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生了
無論如何, 霍承淵勢必會等到她平安產子。古人道成家,立業,把即將臨盆的妻子放在家中, 他在外也無法安心。
等她生下孩子,府中穩婆、醫姑都不缺, 還有云秀貼身保護, 不會委屈她。但在他心裡蓁蓁柔弱不堪,又剛剛產子,恐怕會不依, 她淚眼婆娑地挽留, 他難免於心不忍。
他心裡反覆斟酌, 要如何跟即將臨盆妻子的解釋,沒想到反而是她先開口。
……
霍承淵喟嘆一聲, 道:“蓁姬懂我。”
不伐鄭氏,他胸中怒火難消。而且他本性好戰,在雍州這段時日庶務繁餘, 不如他在沙場上殺敵痛快。
得妻如此, 夫復何求。
霍承瑾聞言, 那雙和兄長神似的鳳眸閃過一絲黯然, 他訥訥道:“那婚期……”
霍承淵已經做好打算:“婚期先定下, 昭告四方諸侯, 等我回來完婚。”
雍州君侯大婚必要廣發請柬,大宴賓客。如此匆忙, 來不及行昏禮, 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他不願意草草糊弄,既薄待了她, 也是他的憾事。
但即使是戰無不勝的霍承淵,也明白刀劍無眼的道理。他得做好萬全的準備,倘若他出了甚麼事,她們孤兒寡母,又不得母親喜歡,在雍州必然艱難。
所以在他離開之前,他先把她的名分定下,入了族譜,再發帖昭告天下諸侯,只是差個昏禮罷了,就算有萬一,她是落難的千金小姐,也是他名分上的妻,不再再是卑賤的舞姬,祖母和宗族不會薄待她們孃兒倆。
霍承瑾清楚兄長說一不二的脾性,既然他已做好決定,他再說甚麼都是徒然。那方繡帕兄長始終沒有過問他,可他自己最清楚,縱然有人構陷,他又為何前去赴約?
兄長生性多疑,他尤記得,在他第一次跟著兄長外出打仗的時候,軍情洩露,疑似出了細作,一共五六個校尉都有嫌疑。細作嘴巴緊,審不出來,兄長冷哼一聲,一齊斬了,以戰亡論,皆對其妻兒發放撫卹。
當年幼小的他大為震驚,兄長淡道:“寧肯錯殺,不可放過。”
既然細作在這幾人裡,都殺了,總能處死真正的細作。
倘若換成別的男人,無論有沒有證據,在兄長懷疑之初,早已身首異處。兄長待他兄弟情深,他……無顏面對兄長。
霍承瑾動了動唇,心中千言萬語,他默默垂下脖頸,只道了一句:“遵君侯令。”
他會照看好雍州,讓兄長在前方無所顧忌,所向披靡。
***
霍氏兄弟倆在書房敘話的時候,蓁蓁亦沒有安寢。
夜已深沉,燭火在窗紙上剪出一道婉約的倩影。蓁蓁穿著寬鬆的素裙,鬢髮微松,溫柔的眉眼間隱見幾分憂愁。
可能是受霍承淵出征影響,也可能是臨盆在即,她近日來她心緒焦灼,著實不怎麼安寧。
今夜孩子格外活潑,在她腹中翻滾,擾得她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索性披上衣裳在房裡踱步,醫姑說產前多走走,對婦人產子有益。
蓁蓁的雙手柔柔搭上圓潤的肚皮,不由苦笑一聲,心道:這可能便是所謂的“近鄉情怯”罷。
越在乎,便越害怕。她在孕期數月小心翼翼,規避了所有可能的風險,最初胸口的刺痛,近來也不再時隱時現。
醫姑每日來診脈,全都說夫人脈象沉穩,母子皆安;穩婆說胎象好,好生。捱過了凌冽的寒冬和炎炎夏日,如今只差臨門一腳。
蓁蓁擔憂地看著不安分滾動的肚皮,和未出世的孩默默商量:孩兒,娘第一次做母親,有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
你乖一些,安安穩穩出來,好不好?
