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劫走與懷疑
蓁蓁已經足足五年沒有和人交過手。
她執劍, 以及飛鏢暗器慣用的右手,當初被橫樑砸地粉碎,能接上已是不易, 如今又因懷孕,數月不曾去過香山寺針灸。
她方才使的左手, 在她的左手下, 只有些許鳥雀因此斃命,這是她第一次用左手殺人。
隨著悶哼一聲,樹上的黑影晃了幾下, 重重墜在地上, 一柄小巧精細的銀剪釘在他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一擊剛落, 四周暗處驟然翻湧,數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竄出,層層向她圍攏逼近。其中老者眸光銳利, 身形佝僂, 蓁蓁的心尖驟沉, 是師父。
刺客出手, 務必快, 準, 狠。正如方才蓁蓁出手乾脆利落,宗政洵不發一言, 凌厲的掌風直攻蓁蓁面門。他如今如何不明白, 阿鶯的心已經不在京師,而在雍州。既如此,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少主的意思說得清楚, 如非必要,不要傷她。
如今到了“必要”的時候,總之,他會把她活著帶到少主面前。
宗政洵出手狠辣,掌風如刀劈來,蓁蓁身姿輕盈,旋身錯步避過。但她要一邊分心顧及她的肚子,對上的又是高深莫測的宗政洵,幾招過後,她氣息急促地躲過,腳下虛浮狼狽,顯然力不從心。
宗政洵看準時機,掌風陡然一沉,直直拍向她護在腹前的手,眼看落在小腹上時,霍承瑾頎長的身影驟然破風而至,硬生生接下這凌厲一掌。
而一邊的小狼早已齜牙炸毛,後腿猛地蹬地,狠狠咬向宗政洵的腳踝。
狼性倔強,咬死不鬆口,宗政洵怒極,狠狠把它踹飛出去。
“大白!”
蓁蓁臉色大驚,下意識回身去看小狼,高手交戰最忌諱分心,往往一刻便能定人生死。蓁蓁從前在荒郊野嶺時,餓了,就是狼也得扒了皮當她的盤中餐。如今她被霍承淵嬌養多年,心中生出了女人的柔軟,接連分心,犯了數次殺手的大忌。
雖說有霍承瑾在蓁蓁面前抵擋,但雙拳難抵四手,宗政洵的功夫又高深莫測,節節敗退之時,霍承瑾鳳眸炙怒,猛然從頸中拽出一個骨哨,用力吹響。
一群鼠輩,找死!
尖銳的骨哨聲響起,霍承瑾同時騰空躍起,一個利落的旋身往後退,一把攬住蓁蓁的腰身,一手拎起小狼的後頸,把人放在隱秘的角落裡。
與此同時,府中機關觸發,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四面八方射來,把猝不及防地黑衣人射成篩子。寶蓁苑這麼大的動靜,原本在遠處救火的侍衛們聞訊趕來,宗政洵見狀不好,任由他的功夫天下第一,也擋不住千軍萬馬的圍剿。
他當機立斷,虛晃一招避開近衛,掠上牆頭,消失在月色裡。霍承瑾擦了擦唇角滲出的血,冷笑道:“追!”
在雍州的地界兒上,敢在雍州侯府撒野,不知死活。
他陰鷙地掃過一地狼藉,自己卻沒有強追,轉身看向蓁蓁,“你沒事吧?”
