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婚事
昭陽郡主聞言恍惚了一下, 當孃的心,她怎麼會不懂呢。
她的阿淵小時候也沒有養在她的身邊,在老祖宗的榮安堂長到兩歲她才接回來, 五歲又去了前院唸書習武,她心裡隱隱有一根刺, 是不是因為如此, 阿淵才一直對她孝敬有餘,親近不足。
但她不能怨恨老祖宗,她那時自顧不暇, 她怕唯一的孩子也被奪走。她又是第一次當母親, 小兒一哭就慌得手足無措, 老祖宗是為她好。
雖養在榮安堂,老祖宗通情達理, 常常把她叫過去探望,道瓜兒不離秧,孩兒不離娘, 人之天性。她養的再親, 孩子終究認親孃。等過了早夭的年紀, 就把阿淵帶回去。她老了, 可不願意一直給兒子兒媳照看孩子。
即使老祖宗如此慈愛, 早早把話說明白了,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兒肉啊,如何能割捨, 她也是如蓁氏這般, 一大早去榮安堂候著,老祖宗經常起得晚,她那麼急脾氣的一個人, 偏偏那會兒坐得住,從榮安堂到正堂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軟轎四人抬,走得慢悠悠,她下轎用雙腳走,她從鶯飛草長的春日走到葉落霜寒的凜冬,過了兩輪四季交替,本要養到三歲,老祖宗實在看不過去,在霍承淵的生辰,把人穿戴整齊地完璧歸趙。
她一下就木了,抱著小小的他大哭一場,擦乾眼淚後,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佔據。
養在老祖宗的榮安堂,她雖然不能時時刻刻看到他,但她至少知道,她的阿淵是平安的,康健的。但若是在她這裡,她能把小小的他養活嗎?
昭陽郡主倔強剛烈,寧肯餓死也不肯對老侯爺低頭,但此時不一樣,她有孩子了。
她過得慘,她的阿淵也討不了好。
昭陽郡主此時才懂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忍著屈辱噁心迎逢侯爺,從那時起她的日子才逐漸好了起來,又慢慢有了阿瑾和她苦命的小女兒,得老祖宗看顧,她也磕磕絆絆養大了兩個孩子。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老侯爺,她早早就想好了,百年之後,她絕不和那個男人合葬,即使這裡有她敬重的老祖宗和她最愛的兒女們,她的牌位不要供奉在霍氏祠堂裡,她寧肯燒了,毀了,被狗叼走,挫骨揚灰,不要她最看重的“尊貴體面”,她也不想跟那個人沾上半分關係。
……
曾經的屈辱委屈歷歷在目,昭陽郡主神情恍惚,眼前的女人低眉順目,是她最討厭的狐媚子模樣。
她相貌偏英挺,蓁蓁的面龐白皙柔和,一雙嫵媚含情的桃花眼,和她一點都不像。但此時,她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曾經的影子。
昭陽郡主重重喘著粗氣,過了許久,她驀然轉身,道:“來人,把小世子抱過來。”
蓁蓁的呼吸驟然一窒,這段往事發生的時候阿諾還沒有出生,她也是道聽途說,加上阿諾嘴上沒個把門兒的,說話真假難辯,她也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讓昭陽郡主松嘴。
郡主娘娘比她想象中的心軟。
蓁蓁來不及感慨,嬤嬤抱著一個簇新的襁褓出來,小世子剛睡醒吃飽奶,正是活潑的時候,揮舞著白藕節兒似的手臂,好奇地睜大黑眸。
懷胎十月,又經歷千辛萬苦才見到的孩子,蓁蓁的心一會兒歡喜一會兒酸澀,軟的一塌糊塗,她伸出手,指尖帶著輕顫,輕撫過他白嫩的臉頰。
“你別——”
昭陽郡主平日也讓院裡的奶孃婆子們磨圓指甲,就怕一個不慎劃傷了孩子嬌嫩的肌膚,她剛想開口制止蓁蓁,卻看見蓁蓁的指尖圓潤光滑,絲毫不見鋒利。
她繃著唇,話噎在喉嚨裡,不說話了。
府裡十幾個人捧著這個小祖宗,小世子不怕人,也或許是因為母子天性,看見蓁蓁,一雙黑葡似的眼睛圓溜溜,小眉頭輕輕蹙起又鬆開,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美麗女人。
