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罪孽
霍元煦揉了揉被敲痛了腦袋, 也不生氣,仰頭問道:“二叔,你怎麼來啦?”
“來看看咱們的世子爺, 別又哭鼻子。”
霍承瑾哼笑,說著, 從寬大的衣袖裡拿出一個油紙包, 遞給霍元煦。
霍元煦小小年紀,雍州上下人人尊稱一聲“世子爺”,他平日頗為自得, 現在被霍承瑾調侃, 小孩難得生出些羞澀。
他的羞澀只有一瞬, 在開啟油紙包的瞬間,饞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泛著肉香味的酥餅靜靜躺在掌心。霍元煦的黑眸“蹭”地一下亮起,“有吃的!”
他腹中早就餓得飢腸轆轆,但父親責令他跪祠堂, 雖然他口服心不服, 但他心裡清楚, 在整個雍州, 父親就是天, 沒有人能違抗父親。
就算他在祠堂玩兒蛐蛐兒, 裡面空無一人,堅硬的地板冰冷刺骨, 敢上房揭瓦的小霸王也不敢起身, 違背父親“跪祠堂”的命令。
他活潑好動,每日用膳都要比尋常這個年紀的孩童多用半碗,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如今這幾塊酥餅無異於雪中送炭,元煦笑地眉眼彎彎,撚起一塊酥餅放在嘴裡。
他自幼受世家禮儀教導,即使平日調皮,現在餓極了,也沒有粗魯地狼吞虎嚥,而是小口小口咀嚼,末了從懷中取出一塊繡有梅花的繡帕,把指尖的油汙擦拭地乾乾淨淨。
霍元煦吃飽喝足,雙臂抱住霍承瑾的大腿,蹭了蹭,真心實意道,“二叔,你真好。”
雖然二叔總壓著他讀書,但他也記得二叔陪他捉鳥雀,給他做小彈弓。和威嚴冷冽的父親不同,二叔斯文俊秀,笑起來清雋溫柔,他喜歡二叔。
他有時候常常想,要是二叔是他的爹就好了。但是曾經不小心說出了心裡話,原本笑眯眯的二叔臉色忽然變得陰沉,把調皮的元煦嚇得好幾日惴惴不安,不敢再說了。
他繃著小臉,一本正經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二叔,侄兒把您的恩情銘記在心。”
霍承瑾被他的童言童語逗失笑,饒有興味道:“哦?世子爺準備如何報答我?”
霍元煦低頭沉思,他如今最寶貝他的大將軍,可他感覺二叔不會喜歡,過了一會兒,他認真道:“二叔,我日後給你養老送終,摔盆哭孝。”
他太小了,遠遠不懂這幾個字的含義,只是祖母日日唸叨,說二叔要是再不娶妻,將來百年之後,晚景淒涼,連個摔盆哭孝的後輩都沒有。
都姓霍,他不就是二叔的後輩?他日後把二叔當親爹一樣孝敬。
小孩子真心實意的承諾,又得到一個重重的腦瓜崩兒,霍承瑾唇角微抽,再次告誡:“慎言。”
還嫌罰得輕麼?
霍元煦摸著腦門兒,語氣有些委屈,“二叔,侄兒沒有說謊。”
“當著列祖列宗的面,侄兒發誓,二叔就是我的亞父,日後若是不孝,天打雷轟!”
說罷立刻閉上眼睛,因為他看見二叔抬起的手,準備迎接下一個敲打,結果他膽戰心驚過了半天,一雙微涼的手覆上他的腦袋,輕輕的,很溫柔。
“祠堂重地,日後不可再胡言亂語。”
霍承瑾眸色幽深,神色是霍元煦看不懂的隱忍和複雜。元煦心思敏銳,方才二叔打他的時候他梗著脖子犟,現在他輕聲細語,他反而不敢再說話了。
吃飽了,霍元煦把袖中的小竹籠藏好,跪直身體,沒有開口讓二叔求情。霍承瑾站一旁陪著他,狹長的鳳眸緊緊盯著黑漆金字的一排排牌位,不辨喜怒。
香菸嫋嫋升起,在房樑上消散,夜幕越發黑沉。霍元煦終究只是個不滿四歲的小童,夜半三更,已經伏趴在地上,胸前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霍承瑾在牌位前站立許久,他閉了閉眼,把元煦小小的身子抱起來,消失在黑沉的夜幕中。
***
霍承淵心覺長子不爭氣,臨時起意,想在出徵前多多播種,再生個乖巧可愛的孩子,紗帳搖曳,一整夜不消停,守夜的丫鬟們聽紅了臉。
翌日一早,君侯倒是神采奕奕去了書房,蓁蓁扶著痠軟的腰身,顧不得梳洗,先過問世子。
得知元煦昨夜被霍承瑾抱走,蓁蓁心中同樣複雜。
她見到承瑾公子的時候,他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她從未想過承瑾公子會對她生出這般旖旎的心思。對於曾經覬覦她的管事她能毫不留情,可他偏偏是君侯的胞弟,懷孕時他為他擋下師父的一掌,若沒有他,就不可能有她的元煦。
後來即使她有意相避,元煦不服管教,他自己長了腿,跑去找二叔玩兒,她也不敢攔得太緊。原本問心無愧,她一心虛,依君侯多疑的脾性,不定生出甚麼事端,便一直這麼稀裡糊塗過下去。
真是一攤爛賬。
蓁蓁頭痛地揉了揉眉心,思來想去,決定不再插手此事。霍承淵把元煦叫到書房,整整一個上午,不知道父子倆說了甚麼,蓁蓁多次試探,霍承淵緘口不言,連小小的元煦也守口如瓶。
自那日後,元煦開始有了文武師父,晨起習武,下午唸書,晚上被霍承淵考校課業。他玩耍的時辰少了許多,府中沒有小世子闖禍,昭陽郡主也時常唸叨,頓感侯府清冷。
對於夫君,蓁蓁喜歡霍承淵的冷靜沉穩,從初識到如今,君侯寬闊有力的臂膀給她穩穩的安心,但對於兒子,她萬萬不想養出一個小霍承淵,在她眼裡,小孩子應該是活潑頑皮的,偶爾闖闖禍,人之常情。
霍元煦小小年紀,脾性倔,他不想說的,不論蓁蓁怎麼問,也不肯透露半句當日父親把他叫到書房說的話,蓁蓁無法,卻沒有更多的心思糾纏此事。
全城戒嚴,要打仗了。
……
霍承淵派出原本的青州州牧徐長喻為主將討伐陳郡,大軍開拔數日後,京城傳來天子令,陳郡郡守忠厚仁義,勒令霍侯即刻罷戰退兵。
霍承淵把天子令當廢紙,斬了來傳信的宦官。雍州大軍壓境,不出三日強攻開了陳郡的城門,陳守禮在城樓上痛斥霍承淵的條條罪狀,目無天子,形同篡逆,罪不可赦!
