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吐血昏迷
穩婆既驚恐又茫然, 她們接生過許多生產的婦人,經驗老道,第一次見蓁夫人這種情況。
蓁夫人看著纖弱, 上手一摸就知道,夫人興許常年習舞, 肌理柔韌, 這種好生。
夫人雖第一次生產,卻不似尋常婦人那樣慌張地亂抓亂喊,開到十指, 明明已經痛得幾近昏厥, 她強撐清醒, 顫著聲音詢問,接下來該如何做。
接生這麼多年, 穩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配合的夫人,胎位也長得好,按道理, 這種應該是順順利利, 萬無一失。
可在生產途中, 夫人總會痛苦地撫上胸口, 隱忍地咬著蒼白的唇瓣。起初她們不解, 也詢問過。
夫人只是搖搖頭, 道:“媽媽們只管接生便是,務必讓我的孩、孩子, 平平安安。”
過了一個時辰, 夫人問她們要了一塊麻布咬在口中,不肯叫出聲。通常她們也會這樣做,為了叫婦人節省力氣, 蓄力生產。
夫人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但婦人產子,哪兒有不疼的吶,她們只以為蓁夫人身嬌體弱,並沒有放在心上。況且夫人聽話,她們說吸氣她就吸氣,說用力就用力,極其配合,她們便把心思放在接生上,沒有多看顧夫人的情況。
等孩子的小腳順利出來,房裡所有人喜氣洋洋,把孩子用軟緞包裹起來,拍了下嬰孩的後背,等嬰孩叫出第一聲啼哭,就證明這個孩子活了。
還是個小世子,弄璋之喜,大吉啊!
這時她們向蓁夫人報喜,夫人虛弱地笑了一下,面色蒼白,眸光殷切地看向軟緞包裹的小世子。天生的舐犢之情,母親此時再痛,看過孩子一眼才會放心,她們笑眯眯把小世子抱過來,結果夫人還未看上一眼,驟然吐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
這時才有人意識到,夫人咬了一夜的麻布,生生被她的口齒齧咬斷裂,夫人竟有這麼大的力氣?看這樣子受了極大的痛處,一聲不吭。
她們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尋常人生孩子,沒有這麼疼,也沒有婦人這麼能忍。況且就算難產大出血,也應該在下面,第一次看見生完孩子吐血的。
穩婆們既驚慌又茫然,急忙顫巍巍伸手,探向夫人的鼻尖,幸好,還有微弱的氣息。踟躕再三,都不敢妄動,最後一咬牙,年紀最長的穩婆出來稟報。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萬一還有救,因為她們的遲疑耽擱了,萬死不能謝罪。
穩婆活了這麼大歲數,面對君侯的威壓,磕磕絆絆講清楚來龍去脈。本以為以君侯的脾氣,寵姬在產房吐血昏迷,定不會饒過她們一干人等。
指尖攥緊衣袖,穩婆跪在地上,眼底映著君侯玄色繡金的瀾袍和黑色皂靴,幾息後,她聽見君侯急促壓抑的聲音,“叫醫師。”
玄色繡金的瀾袍飛速掃過門檻,過了很久,穩婆重重撥出一口氣,渾身軟成一坨泥,癱軟在地上。
謝天謝地,君侯竟沒有問罪,她們逃過一劫?
不對。
穩婆絕望地想,方才應該只是君侯無暇顧忌,因為她聽見君侯低啞沉穩的聲音,竟在發抖。
聽聞君侯數萬大軍壓境不改色,如今這般失態,君侯一定很在意蓁夫人。
她們還能在君侯手裡撿回一條命麼?
