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旖旎氣氛瞬然凝滯
旖旎氣氛瞬然凝滯, 這個突然的訊息,饒是沉穩的霍承淵也微微愣神。
蓁蓁趁機推開他的肩膀,慌忙把胸前的絲絛繫好, 瑩白的耳尖泛著緋紅。
“霍承淵。”
她理好衣衫,抬起烏黑明亮的眼眸, 定定看著他。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我有孕了。”
她有了他的骨血。
她的避子湯是霍承淵下令停的,她有孕是遲早的事,霍承淵心想業立家成, 他需要一個嫡子, 安定人心。
可這個訊息來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握著他的手掌,此時兩人掌心交疊, 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
蓁蓁有一把纖細柔韌的腰肢,霍承淵甚愛之,常常把她錮於掌之中肆意把玩。這裡如此纖細, 竟……竟然孕育著一個孩子。
霍承淵面沉如水, 面上依然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威嚴霍侯, 可蓁蓁感受到了, 他的手指在僵硬。
原來他和她一樣, 也驚到了。
蓁蓁抿唇低笑。原本在路上想, 若是能讓八風不動的霍侯變臉,她必要趁機揶揄他一番, 讓他之前總欺負她。
現在看著他初為人父的失神模樣, 她又不捨得了,貼心地靜候在他身邊,一同感受著這份喜悅。
“咳。”
霍承淵恍然回神, 他輕咳一聲,面上雲淡風輕:“好。”
“蓁姬孕子有功,當賞。”
他下意識去扶她,指腹卻在觸到她胳膊的一瞬頓住,掌心繃緊,不敢用力,只虛虛地環在她身側,彷彿她是甚麼易碎的琉璃。
看他笨拙的模樣,比阿諾還不如,蓁蓁心中暗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墨髮沒有戴慣用的紫金冠,而是用同色髮帶高高束起,眉宇間微微忐忑,有種少年的意氣。
難得。
蓁蓁抬手,給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笑道:“那請君侯先賞賜妾身,把這猛虎抬走吧。”
“孩兒怕它。”
……
蓁蓁有孕,後營的溫泉終究沒用上。霍承淵親自陪著人回府,又叫府醫診了脈,夫人脈象平穩,胎象穩元無虞。
君侯大喜,府裡上下皆有賞賜,連外頭雍州的文武官員,得知君侯的寵姬有孕,紛紛上表恭賀,為君侯,更為雍州由衷高興。
霍承淵如今已經二十有五,若不是連年征伐,早該有嫡子了。畢竟就算名正言順的皇帝,膝下若無子嗣,底下追隨的臣子心中始終不安。
有聰明人把前陣子“貞貞蓁蓁”“落難千金”的訊息,聯想起來,心裡隱約泛起一個猜測。果然,又過了半個月,陳郡郡守趕來雍州,滴血認親,原來“蓁夫人”竟真是陳郡郡守流落在外的女兒。
此事如水入油鍋,原先因為舞姬身份低賤,就算蓁夫人真的為君侯誕下一子,堂堂雍州的主君,怎能娶一個低賤的舞姬為妻?讓天下各路英雄怎麼想,那江東鄭氏,江南吳氏,豈不是笑掉大牙。
如今“蓁夫人”搖身一變,成了陳郡郡守的千金。陳郡雖小,但自梁朝開國便紮根陳郡,累世為官,乃名門望族,倒也勉強能配得上君侯。
不過因為公儀朔的事,雍州的核心僚屬都看到了君侯對蓁夫人的徇私偏袒,掌權者的私心最可怕,依然有人覺得蓁夫人難堪為雍州主母。可任由流言甚囂塵上,霍承淵沉得住氣,對娶妻緘口不言,反對的臣子憋的內傷,也無從開口相勸。
……
外界紛紛擾擾,擾不到蓁蓁頭上,她在寶蓁苑定定心心養胎。阿諾把她的肚子當成金疙瘩,事事盡心,昭陽郡主也難得消停一陣,就連她不想認的混賬小叔,雍州侯府佔地廣袤,之前一天能偶遇三回,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承瑾公子的身影。
她腰身纖細,即使已懷孕三個月,身形絲毫不顯臃腫。肚子裡的孩子省心,就連尋常婦人常有的害喜孕吐也少有,按理說,蓁蓁的日子應當很悠閒。
寶蓁苑前廳,年輕的醫師搭在她雪白的腕間,凝神許久,醫師斂袖收手。
“夫人,您脈象平穩,胎元穩固,無需過於憂心。”
每次都是這個回答,脈象平穩,母子皆安。蓁蓁斂下濃密的眼睫,輕聲追問:“勞煩先生再仔細瞧瞧,我身上可有別的病症?”
她近來心口總是莫名其妙地痛,像針扎似地密密麻麻,又像重錘悶擊般地鈍痛,一次兩次說是巧合,可每日都來,有時甚至能痛徹夜半。
她不免想起得知孕息那晚,阿諾見她夢中冷汗涔涔,當時醫師說是魘著了,她被懷孕的訊息衝昏頭腦,竟沒有細想,夢魘,怎會心口痛呢?