正在他慷慨陳詞間,一道凌厲寒芒破空而來,疾如閃電,箭矢貫頸而入,嫣紅的鮮血驟然噴射出來,陳守禮的身軀自城樓轟然墜下,摔得血肉模糊。
陳郡守殉城,一時淪為佳談。同時,京中再次發敕令,雍州霍侯擁兵自重,戕害忠臣,所做作為實乃人神共憤,命天下諸侯共同舉兵,討伐逆賊,若能擒殺霍賊,賞黃金萬兩,賜雍州封地,封萬戶侯。
一時天下譁然。朝廷和霍侯過招,神仙打架,原本那些零碎的州郡不敢插手,生怕殃及池魚。如今天子大發檄文,不僅封地財帛動人心,細細想來,天子賢德之命遠播,反之霍侯呢?
那陳郡守是霍侯的親家,尚且被逼得跳樓殉城,可見其暴戾恣睢,手段狠辣。如果一定要選一位明主,必然選名正言順的天子。
雍州軍雖強,焉知螞蟻不能咬死大象?
天子令一出,諸侯紛紛響應。雍州軍早就厲兵秣馬,有條不紊地囤積糧草,加固城防。一邊整頓軍紀,加強操練。霍承淵從不等別人來打,他更喜歡先發制人,主動出擊。
短短兩個月,霍侯尚未親自掛帥,只派出手底下的將軍,雍州鐵騎勢如破竹,已經接連拿下三座聽從天子令‘討霍’的城池,所到之處哀鴻遍野,雖不至於屠城那樣殘忍,但糧草財物皆被搜刮一空,一場大火,滿目瘡痍,郡守剝皮抽筋,屍身高懸在城樓上,用以威懾眾人。
所作所為,雍州軍令人聞風喪膽。天子以德服人,霍承淵以勢壓人。他要讓全天下看看,少帝承諾的好處不一定會拿到,但跟他霍承淵過不去,他現在便能叫人死無葬身之地。
霍承淵冷酷殘暴,不懼罵名,竟詭異地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諸侯接了天子令,無人敢再去討伐雍州。霍承淵看著前線的軍報,把他的長刀擦了又擦,把覬覦雍州的人打服了,他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揮軍京師,直搗黃龍。
於公於私,他一定會殺了小皇帝,用他的腦袋祭旗。
雍州全城戒嚴,就連在後宅的蓁蓁也感受到了冷肅的氛圍,前方將士們打仗,後方糧草排程原本由霍承瑾總領掌管,蓁蓁作為主母,也擔著核查賬目,督造軍械,安撫境內百姓的職責,那些前方傳來的戰報,她也能看。
身為“影一”,人命在她眼裡如同草芥,她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沒有多餘的善心去憐憫別人。可是被嬌養多年,她有了疼愛她的夫君,和煦慈愛的祖母,難纏但單純的婆母,還有她最愛的兒子,元煦調皮,擦破點皮她都要心疼半天,原本冷硬的心,被一點點填滿,變得柔軟。
一日之間,男女老少,死了好多人。她的元煦皮肉金貴,別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孃手心的寶。
馬濤傳來的捷報大快人心,將軍們在營帳裡喝酒論功,蓁蓁為他們準備勝利的酒宴,她思緒繁雜,不由又想起當初她刺殺霍承淵,十八被猛獸生嚼,將士們喝酒吃肉,恍若煉獄的場景。
還有師父襲來那晚,承瑾公子啟用府中機關,府中死了許多侍女侍衛,阿諾的小姐妹喪命,哭紅了眼睛,流了許多的眼淚。
當時她只是心疼阿諾,如今回憶起來,阿諾的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在君侯的悉心愛護下,一個冷血的殺手竟生出了憐憫,可天意弄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偏偏是疼她愛她的霍承淵,即使全天下都痛恨、叱罵他,唯獨蓁蓁沒有這個資格。
捷報一封接著一封,蓁蓁盡到了她的主母之責,但她的美麗的臉龐越發憂愁,連元煦的撒嬌賣痴都無法讓她開顏。夜深人靜處,她又喜歡上了獨自一人,在侯府的屋簷上靜坐一會兒,吹著冷風,俯瞰底下的人間燈火。在雍州生活了近十年,她才恍然意識到,原來雍州底下的風景,和京城也無不同。
都是尋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亂世中討生活罷了。
老祖宗喜佛,那些經書裡常常說因果輪迴,報應不爽。蓁蓁從前也看過幾卷,她想,倘若君侯的罪孽深重,日後被打入十八層煉獄,夫妻一體,她與他共擔罪孽,永永遠遠地陪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