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播種
霍承淵冷麵無私, 蓁蓁一般不與他爭論,可事關元煦,蓁蓁頂著他的火氣也要求情。
“君侯。”
她輕輕扯住他的衣袖, 放柔了聲音, “元煦不懂事, 君侯莫要跟他一般見識。”
霍承淵冷笑一聲, “我三歲時已經開始識文斷字,他還不懂事?”
蓁蓁睜圓美眸,“君侯英明神武, 天賦異稟, 怎麼能跟君侯比?”
她討好地衝他笑了笑, 熟稔地服侍他更衣用膳,在侍女上茶的功夫, 她悄悄給阿諾使了個眼色,去正堂通風報信。
郡主娘娘也不捨得乖孫受苦呢。
霍承淵冷眼看著主僕倆眉來眼去,屈指輕敲她的額頭, 道:“慈母多敗兒。”
蓁蓁挽起衣袖, 親自給他斟茶, 笑道:“君侯今日回來得早。”
平常天色漸黑, 才能看見他的身影, 今天外頭還見夕陽, 難得。
她轉移話題的能力並不高明,平日霍承淵寵她, 不做計較, 被她稀裡糊塗混過去。他那句話說的不錯,若沒有蓁蓁這樣溺愛他的母親,霍元煦不敢那麼調皮。
霍承淵低嘆了口氣, 握住她柔軟白皙的手,在手中摩挲。
“蓁姬,我為元煦挑選了文武師父,商羽教他拳腳功夫,阿瑾教他讀書習字。”
蓁蓁心裡第一反應,他還那麼小,正要求情反駁,霍承淵一句話堵住了她。
“愛子必為之計深遠,蓁姬冰雪聰明,有些話,想必不用我多說。”
十六初相識,如今兩人已經相伴走過十個年頭,正如蓁蓁知道怎麼打動君侯,霍承淵同樣明白哪裡是蓁蓁的七寸。
蓁蓁咬了咬唇,習慣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玉不琢,不成器,我明白君侯的良苦用心。”
“我懷他的時候,也曾想過腹中的孩兒將來文韜武略,驚才絕豔,不輸君侯的風采。可他乖乖軟軟地在我懷中,我甚麼都不敢奢求了,只求他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蓁蓁一片慈母之心,還是覺得元煦只是個貪玩小童,即使給他找師父,他這個年紀,也該是寓教於樂,不能太過嚴厲。
霍承淵唇角微抽,雖然已經過去幾年,蓁蓁那會兒也不太敢把霍元煦抱到他面前,他尤記得他撕心裂肺,彷彿掀翻屋頂的哭嚎,跟“乖乖軟軟”四個字毫不沾邊。
他低頭把玩她的纖纖十指,這些年蓁蓁撿起了劍,她十分勤勉,多年養尊處優,她柔嫩的虎口處依然長出一層薄繭。
他沉聲道:“蓁姬,身為雍州世子,不可能如普通人那般平淡順遂。”
自他出生起便肩負重擔。享受了尋常百姓遠遠無法企及的鐘鳴鼎食,還想安享普通人的平平淡淡?世上沒有這麼好的事。
亂世將起,他只有兩條路,要麼逐鹿中原,殺了小皇帝,定鼎天下,要麼身首異處,不得善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身為他的嫡子,這是霍元煦的命。
霍承淵抬起手掌,輕輕撫摸她的鬢髮,道:“陳郡反了。”
蓁蓁正沉浸在對府裡小霸王的教導中,猝不及防聽到這麼一句,她眨了眨眼,烏黑的眸色中一片茫然。
自從兩人成婚,蓁蓁在外端著主母威嚴的架子,慢慢習慣了,鮮少再露出這樣柔弱無辜的神情。
霍承淵心中憐惜,放緩了語氣,“宵小之輩,不足掛齒,別怕。”
陳郡在雍州轄地的夾縫中生存,根本翻不出天去,陳守禮連夜把家中婦孺送走,才發檄文征討霍侯“亂臣賊子”,他本就沒想贏,或者說,他根本沒想活著。
