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趕盡殺絕
公儀朔打定主意討好這位傳聞中的蓁夫人,意圖求蓁夫人吹吹霍侯的枕頭風,給他討個一官半職。
說幹就幹,他把身上所有值錢的行頭當了,又把衛稟韞搜刮一空,湊出二十兩金,請城中最富盛名的能工巧匠,為蓁夫人打造了一頂奢美華麗的孔雀銜珠發冠。
他親自繪製小樣,按照京城最時興的款式,以鎏金累絲工藝塑成,孔雀昂首展翼,尾羽層層疊疊,流光溢彩。最妙的是在孔雀喙間,銜著一顆小指尖大小的東珠,雖不算碩大,卻質地瑩潤,飽滿光滑,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成色。
打了頭冠之後,他又去市井打了幾罈女兒紅,日日請同住的幕僚喝酒,席間旁敲側擊地打聽蓁夫人的喜惡禁忌。他言語活絡,進退有度,其餘門客大多願意坦然相告,甚至還會多說兩句。公儀朔起先興致勃勃,後來越聽眉頭越緊。
霍侯對蓁夫人的寵愛,遠遠超乎他的意料。
不說遠的,就年前君侯打下幷州,從城中搜刮的、幷州侯獻上的珍寶財帛裝滿了二十餘箱。錢財被拿去衝軍餉,那些綾羅綢緞、珍寶玉石,有近乎一半被抬進蓁夫人的院落。
換言之,蓁夫人不缺胭脂水粉,珠釵珍寶之流,人家看不上他那三瓜兩棗。
公儀朔正犯愁之際,有人喝多了,把那日書房外兩個年輕小娘子高聲喧鬧,君侯大怒的事當做酒後笑談講了出來。公儀朔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兒,霍侯赫赫威儀,連他都不敢在君侯面前高聲語,兩個微弱女流怎敢這般放肆。
他順藤摸瓜,細細盤查。昭陽郡主對後宅的管束算不上嚴苛,很快他就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公儀朔大喜,討要上位者最重要的是甚麼,急其所急,投其所好!
蓁夫人不缺錢財之類的身外之物,但作為君侯的寵姬,她一定害怕失寵,憎惡與她爭奪君侯寵愛的其他女人。
這種事他在梁朝廷見得多了,該怎麼做,他熟。
***
月十五,蓁蓁照例去香山寺針灸腕骨。四個強壯的轎伕抬著一頂華貴的軟轎,腳下如履平地,穩穩停在寺廟的山門前。
迦葉大師德高望重,香山寺香火鼎盛。大門正中的青銅大鼎上香燭成林,青煙嫋嫋直升。四周的男女老幼,無論穿粗布麻衣,還是綾羅綢緞,皆恭敬地躬身參拜。
蓁蓁掀簾下轎。儘管如今世道對女子的束縛沒有以往嚴苛,但霍侯骨子裡存士人之風,不讓枕邊人拋頭露面,蓁蓁又不願大動干戈地清場,驚擾尋常香客,她便每次出門以輕紗覆面。
今日她穿了一身雅緻的月白色纏枝紋素裙,烏髮高挽,一隻羊脂玉簪斜斜插在鬢側。薄紗遮了大半容顏,只露一雙嫵媚含情的美眸,顧盼間愈顯清麗動人。
“阿彌陀佛。貴客臨門,有失遠迎。”
“蓁夫人快請。”
知她今日要來,小沙彌早早侯在殿門外,把人引去後禪院的廂房內。桌案上備了溫熱的茶水和簡單的齋飯,小沙彌合掌,道:“住持正在大雄寶殿給鄉親們義診,夫人一路勞累,可先用喝口茶,稍事歇息。”
“小僧這就去稟告大師。”
蓁蓁微微頷首,通情達理道:“迦葉大師心懷慈悲,不必打擾,我多等一會兒。”
"左右天色還早,我這陳年舊疾,早一刻晚一刻也無礙,不急。”
蓁夫人人美心善,只要凶神惡煞的君侯不在身邊,他們很樂意招待蓁夫人。小沙彌雙手合掌退下,曦光透過窗紗照進來,佛香絲絲縷縷縈繞著,一室靜謐。
蓁蓁卸下面紗,抿了口茶,習慣道:“阿諾——”
又忽然想起,因前陣日子的風波,儘管阿諾已經痊癒,嚷著要回夫人身邊,她還是押著她多歇幾日,今日跟在她身邊的是秋容。
秋容到底不如阿諾貼心,她給蓁蓁添滿茶水,問:“夫人,可要奴婢前去催一催迦葉大師?”
蓁蓁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必,你去後山,給我採些野雀舌來。”
近來君侯在忙春耕,肝火過旺,一連砍了好幾個人的腦袋。香山寺的野雀舌泡茶甚好,清熱潤口,正好平平他的火氣。
秋容領命福身退下,偌大的廂房只剩蓁蓁一人。蓁蓁瑩白的指尖摩挲杯沿兒,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雙眸,淡道:“閣下在此恭候良久,還不出來?”
