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我有孕了
一整晚, 寶蓁院燭火通明。
翌日,蓁蓁迷迷糊糊睜開眼眸,情不自禁地用手捂心口。不知為何, 她感覺這裡好似被針扎過一樣,密密麻麻地痛。
窗外枝頭的鳥兒嘰嘰喳喳, 她隱約聽見外頭侍女的嬉笑聲。她雖不常約束這些丫頭, 她們素來守禮,又不是逢年過節,怎麼這般高興?
蓁蓁起身下榻, 拎起桌案上的圓肚紫砂壺倒茶潤喉, 正巧此時阿諾推開門進來, 像看見了不得了的事,大驚道:“夫人慢著, 我來!”
她誠惶誠恐,小心翼翼托住蓁蓁的小臂,接過她手裡的壺柄。
蓁蓁不禁莞爾, “我又不是玉做的, 何須這樣小心。”
“要的, 要的。”
阿諾小雞啄米地點頭, 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枚銀針, 先用銀針測過毒, 又點在手背上嚐了一口,才遞給蓁蓁。
“夫人, 您喝茶。”
蓁蓁被她這架勢弄得哭笑不得, 她道:“阿諾,你今兒沒睡醒,還是吃錯藥了?”
阿諾一臉嚴肅地盯著蓁蓁, 神色頗為恨鐵不成鋼。
“夫人,還說奴婢呢,您的心可真大!”
“有身子了都不知道,這段日子入口沒個忌諱,不知道有沒有吃錯東西。”
“一會兒好好讓醫師瞧瞧。”
如雷霆貫耳,蓁蓁完全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緩緩將掌心貼在小腹上。
那裡柔軟,纖細,平平坦坦,只攏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她還以為是她不用日日被君侯押著喝苦藥,心寬體胖了。
她真不是在做夢嗎?他剛說娶她,她便懷了他的孩子,流淌著他和她共同血脈的骨肉……等等?
不對。她每次都喝避子湯的呀。
蓁蓁長長撥出一口氣,稍微冷靜下來,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阿諾哼了一聲,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蓁蓁面前晃。
“五個醫師,昨夜整整五個醫師診出了滑脈,能有甚麼誤會!”
昨夜嚇死她了,夫人捂著心口直喘,額頭冒出一層層薄汗。醫師一言不發地搭了半天脈,捋著他那山羊鬍子優哉遊哉,問他也不明說,故作玄機道:“老朽醫術不精,請醫署的周醫師同來診斷。”
行叭,她又遣人去請周醫師。這個也是那個死德行,剛開始神色慌張,一診上脈,神情忽然變得神秘莫測,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慢悠悠道:“事關重大,勞煩姑娘,再去請同院張大夫來一趟。”
氣得她把院醫署當值的醫師一口氣全請來,幾個老醫師挨個診過脈,又湊在一起低聲商討,她還以為夫人得了甚麼不治之症,結果醫師們捋著他們沒幾根毛的鬍鬚,得出同一個結論:
“此脈往來流利,應指圓滑如盤走珠,滑脈無疑。”
“夫人已有兩餘月的身孕。”
……
阿諾扶著蓁蓁坐好,喚外頭的侍女圍著她穿衣梳洗,一邊繪聲繪色講述著昨夜的驚險。
“夫人呀,有甚麼想不開的吶。”
“醫師說您就是白日勞累,思慮過重,昨夜才魘著了。”
“如今雙身子的人,您千萬要顧念自己的身體。”
耳邊阿諾絮絮叨叨,蓁蓁低頭,掌心緊貼她的小腹。不滿三個月,腹中的胎兒剛剛成形,還不會動,她卻感受到了血脈相連的悸動。
她要做母親了。
蓁蓁壓下心頭的翻湧,用很輕柔的語氣問道:“君侯……知道了嗎?”
她喝的避子湯一直是從前院送來的,這次他從幷州回來後,避子湯裡便不再有紅花,她其實也嚐出來了,但當時她自己杯弓蛇影,沒有在意。
那些她忽略的蛛絲馬跡,陳貞貞,避子湯……他事事替她周全,卻從未宣之於口。
她忽然很想見他。
阿諾聞言,得意地揚了揚眉,道:“昨夜太晚了,奴婢給醫師們封了茶錢,叮囑不要去驚擾君侯。”
這等喜事,自然是夫人親口告訴君侯才好,誰都別想搶在夫人前面!
