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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坦白一切

2026-04-05 作者:寧夙

第43章 第 43 章 坦白一切

蓁蓁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這個夢分為兩段, 前一段是在金碧輝煌的宮廷中,皇宮紅牆琉璃瓦,漢白玉階, 所有的奢靡都淪為景襯,她眼裡只有一個清雅雋秀的少年。

他端坐在窗前讀書, 他垂首執筆習字。他帶她去宮外熱鬧的街市, 火樹銀花,流光漫天。有細碎的燈花落在他的肩頭,她伸手為他輕輕拂去。

他長得好看, 白皙雋秀, 睫毛密而長, 她常常在閒暇的空隙偷看他,趁他睡著, 指尖不規矩地撫上他長長的眼睫。

但她幾乎每一次都會被他抓包,他脾氣很好,也不生氣, 只是會無奈地笑一下, 蜷起指節, 輕敲一下她的前額。

她不喜歡層層守衛的皇宮, 她常常飛身躍到宮中最高的太極殿上, 俯瞰底下的皇城, 人間煙火動人,勾得她無端遐想。

想完之後, 她還是會跳下來, 回到牢籠般的皇宮裡,他在這裡,她可以為了他喜歡上皇宮。

……

宮廷的日子既壓抑又溫暖, 接著場景驟變,到了廣袤粗獷的北地,她依然在一方小院裡,身邊換了一個桀驁俊美的男人。

他長得兇,還很壞,總欺負她,她心裡討厭他,但她又實在訥言,只能睜著雙眸瞪他,悄悄掐他一下作為報復。

幸好他常年不見人,她一個人在靜謐的院落中,親手佈置了屋中的珠簾,院中的花花草草,終日賞花品茗,過上了她曾夢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偶然,她也會思念那個總讓她疼的男人。想念他寬闊有力的臂膀,想念他滾.燙的身軀。

後來院裡熱鬧起來,有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侍女,嗷嗚嗷嗚一天到晚闖禍的小白團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她常常依偎在男人懷中,他的掌心貼在她的肚皮上,一同期盼著孩子的降世。

對了,孩子,她生生捱過了難熬的一夜,她還沒有看一眼她的孩子,他有沒有受她連累,他還好嗎?他長甚麼模樣,像他還是像她?

……

兩個夢各有各的美好,但她不能睡下去,心中的焦灼抵過了身子的困怠,一縷柔光趁隙漫入眼底,刺得蓁蓁下意識緊蹙秀眉,眸中帶著未散的茫然。

逆著光,兩個身影一左一右,一個頎長清瘦,一個高大英武,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情不自禁看向英武的男人,用極低的聲音喃喃道:“君侯。”

“我在。”

昏迷已久的蓁姬終於清醒,佔有慾強勁的霍承淵也顧不得一旁不懷好意的少帝,他緊緊握住她纖柔的手,這幾個月的提心吊膽,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句話。

“不怕,我在。”

蓁蓁朝他虛弱地笑了一下,正想問孩子,耳邊忽然聽到悶悶的一聲低咳。

她的眸光不自覺被吸引過去,梁桓的輪廓在光影中逐漸清晰。他的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朗,薄唇淺淡,整個人浸在柔光裡。

蓁蓁的身體驟然僵住,嫵媚烏黑的雙眸睜得渾圓,連呼吸都窒住了。

她在做夢嗎?她明明在生孩子,怎麼一覺醒來,懷胎十月的肚子癟了下去,孩子不見蹤影,她居然……居然見到了少主!

在她驚愕的眼神中,梁桓苦笑一聲,輕聲道:“阿鶯。”

“別來無恙。”

蓁蓁被霍承淵握住的手驟然收緊,她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眉峰狠戾,臉色陰沉的霍承淵。

房內靜地可怕,蓁蓁僵硬著脖頸,看看霍承淵,又轉頭看看梁桓。

她狠狠眨了眨濃密的羽睫,掃視四周陳設,簡潔典雅,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但她確實沒有見過。

她果然在做夢!