蓁蓁畢竟不是真的弱女子,她很快冷靜下來,神情複雜地看著霍承瑾。
“你受傷了。”
她低聲說道,把虛弱的小狼放在地上,手中遞給他一塊兒霞紅色的繡帕。
在蓁蓁心裡,霍承瑾耿耿於懷的往事,她已經記不大清了。只記得承瑾公子待她客氣疏離,後來因為他對影七用重刑,她一直不大喜歡他。
可他幫她隱藏身份,今晚若不是他,她一定會被師父帶走,腹中的孩兒保不住。
他替她擋了師父的掌風,受傷了。
樁樁件件,蓁蓁做不到無動於衷,況且霍承瑾和霍承淵一母同胞,在涼涼夜色的籠罩下,他薄唇緊抿,冷雋的側臉有幾分兄長的影子。
見他怔愣不動,蓁蓁把繡帕往前送了送,放柔了聲音:“擦擦。”
自從少時那件事後,蓁蓁已經許久沒有這麼溫聲細語地和他說過話。夜晚的涼風吹拂她頸側的烏髮,霍承瑾伸出手,在觸碰到她瑩白的指尖的一瞬,他驟然回神,如被燙到般地縮回手。
他抿緊唇,強撐道:“幾個宵小而已,不足掛齒。”
即使她日後只能是他的長嫂,但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他不願在她面前露怯。
蓁蓁當然知道她師父的實力,生生捱了一掌,怎麼可能“不足掛齒”。她靜靜看著他,兩人正僵持間,門外傳來侍衛的齊呼聲:“見過君侯。”
話音未落,挺拔的身影已經踏過滿地狼藉,大步邁入。霍承淵袖口凌亂,玄色的袍角沾了塵土。他冷峻的臉上下頜繃緊,一雙墨眸沉冽如星。
君侯寒著臉,連跟他多年的老將也怕,蓁蓁卻彷彿找到了靠山,緊繃的身體瞬時鬆懈下來,緊緊撲到他懷裡。
“君侯。”
蓁蓁的纖細的手臂纏著他的腰,不安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停地低聲呢喃“君侯。”
今夜發生太多事,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蓁蓁高懸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定。
方才師父差點一掌打在她的小腹上,她至今想起來心有餘悸。不分開了,以後不管去哪裡,她都緊緊纏著他,再不分開了。
感受她單薄的身子輕輕顫抖,霍承淵把她攏在懷中,大掌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隨後解開衣襟,把方才她親手給他換的簇新外袍,披在她的肩頭。
蓁蓁只穿了一身藕色的薄綾寢裙,春夏衣衫薄,即使滿地狼藉,聞訊趕來的侍衛忙著追擊刺客,收拾地上的屍體,根本無暇、也不敢多看君侯的寵姬一眼,霍承淵不許她被別人窺伺半分。
過了一會兒,蓁蓁心神稍定,她後知後覺地覺出幾分羞澀,緩緩鬆開他的腰,正要從他懷中出來,一雙粗糲的大掌矇住她的眼睛。
“別看。”
霍承淵嗓音低啞,說出今晚的第一句話。
今夜先是昭陽郡主有恙,肌膚上莫名出現點點紅斑,沒甚麼大礙,只是肌膚瘙癢。他親自看著醫師開完方子,隨即聽見侍衛侍女救火的聲音。
失火的地方是霍氏宗祠,霍承淵怒不可遏,命人全力撲火護祠,接著啟動府中機關的骨哨聲響起,雍州侯府矗立幾十年,這是第二次啟用機關。
第一次是老侯爺剛走,有不安分的人宵小欺雍州侯府孤兒寡母,當場被射成篩子,無一生還。
霍承淵繼任雍州侯後,又重新改良加固了機關暗哨,他之前不太願意讓有孕的蓁蓁出門,除了不喜她拋頭露面,在他眼裡,外有守衛,內有機關,侯府固若金湯,最安全不過。
饒是如此,他聽見骨哨聲立即趕來,雖不怎麼擔心蓁蓁的安危,他一路在想,蓁姬心性柔弱膽小,如今懷了身子,會不會受驚害怕。
霍承淵微不可察地輕吐氣息,沉聲吩咐:“來人,把蓁夫人送到前院歇息。”
此時蓁蓁一手佈置出來的雅緻小院已被箭雨射的七零八落,地上數個渾身血窟窿的黑衣人,滿地血紅,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氣。
蓁蓁咬著下唇,指尖輕勾霍承淵的袖口。
“妾哪都不去,就跟在君侯身邊。”
她此時像個受驚的稚鳥,戰戰兢兢縮在他的懷中。霍承淵心裡又憐又怒,他輕撫她柔順的長髮,抬眼看向一旁的霍承瑾。
“怎麼回事?”
