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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醒來

2026-04-05 作者:寧夙

第42章 第 42 章 醒來

宗政洵冷笑連連, 毫不留情打斷少主的幻想,“絕無可能。”

“少主如若一時糊塗,中了霍賊的圈套, 結果只會甚麼都得不到,一場空。”

梁桓無聲苦笑, 他方才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就算是一場空,願賭服輸,他也認了。

公儀朔有一點沒有想錯, 天子比之霍侯, 心軟。

作為一國之君, 或雄踞一方的君侯,最忌諱有軟肋, 更遑論把軟肋放在明面上。正如霍承淵無論如何不願交出蓁蓁,他不可能讓少帝知道,他對蓁蓁究竟有多少在乎。

得寸進尺, 一退再退, 人之天性罷了。

而梁桓同樣如此, 無論霍承淵答不答應他的條件, 他都捨不得阿鶯死, 可他不能讓霍承淵猜出他的心思, 否則他手中將沒有任何能威脅的把柄。

兩人比誰能沉得住氣,梁桓知道, 假如霍承淵始終心硬如鐵, 就算他有辦法解除同心蠱,他下不了那麼狠的心。

他這些天他強行催動母蠱,對雍州雲淡風輕,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午夜夢迴,他有多擔心她。

梁桓閉了閉眼,道:“宗老,朕想見她。”

就算霍承淵不願意放還阿鶯,他還是想見她。哪怕讓她親口說出來,他死心了,從此便不想了。

宗政洵一臉不贊同,皺眉道:“霍賊行事狠絕,不會輕易讓您如願。”

過了片刻,他蒼老的臉上大驚失色,驚道:“少主,您不會想親自去雍州吧?”

“萬萬不可!”

天子千金之軀,就算少主一時半會兒昏了腦袋,他寧肯擔一個冒犯天子的罪名,絕不會讓少主犯糊塗。

梁桓輕輕搖了搖頭,獨自把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扛了起來,饒是霍承淵也沒有輕易舉兵京師,少帝聰穎睿智,不會為了兒女情長這般衝動。

他道:“朕有辦法。”

五年了,她走時她長才到他的胸口,如今……是不是長高了些?

……

公儀朔一行人在永安巷一連住了五天,始終不得宮中傳召。公儀朔的心情在等待中越發焦灼,正想再次覲見天子,一日,宮中的小黃門來訪,送出一封帶著火漆的信箋。

小黃門話不多,只道:“這是聖上之令,勞煩公儀大人帶給雍州君侯。”

公儀朔連忙問,“還有嗎?聖上可否託小人帶給霍侯甚麼話?”

小黃門搖了搖頭,“聖上說君侯看到,一切都明瞭。”

“哦,對了。”

小黃門恍然地拍了一下腦門,尖聲道:“聖上說了,公儀大人是個聰明人,只是人啊,常常在擅長之事上跌陰溝裡,聰明反被聰明誤。”

“聖上還說,您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封信讓君侯看到,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驚險。”

“言盡於此,公儀大人好自為之。”

公儀朔仔細琢磨小黃門這幾句語焉不詳的話,打消了把信偷偷拆開的打算。他當即問向雲秀和商羽,除了騎馬勞頓,有沒有更快的傳信辦法。

為便捷傳訊息,雍州確實養了傳信的飛鴿,只是究竟是畜生,路途遙遠,不能保證中間會不會出差錯。

像霍承淵和皇帝的密信,這等機密,只有信得過的人帶在身上,最安全。

公儀朔是個羸弱書生,此前一行人一路騎馬到京師,生生把公儀朔累瘦了一圈。天可憐見,霍承瑾怕他死了,即使他在地牢的時候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偶爾哄承瑾公子高興了,還能喝上兩口小酒。

他一路奔勞,再馬不停蹄趕回去能要他的老命,三人商議後,由雲秀帶著信快馬加鞭趕回雍州,商羽和公儀朔緊隨其後。

不提歸途中公儀朔對商羽的諂媚驚懼,雲秀日夜兼程,僅僅用了八日,便把少帝的回信呈在君侯案頭。

是夜,霍承瑾一接到訊息便立刻趕來,他看著凝神看信的兄長,目光死死黏在那頁薄紙上,幾乎想伸手將信直接奪過。

“兄長,小皇帝怎麼說?”