當初諸侯會盟,在這三年約定之期裡,雍州不再有頻繁的戰亂,境內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莊家地的禾苗一茬兒接一茬兒,倉廩漸實,市井復甦,北地一片欣欣向榮。
與此同時,天子在雍州君侯大婚的次年立後,為鄭氏旁支之女,江東鄭氏向天子朝貢,俯首稱臣。
另外,朝廷花重金在民間廣招勇士,日夜操練,組成“驍衛營”護衛京畿,據說其兵強馬壯,戰力雄厚,能與雍州軍相媲美。
幾方大諸侯按捺不動,零碎的州郡也不敢出頭,自梁帝繼位的三十年來,第一次有連續三四年的和平,百姓們歡欣鼓舞,殊不知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還未開始。
等一位真正的雄主橫掃六合,一統天下,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才會真正地終結戰亂。
……
蓁蓁擔任著雍州主母的職責,對軍政並非一竅不通。霍承淵說陳守禮發檄文討伐雍州,她一下就想清楚了來龍去脈。
要打仗了。
對面是天子,身邊是她的夫君和兒子,蓁蓁心裡最不願面對這個場景,她逃避似地裝聾作啞,該來的總會來。
蓁蓁的神情恍惚,帶著些茫然,看向霍承淵。
“君侯……準備派哪位將軍出征?”
不等霍承淵回話,蓁蓁喃喃道:“馬濤將軍英勇無比,宋齊將軍擅排兵佈陣,還有陸大人,方總兵,君侯手下悍將如雲——”
“我不去。”
在蓁蓁凌亂的語氣中,霍承淵總能一眼看出她心中的慌亂,他道:“已經定下徐長喻為主將,明日大軍開拔,討伐陳郡。”
蓁蓁心中微舒一口氣,人總是耽於安樂,早些年霍承淵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打仗,她習慣了,也沒覺得有甚麼,如今太平日子過久了,一聽要打仗,她心中驀然慌亂。
她把臉頰埋在霍承淵的胸口,雙臂緊緊摟著他結實的腰身,像曾經的很多次一樣,讓她慌亂的心安定下來。
霍承淵輕撫她顫抖的脊背,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凝在喉中,化為一聲輕嘆。
區區陳郡,不足他親自前去,而且陳郡被雍州的轄地包夾,無論派誰去,此戰必勝。
但是此戰後,遠在朝廷的少帝必然藉此討伐雍州,鄭氏緊隨其後,吳氏這些年態度曖昧,且吳霍兩家有世仇,還要提防吳侯趁亂插刀。
大戰將起,身為雍州霍侯,慢則三月,快則一月,他一定會掛帥出征。今日在營帳中和諸位將軍商議雍州後方諸事,向來落子無悔的霍承淵心中竟有隱隱的悔意。
他不該年少輕狂,只耽溺享樂,整整五年才停了蓁蓁的避子湯。
也不該被女人生產時的兇險嚇住,至今膝下只有這個不爭氣的頑童。雍州霍侯驍勇之名冠絕天下,在沙場上久了,他最明白刀劍無眼的道理。
交到完雍州後事,在從西山大營回府的路上,霍承淵一路都在想,倘若他一朝不慎,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她該怎麼辦?
倘若他們的孩兒年紀大些,已能自立,或者多生幾個,他都沒有這麼擔心。霍承淵破釜沉舟,打仗前從不設想敗瞭如何,只想贏。這會竟破天荒地想,萬一日後他不在了,霍元煦不孝敬她、或者小兒脆弱,說不定一場天花直接去了,蓁姬柔弱,她該怎麼活下去?