少主於她是年少的懵懂,是壓抑黑暗中唯一的溫暖。君侯與她雖一開始是陰差陽錯,但日久生情,她真真正正地心悅君侯。他們還一同孕育了一個孩子。

世事無常,兩段經歷對她來說無關對錯,沒有高低之分,遇到他們是阿鶯和蓁蓁之幸。

但夢到一個男人是美夢難醒,同時夢見少主和霍承淵,對她來說無異於噩夢中的噩夢!

蓁蓁呆呆地怔愣片刻,曾經手起刀落的暗影魁首影一,曾深受重傷一聲不吭的蓁夫人,忽然兩眼一翻,又昏迷過去。

這個夢太可怕了,她得換一個,緩緩。

霍承淵見她又昏迷過去,驚呼“蓁姬”,陰沉的眸光緊盯梁桓。

“你又在耍甚麼花招。”

心緒大起大落,他此時沒有和少帝虛與委蛇的心思。

梁桓隱晦地掃了一眼兩人交握的雙手,俊眉緊擰,道:“宣醫師。”

他強行催動母蠱,子蠱受到感應昏迷,母蠱在他身上,他的血確實能安撫喚醒子蠱。

子蠱醒了,按道理,她也該醒了才是,梁氏對蠱蟲一脈精通,但對於醫術,梁桓只是涉獵,不敢言專。

兩人都有準備,梁桓帶來了宮廷太醫,柳懷安早早在外等候,頂著天子和霍侯沉沉的眸光,幾位醫師戰戰兢兢把完脈,幾人得出同一個結論。

夫人除了體虛之外,沒有大礙。其脈相懸浮紊亂,乃受驚心悸所致,氣血逆亂,才會驟然昏迷。

簡而言之,嚇暈了。

霍承淵又氣又好笑,跟小皇帝風花雪月的時候膽大,現在倒知道怕了。

他不再多言,結實的小臂打橫抱起蓁蓁,轉身離去。

“內子身子不便,本侯先走一步,日後再敘。”

梁桓不自覺伸出手,蒼白的薄唇動了動,最後甚麼也沒說,眼睜睜看著兩人離開。

他捂著心口苦笑。何必呢,儘管方才她沒有說過一句囫圇話,但人下意識的反應做不得假,無論阿鶯是否還記得曾經的情義,她確實對霍承淵有情。

阿鶯啊,你好狠,讓我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梁桓直直站在門前,過了許久,他垂下好看的眉眼,挽起衣袖,露出還在往外滲血的白皙手腕。

他沉默地懷中取出一瓶上藥,灑在傷口上,撕開衣袍一角,慢條斯理地傷口包紮好。

宗老說得對,雍州霍侯,必須死。

***

另一邊,蓁蓁體內的子蠱已經喚醒,她昏迷這段日子阿諾悉心照顧,喂參湯續命,她縱然想睡,也睡不了多久。

日頭漸漸往西沉去,外頭的腳步聲,鳥雀撲稜翅膀的聲音,還有身邊熟悉而沉穩的呼吸聲在耳邊逐漸清晰,蓁蓁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她睜開茫然的眼眸,不出意外,看見了霍承淵陰沉的臉龐。

方才沒有來得及細看,他瘦了好多,下頜繃得冷硬,眉骨鋒利,輪廓越發深邃分明。

“君、君侯。”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環視四周,期期艾艾道:“這裡是哪兒呀,妾怎麼會在這裡?”

“咱們的孩兒呢?”