堂堂雍州侯府竟被人輕易闖入,祠堂被燒,愛姬受驚,胞弟受傷,霍承淵面上越沉穩,心中恨不得把人剝皮抽筋,打入十八層煉獄。
霍承瑾眸光一黯,把視線移到遠處,冷靜地講述今晚的一切。
***
整個雍州侯府徹夜未眠,五更天,宗政洵的通緝令貼在雍州的街頭巷尾,霍承瑾養傷,蓁蓁孕中疲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纖弱的頸側線條柔婉,榻上的美人黛眉輕蹙,羽睫時不時輕顫,顯然在夢中也不安穩。
霍承淵掀開錦被,屈腿上榻,把她圈在胸膛和臂彎間,掌心穩穩貼上她的後背。
似乎是感受到熟悉安心的氣息,蓁蓁蜷縮的指尖微微舒展,下意識往他懷中靠了靠,呼吸逐漸平穩綿長。
霍承淵沉沉看著她,眸光深幽複雜。
今晚有一個人功夫奇高,被他從侯府的天羅地網中逃了,暫時沒有捉到。可霍承淵見微知著,他敏銳地發現了許多端倪。
那些人埋伏在寶蓁苑,不論是哪方勢力,為何派出如此高手,劫他的寵姬。
除卻那個高手,潛入府中的黑衣人共七個,六個死於府中機關,還有一個,儘管身上扎滿了箭,他的致命一擊,是胸口的小銀剪。
蓁姬喜歡安安靜靜地做一些事,她用這把小銀剪絞過花枝,挑過燭芯。她的右腕不好用,她常常用左手,又慢又艱難,經常控制不住顫抖。尋常人早就沒那個耐心,她卻始終平心靜氣,絲毫不急躁。
他初接任雍州侯的時候內憂外患,脾氣並不算好,時常暴躁易怒,但她在他身邊,即使只是看著她,他心中便平靜下來。
他喜歡看她笨拙地整理房間桌案,有時起了壞心思,把她理好的東西一把打亂,她也只是用那雙烏黑的眼眸瞪他一眼,默不作聲地重新來過。
她的一顰一笑皆在他眼中,她慣用的小銀剪,他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還有阿瑾,雍州侯府佔地廣袤,即使是他,發覺不對從前院趕來也用了一些時間,阿瑾的住處離寶蓁苑更遠,如何比他早趕到?
除非,他本身就在附近。
他已經猜到蓁姬身份有異,最簡單的辦法,審公儀朔,但阿瑾死活不交人,他原本以為他對蓁姬有偏見,可這麼久過去,他甚麼都沒有對他這個兄長說。
公儀朔絕對不是個寧死不屈的硬骨頭。
霍承瑾是他一母同胞的胞弟,現在身受重傷;蓁蓁是他的愛姬,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親,是他將來的妻子,更是身懷有孕,受不得驚嚇。
霍承淵不能像審問犯人那樣對待他們,可這些疑點又實在讓他如鯁在喉,更別提霍承瑾遮遮掩掩,藏起來的一方繡帕。
他其實一眼就認出來,上面不是蓁蓁的字跡。而且蓁蓁喜歡自己繡帕子,帕角的那枝疏梅針腳太過細密,蓁蓁用左手繡花,做不到那樣精緻。
這種粗陋的把戲,他又不是眼盲心瞎,坦蕩地說出來即可,霍承瑾卻慌張地藏了起來,對此事緘口不言。
霍承淵心緒翻湧,過了許久,他閉了閉眼,指節輕叩床案,一道暗影悄無聲息地跪在窗前。
“二公子的地牢裡關著一個人,帶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