***
小世子降生,除了雍州的臣屬歡欣鼓舞,欣慰君侯終於後繼有人,雍州侯府上下一片愁雲慘淡。
蓁夫人莫名吐血昏迷,府中所有醫師日夜守在寶蓁苑,君侯更是寸步不離,十日過去,蓁夫人依舊沒有好轉。
一出生就不見母親,小世子扯著嗓子哇哇大哭,聽得人心裡痠軟,君侯置若罔聞,把小世子丟給奶孃不聞不問,最後還是昭陽郡主看不下去,把小世子抱到跟前撫養。
她不待見蓁蓁,但這小孫兒有甚麼錯呢,他生得白白胖胖,這鼻子,這眼睛,和她的阿淵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當過母親的心瞬間就軟了,昭陽郡主再不濟也生養過三個孩子,有她照料,加上府中的奶孃、婆子,小世子暫時止住哭鬧。他是個脾氣很好的孩子,餓了就哭,吃飽了就睡。醒來也不怕人,睜著圓溜溜的黑葡眼睛,藕節似的手臂胡亂揮舞。
這麼討人喜歡的孩子,連昭陽郡主都放下對蓁蓁的成見,疼愛小孫兒。霍承淵只冷漠地掃過一眼,每日守在寶蓁苑,他不提,為小世子起名、入族譜,洗三之類的慶生事宜,也暫時擱置。
蓁夫人遲遲不醒,君侯的神情越發陰鷙,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終日,只有在昭陽郡主的正堂,才有一絲絲新生兒降生的喜悅。
***
鎏金獸嘴裡嫋嫋青煙升起,蓁蓁安靜地躺在錦衾裡。她的臉色蒼白,唇色淡得像一層薄雪。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襯得她像個破碎的琉璃娃娃,脆弱又美麗。
霍承淵立在床沿,粗糲的指腹像往常一樣輕撫她的鬢角,她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似不滿有人擾她清夢。
她眼皮忽然動了幾下,揪起霍承淵的心,又頃刻回歸平靜,沉靜地彷彿安睡。
“我的蓁姬,還要睡多久。”
霍承淵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壓抑。一旁的桌案上是凌亂繁雜的簡牘信箋,她昏迷不醒,雍州大小事務還要等他決斷,他的蓁姬也在等他救命。他不能慌,更不能亂。
只有在寂靜無人時,他才會露出這般茫然,甚至於脆弱的神色。
她一直在。
從前他在外打仗,她嘴上說著不送他,說送了傷心,他總能在暗處找到她的身影。她默默看著他,直到遠去。
等凱旋歸來時,無論多晚,她始終守在寶蓁苑門口那棵梧桐樹下。梧桐葉或青翠,或泛黃,或蕭條的只剩枝椏,四季變換,她朝著他淺淺笑。
太過尋常,以至於他以為他們會一直如此,天長地久,天經地義。如今她靜靜躺在榻上,霍承淵才恍然意識到人世無常,人命,在亂世中是如此脆弱。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不在他身邊的樣子,他的心像空了一塊,鈍鈍的,有些麻木,疼。
……
霍承淵黑沉的眸色翻湧,把她微涼的手放進錦被裡,這時,外頭響起侍女戰戰兢兢的聲音, “稟君侯,柳醫師求見。”
霍承淵神色一凝,疾步踏出房門,在前廳見到了面色激動的柳懷安。
“君侯,下官找到了,找到夫人的癥結了!”
柳懷安來不及行禮,他鬢髮散亂,手中攥著一本殘缺的醫書,急促道:
“是同心蠱,夫人吐血昏迷,是因為同心蠱啊。”
柳懷安此人,還要從幾個月前,宗政洵夜襲侯府說起。
霍承淵下令追查,在雍州,只要君侯想查,沒有甚麼能瞞過他。順藤摸瓜,查到了曾窩藏過宗政洵的衛稟韞,還有曾和宗政洵探討過醫術的柳懷安。
宗政洵功夫高深莫測,被他逃了。把衛、柳二人抓了起來,可是兩人都不知道宗政洵的具體身份。恰逢諸事繁忙,守衛暫時把這兩人丟到地牢裡,沒有往深了審。
這回蓁蓁昏迷,霍承淵抽絲剝繭,又把這二人翻了出來,這才知道蓁蓁自懷孕之初便有胸口鈍痛的針狀,和穩婆所言正好對上。霍承淵敏銳地覺察出端倪,此刻甚麼都是徒勞,先命柳懷安繼續為蓁夫人診治。
蓁夫人有恙,全都去給君侯的寵姬陪葬。
興許生死一線能激發人的潛能,柳淮安顫抖地翻開其中一頁,道:“君侯,您看。”
同心蠱,顧名思義,種有母蠱和子蠱的兩個人同心同情,同生共死。
一般的蠱蟲,母蠱大多在操控者手中飼養,子蠱種在被操控者的體內,引動母蠱,被種下子蠱的人大多生不如死,被迫聽從掌控母蠱的人的指令。
換言之,誰拿到母蠱,誰就是子蠱的主人。
但同心蠱不同,這種蠱是極其罕見的,母蠱也種在人的體內。
相傳這是百年前一個痴情的苗女所創,種在了她的情郎體內。同心蠱不能像別的蠱蟲那樣讓人生不如死,只是母蠱感到痛苦,不管相隔多遠,種下子蠱的人也會受到同樣的苦楚。
它也是少有的,子蠱能反過來控制母蠱。子蠱感到悲痛,母蠱同樣感同身受。其中任何一人身死,另一方也不能獨活。
霍承淵眉峰緊蹙,道:“既然如此,蓁姬為何遲遲不醒?”