蓁蓁一臉茫然地裝傻,她悄無聲息昏迷數月,如今人活生生醒來,霍承淵怎麼會在這時候和她算賬。

他一言不發,緊緊把蓁蓁擁在懷中,她原本就纖細,現在身子更是瘦弱伶仃,抱起來只剩一把骨頭,霍承淵抱她也不敢太用力。

蓁蓁原本心中無比慌亂,她已經完全蒙了,她的孩子,莫名出現的少主,陌生的地方,她心裡有太多的疑問驚惶,但此刻在熟悉的寬厚中,她忽然感到一種平靜的力量,甚麼都不怕了。

她默不作聲,如往常一樣放軟身子,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享受片刻的靜謐,霍承淵聲音低啞,吩咐人送膳食。蓁蓁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送膳的侍女,是雲秀。

霍承淵還是不會照顧人,直接把湯匙往她唇邊懟,她自己心虛,這會兒還不太給敢跟君侯說話,吃得雙頰鼓囊囊,秀美的彎眉緊緊蹙著。

“不愛吃?”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蓁蓁搖了搖頭,垂下白皙的脖頸,低聲道:“燙。”

君侯的照顧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霍承淵聞言,低頭自己吃了一口,在他看來溫涼適宜,剛好入口。

既然蓁姬說燙,正好冬日,放在冰水裡湃一湃即可,也不是甚麼大事。霍承淵頓了下,道:“蓁姬,我以為你我之間,當有話直說。”

他不理解,尋常人懼他怕她,但是蓁姬柔弱,至少在他心裡,蓁蓁柔弱不堪,聲音大點都怕驚到她,他對她似乎從未疾言厲色過。

覺得燙口,說一聲便是,他難道那麼不通情理嗎,為何一個人壓抑在心裡?

霍承淵指的這碗湯,蓁蓁卻眸光一黯,意會出了別的意思。她輕輕“嗯”了一聲,一碗熱粥下肚,她蒼白的臉頰恢復了些許紅潤。

“君侯。”

她垂下濃長的眼睫,指尖不安得攥緊他的袖口,把繡在裡面的金線勾出了絲。

她問道:“咱們的孩子,他還好嗎?”

霍承淵言簡意賅,“好。”

蓁蓁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又問:“他長得甚麼樣子,像你還是像我?”

不等霍承淵回答,她自說自話道,“妾的相貌柔美,男兒家,還是像君侯多些好,英武。”

儘管沒來得及看一眼她拼盡全力生下的孩子,但在昏迷前夕,她隱隱約約聽到了穩婆的“恭喜”聲,是小世子。

小世子好,就算……就算君侯知道了她的過往,厭棄於她,雍州的小世子至少不會受到薄待。

蓁蓁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但她隱隱明白,她的身份真的瞞不住了。

她深深撥出一口氣,閉了閉眼,下定了某種決心。

“君侯,妾有一件事,想對您坦白。”

霍承淵緊抿薄唇,語氣低沉,“你還有甚麼事瞞著我?”

除了這個羸弱的小皇帝,她難道還有別的情郎?

蓁蓁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愉,她心裡酸澀難當,還未開始,她便已經受不住他的冷言冷語。

“妾不是舞姬!”

她似是怕自己後悔,聲音迅速而急切,“妾原本是天子手下的刺客,奉命刺殺君侯,陰差陽錯,失去了記憶。”

“妾也不是君侯的救命恩人,那日大火,我不是想去救你。”

“我要取你性命。”

蓁蓁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終於把壓在她心頭的秘密說了出來。

她雖無意,但她確實真真切切騙了他五年。話已出口,無可轉圜,蓁蓁想,就這樣吧,無論他如何待她,她都認。

從上一年冬恢復記憶,夜深人靜時,她時常會想,紙包不住火,倘若有一天他發現了怎麼辦?

他對待細作刺客向來冷血無情,他會一怒之下,殺了她嗎?

後來他對她越來越好,她還懷有身孕,她心中隱隱覺得,他應該對她有些情分,不至於殺她。但枕邊人是刺客,他就算不計前嫌,兩人也回不去從前的柔情蜜意。

她費盡心思遮掩過去,根本不敢想暴露後他的反應,如今真到了這一天,蓁蓁腦中一片空白,忐忑的等他的審判。

過了許久,房內悄無聲息,蓁蓁只覺得他握著她的手寬厚溫暖,

她睫毛顫了下,緩緩抬眸,偷覷霍承淵的神色。

霍承淵臉色古怪,沒有震驚,也說不上發怒,四目相對,在蓁蓁不安的心緒中,霍承淵緩緩點頭,道:

“嗯。”

蓁蓁眨了眨眼,輕扯霍承淵的衣袖,“君侯?”