其實霍承淵出征,她雖不捨,但遠沒有霍承淵想的那樣離不開人。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征,甚至前面這幾年,他在外的日子比在府中的日子還要多,她習慣了。
她只是怕師父還在暗處虎視眈眈,暗影辦事絕不會善罷甘休,婦人產子又是鬼門關。她常常覺得現在安穩的日子是一場夢,像湖中虛幻的倒映,一顆石子就能打碎。夢醒了,沒有君侯,也沒有孩子,她只是一隻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
醫姑說她思慮重,不過無妨,孕中婦人多多少少都會較常人傷春悲秋,給她開了安神湯。是藥三分毒,她怕安神湯對腹中孩子不好,全倒給了窗外的蘭草。
她倔起來,在雍州說一不二的霍承淵也拿她沒法子。
蓁蓁低嘆一口氣,扶著圓潤的腰身,坐在窗前的軟塌上,撿豆子。
把紅豆和綠豆摻在一起,再一顆一顆撚起,一一分開。這本是曾經昭陽郡主想出來折騰她的法子,蓁蓁沉得住氣,手中只有這紅綠小豆,心無雜念,反而能讓她靜下心。
曾經作為“影一”的時候,她心煩時喜歡去後山的竹林裡練她爛熟於心的劍法。後來成了“蓁蓁”,身有重傷,她便有了別的消遣。譬如拿起筆反覆臨摹同一個字,繡花針來來回回,繡一樣的花紋針腳。她性子靜,從不急躁,這讓她感受到一股平靜的力量。
除了長相貌美,霍侯獨愛蓁姬這份貞靜的性情。
……
瑩白的指尖把紅綠小豆一一分開,逐漸鋪滿碗底,平時到這個時候,蓁蓁已經不會煩躁,今日心口一直髮悶,她中途遣阿諾去問了一次,君侯何在。
她想君侯來陪陪她,阿諾回君侯在書房,她知道青州戰事吃緊,他近日疲累辛苦,想了想,又不敢打擾他了。
忽然,沒有任何預兆,心口一陣尖銳刺痛猛地襲來,蓁蓁悶哼一聲,指尖攥緊碗沿兒,失手打碎了盛滿豆子的瓷碗。
聽見動靜,外頭的雲秀如一陣風般閃身進來。只見蓁蓁的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凌亂,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溼了鬢髮。
雲秀大驚失色,高聲呼喊,“來人——”
她伸手扶住蓁蓁,關切地問:“夫人,您哪裡難受?能說話嗎?”
蓁蓁只覺胸口好像被一把刀捅進去翻攪,痛得冷汗涔涔。好在她能忍痛,她“嗬嗬”喘著粗氣,正欲開口,今晚本就不安分的腹中開始翻江倒海。
冷汗浸溼了她的烏髮,黏在她蒼白的頰邊。蓁蓁把笨重的身子全靠在雲秀身上,指尖攥緊她的衣袖。
“快、快叫君侯來。”
千防萬防,果然還是來了。蓁蓁蒼白的面上露出一絲苦笑,艱難道:“還有——還有穩婆。”
在雲秀錯愕的眸光中,蓁蓁張開雙.腿,只見素色裙襬瞬間暈開一片溼痕,在昏暗的燭火裡格外刺目。
“我、我要生了。”
……
諾大的雍州侯府燈火通明,連向來看不慣蓁蓁的昭陽郡主都連夜起身,冒著蕭瑟的秋風趕來寶蓁苑。
女人壓抑的呻.吟聲從房裡一聲聲傳來,夾雜著穩婆“用力”的聲音,房門緊閉 ,一盆盆清水端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霍承淵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這麼多血,見貫血腥的霍侯臉色陰沉,鳳眸赤紅,僵直地站在房門外,一動不動。
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如同隨時暴怒的猛獸,侍女們步伐凌亂,不約而同繞過門外的君侯,不敢朝他多看一眼。
昭陽郡主撇了撇嘴,勸道:“阿淵,你也別太緊張。自古婦人產子皆是如此。想當初我生你們兄弟倆的時候,生了兩天一夜,比這還兇險。”
結果呢,她拼了命生下來的長子,現在為別的女人緊張萬分,民間有句話,叫娶了媳婦忘了娘,果然沒錯。
霍承淵此刻眼裡心裡全是蓁蓁,他此時竟痛恨他常年習武,靈敏的耳力,以至於她壓抑的痛苦,他聽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在外面,不想叫出來,讓他擔心。
霍承淵的心像被火反覆炙烤,滾燙又痛苦,揪得他心口發緊。可是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他甚麼都不能做。
他不能進去,甚至不能發出一絲聲音,這些穩婆侍女皆怕他懼他,他只會讓她們分心,驚懼之下出錯。
霍承淵攥緊掌心,深深撥出一口氣,看向昭陽郡主。此時在雍州呼風喚雨的君侯臉上,竟有一絲茫然。
“母親,她……她疼麼?”