霍承淵緩緩將信箋擱在紫檀木案上,他近日削瘦,下頜緊繃,冷硬的輪廓在燭火下顯得鋒利,周身氣壓沉得像一層寒刃。

他冷冷道:“皇帝詔我覲見。”

霍承瑾的眉峰驟然擰起,和宗政洵一樣的反應,“必定有詐,兄長千金之軀,絕不可以身犯險。”

“不是京師。”

在霍承瑾錯愕的眼神中,霍承淵垂下眼,指節在桌案上的輿圖上一處輕叩。

“這裡。”

是青州。

青州被鄭大都督的水師圍困,調撥的兵馬馳援不及,徐州牧最後沒有守住城門,在部下的掩護下倉皇逃離。

敵眾我寡,這本也在霍承淵的預料之內,他不怪徐長喻,即使是他,沙場上也從來沒有常勝將軍。原本計劃等蓁蓁生產後,他親自掛帥一雪前恥,再把青州奪回來。

後來蓁蓁產子昏迷,如今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霍氏兄弟心神不定,不適合率兵出征。霍承淵便派了手下大將馬濤將軍襲奪青州,現如今一方強攻,一方死守,局勢正在膠著。

霍承瑾呼吸略頓了頓,過了幾息後,他垂下狹長的眼眸,“兄長要去麼?”

霍承淵揉了揉眉心,揚起下頜,示意霍承瑾看少帝的回信。

由不得他不去。信上小皇帝提出條件,他可以割愛阿鶯,但要雍州軍放棄攻打青州,再與朝廷簽訂盟約,三年之內不主動挑起戰事。

如果霍侯願意答應,便帶著阿鶯前往青州,他在青州等兩個月為阿鶯解毒,過時不侯。

……

這兩個條件對霍承淵來說並不是難以割捨,吞下幷州後他本就有休養生息的打算,至於青州,一個女人,換一座城,聽起來似乎有些昏君做派。

但青州既不是軍事重鎮,又非重要樞紐,一座本來就不在雍州勢力範圍的城池,他輸的起,他也能篤定,有朝一日,他能夠再次打下來。

人沒了,就真的沒有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吃。蓁蓁的身體越發冰涼,霍承淵也在強撐,近日甚至不敢去看她。

霍承淵重重吐出一口氣,把身體靠在紫檀木圈椅上,道:“明日,我整軍前赴青州。”

霍承瑾恍然回神,忙道:“兄長,我也去!”

“你留下。”

霍承淵幽暗的鳳眸盯著霍承瑾,“雍州需得有人坐鎮,另有府中諸事,母親,還有……還有雍州小世子,阿瑾,為兄只放心你。”

這是霍承淵第一次承認“小世子”,蓁蓁產子後便昏迷不醒,一來顧念不及,二來孩子一出生便連累母親,即使知道稚子無辜,他心中難免遷怒。

小世子一直被昭陽郡主養著,昭陽郡主生養過三個孩子,若不是女兒孃胎裡帶來的體弱,回天乏術,她絕不至於把女兒養夭折。蓁蓁在孕期忍著各種不適禁忌,把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喜人極了,昭陽郡主起先對舞姬生的孩子心有芥蒂,但養久了,誰不喜歡年畫娃娃般的孩兒呢?