可她把雍州所有的醫師全換了一遍,所有人異口同聲,她和胎兒都十分康健,無災無病。
蓁蓁輕嘆了口氣,雍州,乃至北方最好的醫師全在雍州侯府,如果府內的醫師束手無策,她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的身子定然有問題,“影一”不懼生死。可她是蓁蓁,君侯待她情深意切,她即將要做他的新嫁娘,她的腹中還懷著他們的骨肉。
人常常在一無所有的時候無所畏懼,她如今擁有了這麼多,她捨不得了。
美人垂眸,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無端惹人心憐。
今天的醫師是個年輕後生,府裡的老醫師大多本分謹慎,只管做診脈開方的事,不會節外生枝。青年醫師看蓁夫人黛眉緊蹙,楚楚可憐,不由軟了心腸。
“夫人,恕我直言,從脈象上看,您的身子確實沒有病灶。”
他加重了“病”字,蓁蓁眉心一跳,看向面前這個斯文青年。
“懷——懷安先生。”
她努力想起起對方的名字,神色懇切,“有甚麼話,您但說無妨。”
柳懷安怔了一下,沒想到尊貴的蓁夫人竟記得他這個小人物的名諱。他的神情有些侷促,垂首道,“人吃五穀雜糧,不是隻有生病才會不舒服。”
“毒,蠱,巫。世上多是旁門左道,詭譎難測之法,當成普通病症施診,自然會緣木求魚,南轅北轍了。”
“夫人想想,您可曾和別人結怨?或者得罪過甚麼人?”
蓁蓁凝眉細思。毒,侯府規矩森嚴,就算是最恨她的昭陽郡主,也只會粗暴地叫人把她捉走填井,做不來下毒這種細活兒。
妖巫之術太過莫測,她那師傅經常扮成老神棍裝神弄鬼,她並不相信。
而蠱……等等,蠱蟲?
蓁蓁驟然一驚,忙問:“若是我體內有蠱蟲,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柳懷安神色一黯,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搖了搖頭。
“蠱蟲最是複雜難解,不過夫人莫慌,下官師承杏林大家,師門博採眾長,通百家醫理。待我回去翻閱醫書古籍,定能找到頭緒。”
“夫人除了胸口悶痛,可有別的症狀?”
蓁蓁想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劉懷安道,“好。那下官先給夫人開些緩痛安神的方子,暫緩疼痛之症。”
蓁蓁對他道了謝,她忽然一頓,掌心不自覺貼上腰腹,問道:
“你開的方子,對胎兒可無礙?”
是藥三分毒,而且藥材繁多,相生相剋,她每日喝安胎藥,平日入口的東西驗上三次才會入口。她生來便沒有母親疼愛,如今她自己成了母親,她要保護好她的孩子。
劉懷安勸道:“夫人放心,雖有些相沖,夫人的胎相穩健,沒甚麼大礙。”
蓁蓁想都不想,直接搖頭拒絕:“那算了,我受得了。”
她是個很能忍痛的人,她不願拿腹中的孩子冒險,哪怕一絲一毫。
在柳懷安這個醫者的心裡,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一灘血肉,當然是實實在在的眼前人重要。早些年他隨師傅赤腳行醫,見過無數保小棄大的例子,何其愚昧!
他正想開口相勸,卻見蓁夫人的掌心覆在腰腹,皓腕纖柔,溫柔得彷彿像怕驚動肚子裡的胎兒,眉眼間盡顯溫柔。
他悵然若失地想,那些婦人身不由己,她卻是心甘情願。
她一定愛極了君侯。
……
蓁蓁命人把柳懷安送走,一整日心事重重。
方才她沒有對柳懷安細說緣由,為何是蠱。
因為她想起來了,她身上最有可能是蠱蟲。
這事是在她十四歲那年知道的。當時少主還未登基,“暗影”效忠於老皇帝。老皇帝昏庸無道,不知道從哪兒聽說幼女的處.子.血能延年益壽,正巧暗影有一個妹妹向皇帝稟命,被他看上。
那個妹妹比她還小一歲,是個烈性子,不願遭辱,掙扎中割傷了老皇帝的脖頸。老皇帝大怒,侍衛捉住她後,老皇帝從襟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檀木盒子,撥弄兩下,那個妹妹即刻從喉間發出一聲慘叫,彈跳在地。兩個侍衛按不住她,叫了整整一刻鐘,最後七竅流血而亡。
也許是那慘叫聲太淒厲,也許是她和她年歲相近,有物傷其類之感,她去問了少主。
彼時少主正在習字,他頭也不抬,淡淡道:“梁氏有一種蠱蟲,名喚‘噬心’,能瞬間控人生死。防止影衛不忠叛變,暗影裡每個人身上都有種有子蠱。”
母蠱自然在皇帝手裡。
她情不自禁輕撫心口,懵懂道:“我身上也有嗎?”
少主笑了笑,放下筆,伸手拂過她額前的碎髮。
“阿鶯想有,還是沒有。”
“我當然是不想有啦,那個妹妹叫得好慘,好可怕啊。”
少主道:“那就沒有。”
“哦。”
……
少主從未騙過她,阿鶯把少主的話奉為圭臬,既然少主說沒有,那就是沒有。如今回憶起往事,蓁蓁想她真傻。
作為暗影的魁首,她為何那麼自信,主人沒有控制她的辦法呢?
是少主知道了她的背叛,在懲罰她?
蓁蓁搖搖頭,不對。她杳無音信五年,如果少主有意,她早像當年那個妹妹一樣,命喪黃泉了。
不止那個妹妹,其實也有其他叛變,或者意圖逃跑之人,無一不死狀悽慘。
“噬心”,光聽這名字都如此霸道,怎會只是讓她輕描淡寫地疼上一會兒。
蓁蓁冥思苦想,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她心中的鈍痛並不是時時刻刻,也非日漸加深,而是不知道在某個時刻,忽然來一下。
這種感覺……和她悲傷的時候好像。
***
蓁蓁心裡藏著事,一整日心不在焉,晚上給腹中未出世的寶寶做小衣小鞋,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
“哎呀,夫人,您怎麼這般不小心,快收起來。”
阿諾連忙收了她腿上的繡筐,手忙腳亂之際,聽見外面的侍女“見過君侯”的唱喏聲。
阿諾來不及收拾,墨色燙金的袍角已經掠過了門檻,掀簾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