看著沉穩的長子為了一個女人失態,昭陽郡主氣道:“廢話,生孩子能有不疼的?”
這天底下所有女人,上至天潢貴胄,下至鄉野村婦,都得過這一遭,怎的就這小狐貍精金貴?生個孩子而已,農婦在田間勞作,找個空隙便能生了,侯府金尊玉貴地養著,這麼大陣仗,也不怕折了她的壽。
“來人,給本郡主搬把椅子,再上些茶點,站得我腰疼。”
昭陽郡主沒好氣地吩咐。她嘴上不饒人,心裡也從未期待過從蓁蓁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否則前些年蓁蓁一直喝避子湯,她寧肯長子膝下空虛,也不願要一個舞姬生的孫兒。
舞姬低賤,玷汙了她的天家血脈。
蓁蓁懷孕期間,她眼不見心不煩,從未看過蓁蓁一眼,更沒有關心過孩子如何。如今真生了,說到底,這是她的長子的親骨肉。
血濃於水,她也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
今日生下來,日後少不得還得捏著鼻子認下這個孫子。
整個院中,只有昭陽郡主最閒適。她靠在下人搬來的躺椅上,抬手,身後的嬤嬤立刻躬身給她送上一盞溫熱的茶水。
昭陽郡主輕抿一口,使了個眼色,示意給霍承淵送茶點。他心疼裡頭的女人,殊不知她這個當孃的,也心疼她的兒子。
從前昭陽郡主屢次為難蓁蓁,霍承淵不能對他的母親如何,奉命行事的下人便遭了殃,正堂的人的都見識過君侯的狠絕,幾個嬤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躕著不敢上前。
“出息。”
昭陽郡主冷哼一聲,親自端起茶盞,硬塞到霍承淵手中,涼涼安慰道:“你放八百個心,依我看,你那寵姬一點兒事沒有。”
霍承淵僵硬的身體稍微動了動,沙啞道:“母親何出此言?”
運籌帷幄的霍侯對婦人產子一竅不通,他急需有人告訴他,他的蓁蓁沒事,她會平安生下他們的孩子。
昭陽郡主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她翻了個白眼,道:“這不明擺著嘛,古人說得好,禍害遺千年,你那小狐貍精心眼兒多得跟蜂窩煤一樣,老天爺肯定不收她。”
在一旁沉默的霍承瑾也忍不住扯了一下昭陽郡主的衣袖,低聲制止,“母親。”
身為小叔,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在此,但下人稟報蓁夫人生產的訊息時,他正好在兄長書房。
他既知道了,如何能裝作無事發生,好在兄長慌了神,無暇顧及他,他也能在一旁默默守著她產子。
她腹中是流著他一半血的霍氏子孫,他心中的焦灼擔憂,不比兄長少。
***
從夜色沉沉到天色大明,在清晨的第一縷曦光穿過窗紗,照在蓁蓁蒼白疲憊的臉頰上時,一聲響亮的嬰孩啼哭響徹雲霄。
昭陽郡主猛地驚醒,她經驗足,迅速掀開蓋身的絨毯,逮住第一個走出產房的穩婆,驚喜地問:“怎麼樣,本郡主的孫兒如何?”
“是男是女?”
穩婆福個身,低聲道:“回郡主娘娘,是個小世子,白白胖胖,足足有五斤重。”
聽到這個訊息,枯站一夜的霍承淵閉了閉眼,胸中重重撥出一口氣。昭陽郡主大喜,“好好好,聽這聲音就知道,肯定是個活潑鬧人孩子。”
“好,賞,都賞。”
霍承淵鬆開攥出血跡的掌心,乾涸一夜的嗓音沙啞:“夫人呢,她怎麼樣了?”
婆子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神色驚惶:“稟郡主娘娘、君侯,奴婢們盡力了,只是夫人、夫人她……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