***
今日是雍州大小官員的休沐日,霍承淵不在府中,也不在府衙,他去了西山大營。
正如有人愛琴棋書畫,有人愛珍藏古玩,霍承淵也有他的癖好,霍侯的癖好是馴養愛寵。只是他的愛寵不一般,盡是猛虎,野狼,黑熊……之流。
他去圍獵時不喜歡一箭射死或用刀刃砍死,更愛徒手與之相搏,再花以時日馴服。野性難馴的龐然大物在他的手裡變得俯首貼耳,他享受這個過程。
霍侯的愛寵們體型龐大,即使侯府有足夠大的地方,晚上這些猛獸們徹夜嘶鳴,聲震街巷,難免驚擾民心。西山大營地處空曠,周圍還駐紮著雍州最精銳的玄甲軍,正好用來安置這群兇獸。
要不是今日特殊,其實蓁蓁並不想來這個地方,她不喜歡。
第一次,同行的十八刺殺失手,就是在西山大營。
霍承淵招式狠絕,十八甚至沒有看她一眼的機會,她因此沒有被發現。不知道他是不是猜測四周還有刺客同黨,他抬眸逡巡四周,忽然笑了。
“愣著做甚麼,繼續。”
霍侯下令繼續宴飲,除了他的將士們,還有他的愛寵。
蓁蓁至今記得那個詭異荒誕的場面,人在吃炙烤的獸肉,猛獸在籠子裡吃人。她的同伴被一頭猛虎撕扯咀嚼,周遭的男人們哈哈大笑,大碗的烈酒撞得脆響,夾雜著葷素不忌的渾話,個個神情亢奮。他們的主子霍承淵雙腿交疊,慵懶地高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端著一個粗陶酒碗,抬手往喉間灌。
而她混在一群被嚇得瑟瑟發抖的舞姬裡,麻木地旋身、折腰,舞完了那曲本應柔媚的《綠腰》。
烤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當時就在想,這些人是不是都是披著人皮的惡鬼,人間煉獄莫不如此。此人暴虐狠戾,兇桀成性,少主說得對,倘若讓這種人奪得天下,天下蒼生還有活路麼。
她一定要殺了他。
……
可能那個場面對她的影響太深,即使失去記憶,她也害怕猛虎。
霍承淵曾把她帶到未上鎖的虎籠前,白額猛虎弓背抬首,陡然後肢蹬地撲向她,她被嚇得魂魄俱散,即便她身體還殘餘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卻動都不敢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霍承淵在試探她。那時他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甚至他剛從她身上下來,他心裡還在懷疑她。
沒想到啊,任他生性多疑,她卻失了記憶,又陰差陽錯,用最質樸的反應打消了他的疑慮。而同樣因為失去記憶,本來要殺他的她,如今腹中竟懷了他的骨肉。
天意弄人。
“夫人,到了。”
馬車緩緩停下,阿諾喚回了蓁蓁的思緒。她現在肚子裡揣著個金疙瘩,出一趟門阿諾如臨大敵,在馬車裡鋪上柔軟的狐皮,易磕碰的邊角用軟緞包裹好,坐了一路,蓁蓁絲毫不覺得疲累。
報出“蓁夫人”的名諱,一路暢通無阻,蓁蓁很快到他的營帳。怕甚麼來甚麼,裡頭赫然有她最怕的那頭吊睛白額猛虎。
“怕甚麼,過來。”
霍承淵眼底略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她會來。見蓁蓁始終踟躕不前,他闔上一封信箋,起身朝她走去。
他道:“我說過,不必怕它。”
蓁蓁搖了搖頭,雙臂緊緊纏上他的腰身,往他身邊緊靠。
她輕聲道:“畜生又不通人性,聽不懂君侯的敕令,君侯還是快命人把它帶走吧。”
她方才掃了一眼,籠子的門似乎又沒有上鎖,他怎麼每次都不鎖籠門!
霍承淵平日對她有求必應,這回他劍眉微挑,輕笑一聲,扯開了話題。
“蓁姬今日怎麼想起來這兒?”
