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破鏡難圓
蓁蓁這段日子的思慮, 霍承淵看在眼裡,但世間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他只以為蓁蓁捨不得他, 將士們的慶功宴他略微去坐了坐, 喝了兩杯酒,接著便折返回去,安撫不安的妻子。
蓁蓁隱約知道他快掛帥出征了, 把每一日當做最後一日珍惜, 雙臂抱著他不撒手, 黏他黏的格外緊,甚麼都願意配合他, 倒讓霍承淵有了意外之喜。都道小別勝新婚,如今還沒有“別”,君侯在蓁蓁心中的地位一度超過了霍元煦, 讓霍承淵而立之年, 享受了一把溫香軟玉。
夜半旖旎中, 霍承淵撫摸著她光潔顫抖的脊背, 心中暗自道, 這次安定後, 務必想個法子把霍元煦遠遠打發走,先有夫後有子, 蓁姬糊塗, 有了孩子,分不輕重緩急了。
霍承淵既不想蓁蓁受生育的驚險,也不願意蓁蓁的注意力被孩子侵奪, 卻想又想多子多福,日後作為蓁蓁的依靠,孝敬蓁蓁。懷著這樣一種矛盾的心境,最後還是停了蓁蓁的避子湯。
對於這件事,蓁蓁一直乖乖聽他的。其實從生下元煦後,老祖宗自涿縣來信,勸她為霍承淵納幾個低微好拿捏的妾,為霍氏開枝散葉,大不了等生下孩子後遣走,心狠一點,處理了也無不可。
日後孩子奉她為主母,元煦也能多幾個幫襯他的兄弟。霍氏宗族樹大根深,綿延子嗣彷彿是刻在骨子裡的規訓,蓁蓁知道老祖宗的苦心,但她不想做一個賢婦。
她要君侯屬於她一個人。
她悄咪咪把信箋藏起來,不叫霍承淵看見,提筆給老祖宗回信,顧左右而言他。如此兩次後,老祖宗明白了她的意思,漸漸也不再提。
這件事卻在蓁蓁心中生了根,心想不就是開枝散葉麼,她又不是不能生,在元煦一歲時,昭陽郡主常常把元煦抱到正堂照看,她便想停了避子湯,為元煦再生一個弟弟或者妹妹,是霍承淵不同意,加之元煦日漸長大,越來越調皮,她顧不得旁的,一直拖到現在。
可惜子嗣頗看緣法,懷元煦的時候輕而易舉,現在霍承淵日日努力播種,蓁蓁也配合,還專門用藥玉堵著,不讓流出來浪費,結果等雍州軍勢如破竹攻下數城,她的腰肢纖細,小腹除了晚上鼓囊囊,白日平坦如初。
在冷冽肅殺的深秋,雍氏的旗幟插在黃河以北的每一座城樓上,雍州釋出討逆檄文,以天子身邊有佞臣,打著“清君側,定朝綱”的旗號,霍承淵親自掛帥,揮兵直搗京師。
早晚有這麼一天,終日提心吊膽,現在落定了,蓁蓁反而不慌了,糧草,軍備,將士們過冬的棉衣,蓁蓁有條不紊地準備,在霍承淵出征前幾日,蓁蓁既想黏著他,又想竭盡所能,讓他在前方無後顧之憂。
夜深人靜,霍承淵今日難得放過她,在西山大營和將士們議事,蓁蓁睡不著,披起衣裳,核對已經看過數次的輜重賬本。
燭火照著一室昏黃,忽然,外頭響起“嗷嗚嗷嗚”的嚎叫聲,蓁蓁一愣,阿諾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夫人,公儀大人求見。”
公儀朔?