完了,君侯不會氣瘋了吧?

霍承淵的心中著實吃了一驚,看蓁姬這架勢,他還以為她又瞞了他天大的事,原來就這事?

他端著臉色,既氣她不信任他,又氣忽然蹦出來的糟心小皇帝,他想,他該冷一冷她,否則不長教訓,日後還不翻了天去?

這個念頭只一瞬,他抬眼看見蓁蓁烏黑的眼睛,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此美麗,卻透露出極度的惶恐和不安。

霍承淵的心忽然就軟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她時,她眉眼青澀,還是個不敢看人的小姑娘。

蓁姬素來膽小,又喜歡一個人把事壓在心上,不喜歡他看別的女人不說,生生把自己折騰風寒,湯燙口了也不說,自己忍著。

雍州底下也會培養影衛細作之流,正如雲秀,便是雍州最頂尖的女暗衛。往往篩下去數百人,才能從中挑出來一個可用之材,每一個能出現在主子身邊必然經過千錘百煉,其中殘酷,他知道。

她過往一定過得很辛苦,才這般惶恐不安,他又如何能苛責。

霍承淵低嘆一口氣,道:“我早知道蓁姬的身份。”

在蓁蓁錯愕的眼神中,他指尖抵在她的唇上,止住她說話。

他笑了笑,緩緩道:“蓁姬雖最開始心懷歹念,但為人論跡不論心,你當年真真切切地推開我,為我擋下粗重的橫樑。”

“如何不算本侯的救命恩人?”

“至於過往身份,我連舞姬都不介意,一個刺客罷了,蓁姬,你未免輕看了我霍承淵。”

夕陽的霞光透過軍帳灑在他冷峻的側臉上,蓁蓁心中大撼,她囁嚅著唇瓣,幾次說不出一句話,忽然地,沒有任何來由,她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而下。

能得君侯如此相待,她此生無憾了。

***

久病初愈,切忌大悲大喜,當年受那麼嚴重的傷都不掉眼淚的蓁蓁,差點又哭背過氣去。好在霍承淵帶了不少醫師,有驚無險。又修養了兩天,曾經久經訓練,她的身子比尋常人康健,又有高明的醫師和昂貴的藥材溫養,她恢復得很快,已能下榻行走,在雍州軍駐紮的營帳裡散步。

不過她依舊黏人,總要霍承淵陪她,霍承淵想的沒錯,蓁蓁心裡其實沒有安全感。

自小沒有爹孃疼愛,差點餓死在街頭。後來被師父收養,即使師父把她當做匡扶梁廷的工具,但師父偶爾給她的傷藥,在她病時喂一口熱粥,因為這一點點的溫暖,她把師父當做父親般敬重。

後來遇見了少主,少主對她更好,他是她在陰冷壓抑的宮裡,唯一的救贖。

她要拼命練劍,讓師父喜歡她。

她要變得最厲害,為少主分憂解難。

即使後來成了暗影從未失手的刺客“影一”,即使扛過了骨頭被砸碎,又重新站起來的鈍痛,即使已經生育過一個孩子。在內心深處,依然住著一個驚恐不安的小姑娘。

這不能怪她,畢竟在暗影里長大,沒有人能安安穩穩做一個好夢。

霍侯寵愛“蓁夫人”舉世皆知,他贈她珠寶玉石,他給她名分,膝下唯一一個孩子出自她的腹中,連看不慣她的昭陽郡主都知道,霍承淵最偏心這個小狐貍精,她卻始終擔驚受怕。

她心中的空隙很小,卻很深,金銀玉石填不滿。霍承淵無法,她如此依戀他,讓他想提小皇帝興師問罪,都無從開口。

作者有話說:朋友們,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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