圈虎的籠子確實沒有上鎖,但是他說的沒錯,這頭虎確實不會傷她。
此虎被他馴養多年,等它野性漸失的時候,他就把它放歸山林,蓄養銳氣。接著再捉回來,如此往復,它早已認他為主,忠誠又溫馴。
畜生以嗅覺辨人,兩人日日耳鬢廝磨,她身上有他的氣息,它只會怕她,怎敢傷人。
蓁蓁平日溫柔嫻靜,善解人意,看出霍承淵的意思後便不會再糾纏。她幽幽盯著他,道:“君侯先讓人把這虎帶下去,再同妾說話。”
她以後是他的妻子,如今還懷了他的骨肉。
妻者,齊也。連蓁蓁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心中微妙的變化,她在霍承淵面前越發隨性了。
她難得硬氣一回,按理說霍承淵不該駁她的面子,但這點微不足道的小要求,他還真不想答應。
他曾經故意帶她來過西山大營,最開始是懷疑她的身份,試探她有沒有功夫。
後來信任她了,他還是喜歡帶她來這裡。無他,他發現她真怕那頭長蟲,只要它在,她整個人恨不得鑽進他懷裡,死死抱著他的腰不鬆手。
少時壞心思,還會故意甩開她兩次,她會變得尤為乖巧,讓她做甚麼都願意,黏他黏得格外緊。
哪裡都緊。
……
可惜了,如今年歲漸長,只能再用這個不中用的老東西逗逗她,至於那些席天幕地的……咳,有失穩重。
霍承淵心中可惜,面上正襟危坐,溫聲道:“蓁姬不怕,你忘了麼,你在我身邊,它不敢傷你。”
蓁蓁掃了眼那隻吊睛猛虎,它似乎有些疲憊,懶洋洋伏在鐵籠裡,但它的脊背微微躬起,尾尖輕掃,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她輕咬下唇,忽然抓住他的一隻手掌,按在她細軟平坦的小腹上。
他不怕嚇著她,難道不怕嚇著他的孩子嗎?
蓁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繡有玉蘭花紋的齊胸襦裙,原本該在腰間束帶的地方只垂著一層柔軟的綾緞,春日衣衫輕薄,兩人的體溫透過衣料相融。
霍承淵呼吸驟窒,他不動聲色把桌案上的秘信推至一旁,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他已經自欺欺人了兩次。但她太慌了,與她對飲那晚,他便已經確認她的身份有異。他總不能真裝聾作啞,掩耳盜鈴下去。
阿瑾不肯交出公儀朔也無妨,刺客和公儀朔都來自朝廷,她的來歷應該和朝廷相關,又不是隻有朝廷能往雍州派細作,他霍氏的眼線亦遍佈各地。
她的主人,她的任務,她過往的一切……他都要知道。當年她捨命救他也是她計劃的一環嗎?她所圖為何。
最重要的是,這些年兩人耳鬢廝磨,恩恩愛愛,難道這也是假的嗎?
無妨,他想。
是真的當然皆大歡喜,她也許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他會殺了她的主人,她以後只是他的蓁姬。
倘若……這一切都是計謀,一個只為他設計的美人計,他既已入局,無論用甚麼手段,就是演,她也得給他演一輩子!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她的名字是他給的,她便永遠只能是“蓁蓁”。
霍承淵薄唇輕勾,掌心緩緩往下移,指腹碰上她胸前藕荷色織錦絲絛。
今日他雖無意,但美人這般相邀,他若不解風情,豈不是辜負了她一番美意。
正好此情此景,恰適合鴛夢重溫,回憶少年時的炙熱情濃。
霍承淵收緊虎口,順勢把她推倒在桌案上,蓁蓁的呼吸驟然變得凌亂。初為人母,這不止是她,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她路上打了許多腹稿,臨了還是猶豫著不好開口。她想過他的各種反應,震驚、欣喜,也許會露出難得的呆滯,她還可以趁機打趣他一番。
唯獨沒想過會是現在這副場景。
蓁蓁慌忙伸手推拒,“君侯,不可——”
霍承淵屈膝抵住她掙扎的雙腿,溫聲道:“我知這裡委屈你。”
“後營有個溫泉,一會兒……”
蓁蓁:“我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