蓁蓁凝起黛眉,這幾年她坐穩主母之位,公儀朔功不可沒。就如同君侯所言,水至清,則無魚,此人偏好財物,與其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暗戳戳撈偏門,不如在她的容忍範圍之內,給他一個肥差。
蓁蓁想了想,道:“請公儀大人稍等,我換身衣裳。”
從前重重暫且不提,這幾年公儀朔老老實實,而且此人聰穎狡詐,這麼晚,還挑在君侯不在的時候拜訪,想必有要事。
如她所料,蓁蓁簡單梳妝,穿了一件寬鬆的提花齊胸襦裙,鬢髮如雲,用一根玉簪鬆鬆綰在頸側,眉如遠黛,唇若點朱,公儀朔心中暗歎紅顏禍水,諂媚地躬身一拜。
“見過夫人。”
“數日不見,您越發風姿綽約,光彩照人。下官遠遠一瞧,莫不是月宮上的嫦娥仙子下凡,落到了人間?”
他素來如此,蓁蓁淡然地叫人上茶,言簡意賅道:“有話直說。”
以她對公儀大人的瞭解,這番溢美之詞,估計這事還不算小。
公儀朔乾笑了兩聲,把腰身躬得更低些,“下官被您的風采折服,一時看呆了,嘴笨的只會說真心話,讓您見笑。”
蓁蓁作勢起身,公儀朔話風連忙一轉,道:“——當然,下官近來有一事煩擾縈繞心頭,不知當稟不當稟。”
說罷,不等蓁蓁反應,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遞上前,蓁蓁定睛一看,裡面是一根淡雅的木簪。
木質溫潤細膩,色澤沉雅,打磨地光滑如脂。簪頭不見繁複的紋路,只簡單收作圓潤弧度,上方嵌著一顆小指大小的東珠,圓潤飽滿,色澤瑩潤。
蓁蓁烏黑的瞳孔驟縮,即使過去十餘年,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少主親手打磨,送她的木簪。
公儀朔心中苦笑,這根簪子,跟他一樣命途多舛。
起先在朝廷的庫房裡吃灰,他不忍明珠蒙塵,他白日裡剛摳出來,晚上就得到天子大怒,要砍他頭的訊息,他懷揣著它,一路顛沛流離,逃到雍州。
在雍州,他把這顆珠子嵌在孔雀頭冠上,獻給君侯的寵姬蓁夫人。後來這頂華美的孔雀頭冠被霍承淵送往京城,充當天子立後的賀禮。
原本此事已了,公儀朔數年的奔波全因為這一顆珠子,他萬萬沒想到,在天子發檄文討伐霍侯之時,跟檄文一同送達的,還有這根木簪。
依舊是原來的木簪,原來的東珠,被人重新用魚鰾膠嵌緊粘牢,再次物歸原主,送來雍州。
公儀朔同樣一眼認出舊物,瞬間頭皮發麻,來不及思量,眼疾手快地偷偷把這根木簪順走,如今倒不是因為財帛,他怕君侯大怒,翻起舊賬,殃及他這條無辜的池魚。
前幾個月,天子令諸侯討伐霍氏,霍氏一時淪為眾矢之的,在這個當口,天子給雍州的主母送曾經的定情信物,其意昭然若揭!
破鏡尚能重圓,天子的意思是他只誅殺霍侯,只要夫人願意,天子依舊不計前嫌,接納夫人。
一個攻打雍州的敕令,一個給妻子的定情信物,公儀朔想,這等屈辱,連他都忍不了,若讓君侯看見,指不定怒火滔天,直接披甲上陣直逼京師。
兩軍交戰最忌魯莽,幾個月前,雍州為眾矢之的,四周並不歸順的零碎小城虎視眈眈,若是君侯衝動出征,後方堪憂。公儀朔是個聰明人,直到霍侯以雷霆手段鎮壓諸侯,才敢來拜見蓁蓁,把這個燙手的山芋送出去。
……
當初公儀朔做的孔雀頭冠太璀璨華麗,珠子只作為點綴,蓁蓁沒有認出來,直到多年後的今日蓁蓁才弄清楚來龍去脈,她心中百般滋味,指尖輕輕摩挲圓潤的木簪。
她少時最愛這根簪子,手感和從前一樣,絲毫看不出來被簪頭的東珠重新被嵌入過,完好如初。
可是物是人非,很多事錯過就是錯過了,她和少主似乎總是陰差陽錯。
她閉了閉眼,把錦盒合起來,輕聲道:“君侯可知?”