按醫書上說,同心蠱並不會對人造成損害。若說種下母蠱的人身死,蓁姬雖氣息微弱,但她活著。
也正是這絲微弱的氣息,數次把霍承淵從暴虐的邊緣拉回來,讓他沒有大開殺戒。
柳懷安頓了頓,道:“同心蠱已經失傳百年,下官拿到的還是孤本,有殘缺,興許同心蠱有別的作用,沒有記錄下來。”
“畢竟母蠱既當得一個‘母’字,操縱子蠱是天性。”
“而且蠱蟲發動的時候,夫人正在生產。婦人生產便是踏鬼門關,最虛弱無力,說不準有此緣由。”
霍承淵聞言遲遲不語,他近來削瘦,鋒利的下頜繃緊,面容如刀削斧刻般冷峻陰沉。
柳懷安心中惴惴忐忑,過了一會兒,霍承淵問:“有幾分把握?”
柳懷安攥緊醫書,眼神篤定,“七成。”
他是雍州侯府最年輕的醫師,一群白髮蒼蒼老朽裡唯一的後生,他師承名門,博採百家,這是他翻遍醫書,最符合蓁夫人的症狀。
霍承淵點點頭,聲音彷彿從喉嚨擠出來,“本侯知道了。”
結合蓁蓁的出身,不用多想,他足以猜到誰是罪魁禍首。
……
霍承淵當即修書一封,蓋上私印命人快馬加鞭趕往京師。刺殺他既往不咎,任他提條件,權當聘禮,請少帝割愛他的影衛。
中間的膠著難熬不提,又過了五天,雍州的信箋剛送到京城,京城也遣人送來信箋,上面蓋有皇帝的私章,只有簡單的兩句話。
“昔年掌上珍,今困泥中塵。”
“欲復舊時輝,當歸掌中人。”
把本就怒火滔天的霍承淵氣得雙眼赤紅,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紫檀木桌案,怒道:“豎子爾敢!”
噼裡啪啦震地滿室皆顫,門外的守衛侍女烏壓壓跪了一地,霍承瑾聞聲趕來,也看到了京城的信箋。
霍承瑾清雋的臉龐也變得慍紅,他的掌心攥緊又鬆開,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勸道,“兄長,冷靜。”
越是如此,越不能慌亂。好在找到了她的癥結,總比從前無頭蒼蠅亂撞好。
霍承瑾飛速道:“事不宜遲,我們可以多派些人手,等那小皇帝治好夫人,再把她劫回來……”
“休想!”
霍承淵額角青筋暴起,冷笑道:“我告訴你,她生是我的人,死了入我霍氏族墳,是我霍承淵名正言順的妻。”
“讓我把妻送給別人,做夢!”
蓁蓁出門常以輕紗敷面,他連蓁蓁的面容都不許讓別人看,怎麼受得了親手把她送給覬覦過她的男人。
他寧願她死在他身邊。
霍承瑾知道兄長的性情,可能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他心裡也同樣憤怒難當,可她每日躺在那裡,不會說話,不會笑,指尖日漸冰涼,他更怕再也見不到她。
活生生的她。
霍承瑾艱難地勸道:“事關夫人安危,兄長三思。”
霍承淵眸色陰鷙,狠狠道,“如此回他,不必思。”
“兄長!”
“讓那個梁朝降臣,公儀朔去回話。”
霍承瑾規勸的話語驟然凝滯,想起那個滑不溜手的公儀朔,他眉心緊蹙,沒有琢磨明白兄長的用意。
片刻沉靜,霍承淵低啞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喂一顆毒藥,告訴他,蓁夫人生,他生,蓁夫人死,他死。”
作者有話說:朋友們,這兩天準備回老家,有點匆忙,假期希望能多更一點。感謝大家的投雷營養液和捉蟲,新春出行,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