蓁蓁的手握慣了刀劍,碰上軟豆腐一樣的嬰兒肌膚,手足無措地不敢亂動,小世子盯了蓁蓁好大一會兒,美麗女人不逗他玩兒,他小嘴委屈地一癟,眼看要哭鬧,蓁蓁俯下身,一手輕輕托住孩子的頸背,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小屁.股,攬在心口輕輕搖晃。
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裡“嗚嗚啊啊”,咧開嘴笑了,蓁蓁情不自禁跟著他笑,母子倆一派溫情,看得昭陽郡主心裡不是滋味。
她一開始也不是心軟,女人第一次生孩子,肯定甚麼都不知道,別的不說,就連最簡單的哄抱,再細心的女人,從前沒試過,絕對會無從下手。
小世子脾氣大,有時候的脾氣來得毫無緣由,忽然就大鬧起來,她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小祖宗抱舒服,讓人把孩子抱出來,她篤定小世子不會乖乖的,到時候她再出面,有讓蓁蓁知難而退的意思。
年輕的小姑娘,懂甚麼養孩子呢,還不如讓她來帶,她又活不過這小狐貍精,等她沒了,自然就還給她了。
可她不知道,蓁蓁在懷孕之初,已經親力親為把一個眼睛都睜不開的小狼崽兒養大,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有些事確實是殊途同歸。
譬如現在,小世子在她懷中不安地扭動身軀,換個真弱柳扶風的女子興許都抱不住他,蓁蓁不動如山,還從容地從鬢髮間拔下一支墜有珍珠串兒的玉簪,放在他眼前晃動。
小世子聚精會神,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著眼前的晃動的東西,情不自禁伸手去捉,他一動,蓁蓁往上抬一點兒,再放在他眼前,如此兩三次,眼看他小眉毛揪起來想急,蓁蓁就把玉簪放得低些,讓他順利攥在小拳頭裡。
這是蓁蓁逗大白時經常玩兒的,如今小世子同樣玩兒得開心,昭陽郡主心頭酸溜溜,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親母子,她養得再好,也抵不過世間的母子天性。
瓜兒不離秧,孩兒不離娘,老祖宗的諄諄教誨言猶在耳,昭陽郡主眼底一片複雜,過了一會兒,她別過臉,道:“行了,小世子要睡了。”
蓁蓁唇角的笑容瞬時凝滯,手臂驟然收緊,又緩緩地鬆開。
她戀戀不捨地把懷中沉甸甸的娃娃交給嬤嬤,把襁褓四周細細掖了一遍,輕聲叮囑道:“今日外頭風大,勞煩嬤嬤。”
昭陽郡主閉了閉眼,道:“來人,送客。”
蓁蓁微微福身,沒有多餘的糾纏斂衽離開,在即將踏出門檻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道:“小世子快四個月大了,總不能一直小世子、小世子地叫著。”
“他該有個名字。”
說罷疾步離開,留下昭陽郡主滿臉錯愕,經過蓁蓁一提醒,她也才反應過來這件事。
這可是雍州霍侯膝下唯一的兒子,他鐵了心要娶那女人,府裡諸人默契地一口一個“小世子”,不出意外,這個孩子將來要繼承雍州的基業。
他的名字,只有霍侯有資格取。
自從霍承淵從青州回來,不是在府衙就是在西山大營,只有昨晚一天歇在府裡,這也是昭陽郡主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她可以不在乎蓁蓁,但等說一不二的長子騰出手來,她就算贏了,也要費一番纏磨。
她更不敢去尋他,讓他想起這茬兒,小世子便一直是稀裡糊塗的“小世子”,如今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昭陽郡主已經年過四十,此時像一個茫然的孩子,愣愣地看向嬤嬤,輕聲問:“嬤嬤,本郡主,錯了嗎?”
她自己經受過不受寵愛,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敢養的狼狽窘迫。今日那女人意外點醒了她,雖然她不想承認,小世子跟著她,確實比在她這個祖母手裡有前途。
嬤嬤低頭訥訥,“郡主娘娘一片慈心,您怎麼會有錯呢?”