公儀朔十分上道,“下官手腳乾淨,天知地知。”
他又不是活膩了,敢向君侯開這個口。
蓁蓁點點頭,道:“好。公儀大人是個聰明人,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你自己心裡有數。”
“太晚了,回罷。”
她身心俱疲,無暇再跟公儀朔周旋,公儀朔卻不肯走,他冒了大險,不做賠本買賣。
他連忙道:“您放心,下官定然守口如瓶。這……說來慚愧,下官在雍州能有個一官半職,說是君侯的下臣,其實一直在為夫人效命。”
“下官早就跟夫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日後您有吩咐,下官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戰事將起,公儀朔曾經斷言,朝廷遠不如雍州軍驍勇,如今朝廷有強悍的驍衛營,有精銳的水師,天子恩德四海,最終誰輸誰贏,還真說不定。
不過公儀朔明白,無論誰當皇帝,都捨不得蓁夫人,他只要跟著蓁蓁,將來必能撿回一條命。
他可算見識到了,何謂紅顏禍國。
他算盤打得響亮,可蓁蓁並不以此為榮,她已經對不起少主,不能再對不起君侯。
在公儀朔走後,蓁蓁沉默許良久,拿起元煦玩耍的小鏟子,在她最愛的梅花樹下挖了一個深深的坑,把這根木簪深埋地底。
君侯常說,世上沒有白得之利,她既跟著君侯享了這麼多年的安穩日子,就算來日英雄陌路,她也是要跟著他一起走的。
……
三日後,旌旗蔽日,迎著風獵獵響動,烏壓壓大軍綿延看不見盡頭。霍承淵身著一身玄鐵鎧甲,身姿挺拔,眸光寒冽,即使望著家中的父母的妻兒,眉眼間也不見多少柔情。
“都回去,不必送。”
霍承淵淡道。原本霍承瑾打算帶著府中諸人送他到城門外,被霍承淵制止,遲早要走,沒必要。
該交代的,該囑託的,早就一一安排過。昭陽郡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嬤嬤扶著回去,霍承淵看向蓁蓁,她近來思慮重,瑩白的下頜尖尖,顯得楚楚動人。
“怕甚麼,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霍承淵沉聲道,命人取來披風,親自披在她身上,低頭繫好緞帶。
“日後我不在,少思慮,多用膳,多歇息,內外諸事有阿瑾在,你不必操心。”
經過激烈的商討,承瑾公子被霍承淵留下來守雍州,否則他率精銳外出征伐,老弱婦孺留在雍州被偷襲,豈不是得不償失。
蓁蓁低低“嗯”了一聲,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哭哭啼啼,攪亂他的心緒,她扯出一抹強笑,道:“君侯放心,我知道。”
霍承淵道:“不想笑,不必笑。”
“把自己身子養好,等我回來,再為我生幾個胖娃娃。”
一旁的霍元煦眸光驟黯,被細心的霍承瑾察覺,伸手揉了揉他毛絨絨的腦袋,他朝霍承瑾笑了笑,低落心情又好了起來。
雖然父親威嚴深沉,似乎還不大喜歡他,霍元煦也不想沒有父親,他繃著小臉,把自己拿小刀刻的平安符取出來,踮起腳尖,艱難地系在父親腰間,霍承淵神色微緩,抬起手想摸摸他的頭,又怕寵溺他,緩緩放下。
他叮囑了幾句勉勵之語,最後銳利的眸光看向霍承瑾,沉沉道:“阿瑾。”
“雍州,我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