昭陽郡主生有一雙凌厲的鳳眸,霍氏兩兄弟的眼睛都仿她,小世子也是,濃眉鳳眼,一看便知日後俊俏的模樣。昭陽郡主見之心喜,除了每日悉心照料,還經常把孩子抱到霍承淵跟前逗弄,想讓父子兩親近親近。

霍承淵每次只是淡淡掃過一眼,忽視小孩子揮舞地起勁兒的藕節手臂,讓人抱下去。

府中連阿諾都知道,雍州侯府唯一的小世子,並不得君侯歡心。倒是承瑾公子溫和耐心,常常看望小世子,還拿著小撥浪鼓逗他玩兒,比君侯都上心。

……

聽到霍承淵的安排,霍承瑾心中五味雜陳,即使知道他心中齷齪的心思,兄長還是最信任他,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

心中千言萬語,他閉了閉眼,最後只道了一句:“兄長放心。”

“愚弟在此,先恭賀兄長凱旋。”

***

霍承淵辦事雷厲風行,夜間收到訊息,天不亮就整裝出發。前有馬濤將軍在青州附近駐守,他只帶了五百近衛上路,輕裝簡行。不過因為蓁蓁陷入昏迷,只能躺在馬車裡,受不得大顛簸,即使日夜兼程,緊趕慢趕,到了青州境地,也又過去了十餘日。

至此,蓁蓁產子昏迷已經過去三個月,樹上枯黃的葉子也掛不住,只剩下乾枯的枝丫,凌厲的寒風吹在人的臉上,冷冽如刀。

……

兩方約定會盟的地點是青州底下的棲霞鎮,京師離青州近,少帝梁桓早早等在此等候,霍承淵連夜趕到,洗去一身風塵,孤身一人去了少帝落腳的庭院。

一個當朝天子,一個一方諸侯,縱使互相把對方當做眼中釘,你暗殺我,我截殺你,但今日,確實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霍承淵換上他常穿的黑色繡金錦袍,紫金冠束起墨髮,劍眉斜飛入鬢,眉骨凌厲,一雙寒眸深若寒潭,不怒自威。

梁桓沒有穿繁雜的明黃色龍袍,只穿了一身滾有銀線暗紋的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一條素色玉帶,綴著一枚溫潤羊脂玉珮。

他髮間未加華貴的冠冕,一根通體瑩潤的白玉簪束髮,鬢角整齊,眉目清和,看見霍承淵孤身前來,眸中閃過一絲訝然。

“霍侯,久仰。”

梁桓微微頷首,他手中握著一卷書,一手輕搭在膝頭,姿態端雅。比起九五至尊,更像個清貴的世家公子。

霍承淵銳利的眸光盯著梁桓,即使知道不合時宜,男人的好勝欲,見到少帝的第一眼,他還是忍不住與之相較。

只會暗地裡使陰招的小白臉,身板虛弱至此,不像個男人。

肯定是這個齷齪的小皇帝仗著主子身份,覬覦他的蓁姬,他的蓁姬眼又不瞎,最喜歡他強勁的臂膀,怎麼會看上一個文弱小白臉?

霍承淵自詡勝過一頭,他淡淡頷首,把腰間的彎刀重重擱在桌案上,揚袍坐下,沉聲道:

“臣見過天子。”

兩人算打過招呼,梁桓不在乎他的無禮,心中也在暗自思忖,公儀朔雖諂媚,有一點卻說的沒錯。

雍州君侯一介武夫,粗鄙野蠻,即使寵愛蓁夫人,阿鶯在他手裡勢必要委曲求全,少不得受磋磨。

興許公儀朔所言不虛,阿鶯這些年當真另有苦衷?

梁桓笑了笑,把手中的書卷放在桌案上,聲音如流水擊玉,清冽動聽。

“霍侯勇武。”

他輕聲說道,“竟敢孤身一人覲見,難道不怕朕趁機佈下天羅地網,擒賊先擒王?”