主子怎麼會有錯呢?她耳邊從來一片恭維聲,沒有逆耳的忠言 ,昭陽郡主習慣了,如今再次聽到,心裡竟空落落的,產生了一絲懷疑。
過了許久,她道,“準備筆墨。”
老祖宗一定知道怎麼辦,她要修書一封,去問問遠在涿縣的老祖宗。
***
另一邊,西山大營,議事散後,諸位文臣武將三三兩兩結伴而出,瘦弱儒雅的人走在一邊兒,威武雄壯的人走在另外一邊兒,涇渭分明。
無一例外,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其一是天下大事,鄭氏打下青州,不久後,江南吳氏忽然向朝廷獻禮,禮不重,是一千石貢米。
江南魚米之鄉,向朝廷繳納歲貢天經地義,但自從梁帝昏庸,諸侯割據,江南已經許久沒有上過貢禮,如今這一千石貢米,意義頗深。
現在的局面對雍州大不利,對內,諸臣近日一直反對君侯的婚事。
在霍承淵眼中,既已決定修養生息,三年不起戰事,趁著這個空隙,儘快把昏禮行了。他八抬大轎把她從侯府正門抬進來,這才明正言順。
遲則生變,要不是她忽然有孕打亂了他的計劃,也不會生這麼多變故。行過昏禮,他與她拜過天地,昭告天下諸侯,敬過四方鬼神,別說這輩子小皇帝搶不過他,就算到了陰曹地府,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上窮碧落下黃泉,她只能是他的妻。
霍承淵的計劃原本天衣無縫,蓁蓁相伴他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加上生下小世子,一直為人詬病的身份也解決了,見主公實在喜歡,蓁夫人安安靜靜不做妖,諸臣也漸漸接受了這個主母。
但他們不是隻守著一畝三分地的郡主娘娘,馬濤大嗓門,從青州一回來,霍侯的心腹全都知道,君侯為了蓁夫人,割了一座城。
恍若水入油鍋,瞬間引起軒然大波,君侯竟為一個女人如此衝動,這還是他們追隨的英明神武的君侯麼?雍州上下一片反對之聲。
畢竟雍州主母的不同於一般人家之妻,就連天下最尊貴的皇后娘娘,也有後宮不得干政的規矩,最多管管天子後宮的一堆女人們,以及臣子們的妻妾,真論起來,雍州主母的權力甚至比皇后大。
霍氏原是地方豪強,但在此之前,雍州並非只有霍氏一族。能在一群勢力裡拼殺出來,需要全族擰成一股繩,宗族觀念非常重,男主外,女主內,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後來隨著勢力擴大,有外姓的有能之士慕名前來依附,家主處理庶務逐漸力不從心,主母便理所當然地分擔一些,霍氏的雛形既像一個小朝廷,又像一個大家族,這些來依附的臣子不僅是朝臣,亦是家臣。
換言之,主母是整個雍州的主母,地位僅次君侯之下,在有些時候甚至能直接命令下臣,所以當時霍承淵費心給蓁蓁抬身份,就算他新命一員大將,底下人不服氣,德不配位,照樣能被底下人壓下去,更遑論雍州主母。
昭陽郡主暫且不論,老祖宗可是真真切切做過雍州主母,霍承淵的祖父早亡,宗族之中不是沒有包藏禍心的虎視眈眈之輩,老祖宗憑藉主母的身份,又撫養著稚子,守住了君侯的位置。
……
如今無論如何,諸臣不認同蓁蓁這個主母,即使霍承淵近日來力壓諸臣,一意孤行,婚期已敲定,請柬都發了,此事鐵板釘釘,沒有任何轉換的餘地。
但是從心裡,諸臣都不怎麼服氣。
雍州文臣武將之爭素來激烈,走在路上也得譏諷兩句,過一番嘴癮,今日也都不鬥了,馬濤瞪圓一雙虎目,左右看看,腳步做賊一樣,溜達到另一側。
“咳,歐陽先生啊。”
馬濤抬頭看天看地,即使壓低嗓音,依舊別人聽得清清楚楚, “主母這事……你怎麼看?”
被成為“歐陽先生”的是個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斜睨馬濤一眼,悠悠道:“君侯一言九鼎,我等的想法,重要麼?”
馬濤皺緊濃眉,道:“君侯糊塗啊,我等若不效仿朝廷那幫諫臣,一起跪在侯府前諫言,請君侯收回成命?”
歐陽冷笑一聲,道:“馬將軍大可一試。”
一群沒腦子的莽夫,君侯絕不會感念臣子的衷心,反而會因忤逆大怒,打二十軍棍。
他倒是期待這群莽夫去丟人現眼。
馬濤撓了撓頭,也覺得不大可能讓君侯回心轉意,他懊惱道:“那可如何是好?”
歐陽閉了閉眼,身為軍師,他的觀察細緻入微,一年前君侯因春耕之事煩躁,後來不顧眾臣勸阻,穿了一身短打親自去田裡耕作,他曾見過蓁夫人一面。
因與民同樂,君侯穿的是最簡單的麻衣,他當時聽見蓁夫人的車架前來,心中暗道不好,怕身穿綾羅綢緞,滿頭珠翠的蓁夫人現身,搞砸這次春耕。
孰料蓁夫人同樣一身簡單的荷色布衣,烏髮高高盤起,用一根簡單的花繩固定,頭戴斗笠,除了漏出一小截兒白的發光的手腕,恍若一個普通農婦。
她提著一個食盒,裡頭不是珍稀的青瓷白瓷,就是田家普通喝水的大碗,樸素卻乾淨。她走到君侯身邊,踮起腳尖,用衣袖給君侯擦頭上的汗。
君侯似乎也沒想到她來,連著喝了兩碗水,後來體諒蓁夫人勞累,最後一碗兩人分食,如果忽視君侯冷峻威嚴的氣度,兩人完全一對普通,相伴多年的農夫農婦。
歐陽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已成定局,不如放寬心,先看看,蓁夫人既得君侯獨寵,想必有她的過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