託著,她很難使上力。

蓁蓁要了一塊麻布咬在嘴裡,忍著腹內的劇痛,煎熬地度過了兩個時辰,蓁蓁的力氣越來越少,孩子連頭都沒有露,她閉了閉眼,泛白的指尖握住啞女的手腕,氣若游絲道:“不……不行了。”

“我沒有……沒有力氣了。”

穩婆曾告訴過她,頭胎兩個時辰,後面就輕鬆了,通常一個時辰便能生下來,她如今的情形,難產無疑。

腹內的孩子還在掙扎,彷彿在求一條生路。

蓁蓁抬起手,撫摸圓滾滾的肚皮,眸光輕柔,帶著眷戀。

再拖下去,她死,孩子也沒活路。

她緩緩轉頭,望向她早準備好的刀和烈酒,眼底的柔軟,化為最後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卻鏗然堅定,“好姑娘,今日這是……難產了。”

“無妨,我生過,我有辦法。”

“一會兒你把菜刀用火烤過,烈酒澆上去,在這裡——”

她強行握住啞女顫抖的手,放在下腹處,道:“在這裡切開,直直一刀,不要抖,不要斜,快一些。”

“把孩子拿出來。”

啞女淚眼婆娑,不住地搖頭擺手。她這時才知道前些日子貴人為何反常地磨刀。當時夕陽西下,她還想果真是美人,即使大著肚子,在溪邊的石頭上磨刀刃,也如傳聞中西施浣紗一樣美,原來她早有這個打算,她當時又是懷著怎樣的心境,親手打磨出要她性命的利刃?

啞女的眼淚簌簌而下,她說不出話,嘴裡發出一聲聲哀鳴,悽切又絕望。

蓁蓁蒼白的唇角揚起一抹笑,道:“我知道你行。你刀工好,你切的……切的肉絲又快又細,其實……人……也是一樣的。”

“你聽我說。孩子生不出來,會在腹中……憋悶……憋悶而死,母體也活不成,現在勞煩你……把他取出來,然後……”

“然後再拿針線給我縫上,我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這種情況,最後……都能活。”

“你是在救我啊。”

啞女老實本分,她沒有生養過,自然不知道蓁蓁在騙她。開膛破肚,又是如此簡陋的條件,沒有人能活。

蓁蓁早已做了必死的決心。別苑深幽空寂,她難得靜下心來想一想。從她幼年記事起以乞討為食,後來被暗影收養,皇宮十年,雍州十年,短短二十幾年的人生,她其實過得很辛苦。

但蓁蓁回望過去,那些殘酷的刑罰,腥臭的鮮血,灼熱的火焰……都變得模糊不清,她只記得甜。寶蓁苑的梅花開的特別好,疏影橫斜,風一吹,柔柔落在她的肩頭。

她在梅樹下等了君侯一年又一年。雪中紅梅,她為他翩翩起舞。元煦調皮,爬上樹枝,為母親摘最豔的一枝梅,不慎跌落在地,圓滾滾在地上滾了幾圈,白嫩的小臉蹭的髒兮兮。

“母親,我摘到啦!”

……

同樣的梅樹下,她埋葬了少主親手為她打磨的簪子。在雍州十年,每一日,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師父曾告誡過她,生而為人,難以樣樣佔全,她已經擁有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就算讓她用性命換,她願意。

她不後悔。

蓁蓁眼前一陣發黑,她攥緊掌心,強迫不讓自己暈過去,艱難道:“我……我在書案上留了信,日後有機會,你帶著孩子……帶著信,去找……雍州……雍州霍侯。”

“他會給你金山玉食……好姑娘,辛苦你了。”

“動手!”

蓁蓁烏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痛苦和眷戀,人總是貪心,曾經她只要安穩的日子,後來她想和君侯恩恩愛愛,天長地久。她想親眼看著元煦長大,娶妻生子。她腹中的稚子是男是女?她還沒有來得及給他取名字。

蓁蓁又覺得蒼天待她不薄,臨走時還能聽到君侯的聲音,有些遠,她聽不清,夾雜著馬蹄聲的嘈雜,她動了動唇,唸了兩聲“君侯”,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啞女哭得不能自抑,眼看蓁蓁昏迷過去,她怎麼推她都沒有反應,她用衣袖擦乾淨涕淚,顫抖著手,握了幾次才把刀握穩,按照蓁蓁教給她的,炙烤,灑酒。

外面鐵蹄聲陣陣,她全然不顧。啞女重重撥出一口氣,高舉刀刃,眼看要朝蓁蓁圓滾的肚皮落下,正在此時,“咣噹”一聲,房門被一腳踹開,整扇門轟然倒地,四分五裂碎在地上。

寒風灌進來,啞女驚了一下,迅速轉身,抬眼撞見一個魁梧的黑臉漢子,那漢子高聲喊道:“君侯,有人!”

***

一片暗黑的沉寂,蓁蓁好似漂浮在混沌之中,渾渾噩噩,不知道前往何方。

“蓁姬。”

“蓁姬。”

“母親。”

“長嫂。”

“夫人。”

……

聲音雜亂,蓁蓁嫌他們吵鬧,可依舊每日有人在她耳邊呼喚,最多的是一道低沉的男聲,一聲又一聲,竟讓她有些心軟。

蓁蓁凝起黛眉,行罷行罷,別吵了,她醒還不行麼?蔥白的指尖微動,耳邊響起一道尖銳的女聲。

“動了動了,快請太醫,請君侯。”

“夫人,夫人,我是阿諾呀,您快正看眼睛,看看奴婢。”

“夫人!”

阿諾的聲音堪比五十隻麻雀,蓁蓁不堪其擾,緩緩睜開眼眸。明亮的光線刺眼,眼前人模模糊糊,逐漸顯出清麗的輪廓,蓁蓁眨了眨眼,思緒緩緩回神。

她沒死?

她心頭大驚,下意識去撫摸她的肚皮,平坦如初。她心中諸多驚疑,阿諾怎麼會在這裡?她的孩子呢?啞女怎麼樣了,還有君侯。

他還好麼?

蓁蓁不知道,她已經昏迷了長達四個月,一對兒女都已經會吃奶了。她動了動唇,喉嚨乾涸,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諾細心,趕緊倒了一盞溫茶遞到她唇邊,小心翼翼喂她喝了一盞水,還沒來得及訴衷腸,又沉又急的腳步聲傳來,帶著一陣疾風,霍承淵破門而入。

他的衣袍凌亂,走得急,紫金冠歪了些,冷冽的雙眸泛著紅,臉頰削瘦,眉峰高聳,整個人陰鷙兇狠。

從豫州到現在,夫妻已經離別一年有餘,四目相對的瞬間,狂喜,思念,後怕,酸楚……萬般滋味,不可言說。

蓁蓁看著他笑,她嗓子還說不了話,她想告訴他,君侯不要總皺眉,就是顯兇。

霍承淵快她一步,把她一把攬入懷中。他的懷抱寬闊有力,他力氣大,蓁蓁已經習慣了他近乎窒息的擁抱,有些疼,給了她滿滿的安心。

這回他卻小心翼翼,像對待易碎的瓷器,蓁蓁揚起唇角,纖細的手臂回抱他的腰身,他的手臂微微顫抖,忽然,一滴滾燙的熱淚毫無預兆落在她的頸側。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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