霍承淵滿腹思慮,正好回到府中,跟從鑽狗洞裡出來的霍元煦面面相覷,霍承淵心火驟起,只罰他跪祠堂,已經是君侯顧念父子之情,格外開恩。
蓁蓁這會兒已經把可憐的兒子拋到了腦後,心裡亂糟糟。霍承淵低嘆一口氣,命人撤下飯食,驟然起身,將蓁蓁打橫抱起。
蓁蓁本能地摟緊他的脖頸,眼看往床榻走去,忙道:“君侯,別——"
"妾想和你說說話。”
這麼多年,兩人始終恩愛如初,除了體型依舊不太楔和,帳中的魚水之歡更勝從前。
現在她心裡慌亂,不想幹這事。
“你說,我聽著。”
霍承淵揚手放下紗帳,健壯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覆上她纖細的身體。
趁他出徵前,多播些種子,再懷上一個,最好是個男丁,他便能放心些。
……
***
這邊霍承淵和蓁蓁柔情蜜意,好在此之前,阿諾得到夫人的示意,去正堂通風報信,昭陽郡主一聽寶貝孫兒竟在跪祠堂,當即一拍桌案,怒斥霍承淵為父不慈,要把乖孫從祠堂接回來。
這會兒正巧,霍承瑾被昭陽郡主拎過來耳提面命,手上一堆貴女的畫像任他挑選,一聽小霸王被罰祠堂,霍承瑾樂了,掀起衣袍道:“母親稍安勿躁,兒子去看看。”
他身高腿長,不等昭陽郡主反應,迅速抽身離開,留下昭陽郡主氣得胸口疼,灌了口茶水,直嚷嚷道:“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兩個兒子各有各的混賬,如今看來,還不如兒媳和孫子乖巧。
趁著暮色,霍承瑾一路走到祠堂前,霍氏百年宗祠,四周樑柱已然陳舊,上方的牌位黑漆金字,香菸嫋嫋,昏黃的燭火緩緩躍動,既莊嚴肅穆,又陰冷潮溼。
香案下方,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團上,原本看著可憐,只是他低著頭,脊背不直,膝下歪斜,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顯出幾分滑稽。
霍承瑾臉上哂笑,他掩唇低咳一聲,跪著的霍元煦驟然往後瞧,睜大黑眸。
“二叔!”
“噓。”
霍承瑾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笑吟吟道:“叫你跪祠堂,不是叫你來玩兒。祠堂重地,需心存敬畏。”
說著,他大步上前,點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案裡。
霍元煦抿著小嘴,嘴硬道:“二叔又不是我,怎知我沒有心存敬畏。”
霍承瑾頭也不回,淡道:“我幼時再頑皮,也不敢把蛐蛐兒帶到祠堂裡。”
霍元煦聞言,瞬間收緊袖中的小竹籠,他花了好長時間才逮到的,怕母親說他玩物喪志,不敢給母親看。
被二叔輕描淡寫拆穿,霍元煦只心虛了一瞬,小臉一抬,理直氣壯道:“我看祖宗們每天呆在這麼陰冷的地方,想必鬱鬱寡歡,把我的大將軍給老祖宗們玩,是我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的性子也不知仿了誰,既不像安靜謹慎的蓁蓁,也不像沉默寡言的霍承淵。霍承瑾心想,若是兄長,即使跪著,也一定是脊背挺直,一絲不茍,元煦一點也不像他。
他氣笑了,挑眉道:“怎麼,難不成還要老祖宗謝謝你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望著一排排陰冷的牌位,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大言不慚道:“祖宗們已經謝過我啦,他們很喜歡我的大將軍。”
“二叔不信,你去問問啊。”
牌位不可能回話,一陣微風驟起,把窗戶扇地吱呀響動,霍元煦面無表情,白嫩的小臉上絲毫不見懼色。霍承瑾走到他跟前,屈指手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殼。
“慎言。”
他懷中給他帶了糕點,原本也有些心疼侄兒,如今不需要清楚來龍去脈,他已經明白了,這小子,沒有一頓罰是白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