霍承淵冷嗤一聲,道:“不及天子胸襟博大。”

尋常人面見天子,要經歷數層搜身,除卻刀劍,需把身上尖銳的物什盡數取下,連當初公儀朔遞給天子的信箋,都經過了侍衛的查驗,才遞到天子手中。

霍承淵雖孤身一人,但霍侯勇猛舉世皆知,他敢讓他帶刀進來,其胸襟氣度,確實當得起四海之主。

兩人同時心道:這小白臉/粗鄙武夫,比想象中要難纏。

……

一室靜謐,燭火躍動的暗影明明滅滅,照在兩人的眉眼間,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梁桓眸光看向窗外,輕聲道:“青州的冬日比京城暖。”

青州的百姓在嚴寒的冬日,不至於那麼難熬。

出乎意料地,霍承淵竟聽懂了他沒頭沒尾的半截話,回道:“冬日雖暖,夏秋卻常有雨水。”

田地易澇,收成難穩。

梁朝已經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俗話說的好,寧為盛世犬,勿為亂世人。天下不平,哪裡能有真正有好日子過?

梁桓的心驟然一沉,除了心憂百姓,他訝然想,這個空有一身蠻力,只會打仗的莽夫,竟會關心民生庶務?

宗老回京時說過,雍州只是兵馬強勁,但其內百姓苦不堪言,霍賊以嚴刑峻法治民,且常年在外征伐,需要足夠的糧草補給,只能從境內榨取。雍州及其一片徭役賦稅嚴苛,民生凋敝,長此以往,必將作繭自縛。

比起京畿一帶的泱泱盛景,霍賊遠不及少主。

百聞不如一見,原來竟是他狹隘了。

霍承淵果然是一個勁敵,五年前他欲與鄭氏聯姻,企圖把雍州的火星撲滅,結果阿鶯失蹤,那是他唯一一次因為兒女情長擱置國事。如今雍州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勢,梁桓垂下眼眸,心中開始思慮宗老的提議。

即使是雙方各退一步,到青州會盟,宗政洵原本也是極力反對。

後來宗政洵想了一夜,想通了。他敢稱他的功夫世無其二,但即使是他,也在雍州侯府鎩羽而歸。如今霍賊來青州,守衛薄弱,無論是公仇還是私怨,務必截殺霍承淵。

梁桓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下投出一片陰翳,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都不是多言的脾性,聰明人說話,三言兩語便敲定了三年休戰之約,只是畢竟關乎天下大勢,不可能在偏遠的一方小鎮上,周圍無旁人,天子和霍侯隨口約定能了事。

定在三日後簽訂盟書,屆時鄭氏、吳氏皆會到場,加蓋雙方璽印,昭告四方諸侯。

梁桓沒有提阿鶯,霍承淵亦沒有提蓁夫人,只是在霍承淵走時,他停在門檻前,隨口問了一句:“天子何時為內子解毒?”

梁桓按捺心中的急切,淡道:“蠱毒中有一味藥材,需朕親臨方可取,所以朕邀約霍侯在此相見。”

霍承淵握著刀身的掌心狠狠攥緊,事已至此,他沒甚麼不能答應的。

“可。”

他沉聲道:“何時?”

梁桓頓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狀若無意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罷。”

霍承淵:“一言為定。”

***

不管天子和霍侯面上如何雲淡風輕,翌日一早,梁桓早早沐浴更衣,在庭院中靜候。天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一輛寬敞的馬車緩緩駛來。

霍承淵抱著蓁蓁快步疾行,冬日怕她冷,蓁蓁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狐皮大氅,臉頰被兜帽上潔白絨毛掩住,只露出尖細瑩白的下頜。

直到霍承淵把蓁蓁放在房間的軟榻上,梁桓才看徹底看清阿鶯的模樣。

五年過去,她長開了,身量高了些許,肌膚雪白,綢緞般的烏髮垂在胸前,宛如一顆砂礫打磨後,耀眼璀璨的明珠。

在霍承淵虎視眈眈的眸光中,梁桓壓下心中的思念,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劃破手腕,滴出幾滴血,落在一旁烏黑的湯藥裡。

“餵給她。”

……

梁桓和霍承淵一動不動守在床邊。任由外面風風雨雨,對於蓁蓁來說,只是做了一個沉沉的美夢。

過了焦灼的一個時辰,蓁蓁濃密纖長的睫毛輕顫,兩人頓時驚起,榻上的蓁蓁緩緩睜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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