鬼鬼祟祟,蹲在窗外的公儀朔臉色驟變,他明明藏的隱蔽,蓁夫人如何察覺出來?
既已被識破,再躲藏反倒落了下乘。公儀朔深吸一口氣,把腰往下壓得低低的,緩步走上前。
“問蓁夫人安。”
他迅速解開肩上的包袱,拿出一個四四方方的藏青錦盒,雙手高舉過頂,自報家門:
“小人乃君侯手下一門客幕僚。久聞蓁夫人天姿國色,貌若仙娥。皎皎兮如輕雲蔽月,飄飄兮若流風迴雪。更兼心慈溫婉,賢良淑德,坊間人人稱頌。小人敬仰夫人許久,今日偶遇夫人仙駕,乃三生之幸。”
“備此薄禮,斗膽前來覲見,望夫人垂憐,莫嫌小人唐突。”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奉承的話誰不愛聽。蓁蓁笑了笑,道:“不必多禮,先起身回話。”
公儀朔心中一喜,心道看來蓁夫人果真傳言中那般溫柔貞靜,接下來應當能順遂成事。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胸有成竹地抬起頭,準備一睹“蓁夫人”的芳容。此時蓁蓁的面紗已然揭下,四目相對,見到對方的那一刻,兩人瞳孔驟縮,皆神色俱震。
蓁蓁認出來,這不是先帝的近侍寵臣,公儀大人麼?此人甚是貪財,魅上阿諛,起初少主登基時,她還曾上諫,殺光這些國之蠹蟲。若是少主不忍心,她來。
少主微微一笑,道:“本無忠臣奸臣之分,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時隔多年,少主溫潤清朗的聲音言猶在耳。這等佞臣如今不僅活著,還莫名其妙出現在她面前。
是少主遣人尋她麼?
蓁蓁的心驟然一緊,呼吸急促起來。
他鄉遇故知,公儀朔比蓁蓁還要震驚。他因阿鶯的簪子觸怒梁帝,到了雍州又是她,她天生克他麼!他面上大驚失色,心中飛速盤算起來。
多年杳無音信的阿鶯姑娘。
霍侯寵愛的蓁夫人。
阿鶯姑娘,蓁夫人。
天子,霍侯……
片刻後,公儀朔“撲通”一聲跪下,急速道:“回蓁夫人,小人……小人其實有眼疾。”
“小人從小便認不清人臉,方才凝視夫人,並無不敬之意,夫人海涵。”
一瞬間,公儀朔想了很多。
他起初並不知道阿鶯姑娘的身份,只看到她像個影子一樣,靜默不言,常伴在天子身側。偶爾不見蹤影,回來時便有陽奉陰違天子令的亂臣伏誅,她不愛說話,身上常常縈繞著濃重的血腥殺氣。
他猜測阿鶯姑娘可能是影衛之流,且與天子一同長大,情分頗深。後來他有很長的一段日子不見阿鶯姑娘,天子的脾性越發詭譎難測,很多人猜測阿鶯姑娘是死了,或者叛逃。天子不許別人提起她,宮廷所有人對此諱莫如深。
時隔五年,他背井離鄉,輾轉逃難到雍州。阿鶯姑娘搖身一變,成了霍侯身邊的寵姬。蓁夫人眾星捧月,溫婉姝麗,和從前滿身殺氣的阿鶯姑娘判若兩人,他當然不會以為阿鶯姑娘是來臥底的細作。
恐怕和他一樣,因為某種原因,阿鶯姑娘也另擇明主了!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梁朝廷從根兒上就爛透了,即使少帝力挽狂瀾,也不過給王朝多續二十年的命數罷了。良禽還知道擇木而棲,他能理解阿鶯姑娘的選擇,可他同樣理解,“蓁夫人”定容不下一個知道她過去底細的人。
滿朝皆知他公儀朔過目不忘的本事,記不清人臉當然是胡扯,他也不妄想騙過蓁蓁,他只是傳達出一個資訊:他絕不會透露出蓁蓁在京師的往事。
公儀朔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把錦盒開啟,露出裡面流光溢彩的孔雀頭冠。
他顫聲道:“小人蠢笨,想討蓁夫人歡心,卻始終不得其法,便拿出全身的家當,為夫人打造了這頂頭冠。”
“小人想憑此冠討好夫人,最好……最好能為小人謀個一官半職。夫人人在內宅,行事恐有不便,小人願為夫人之千里眼,為夫人之順風耳,為夫人效犬馬之勞。”
“夫人與小人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他只想舒舒服服撈個官兒噹噹,絕不會做出力不討好的事。兩人在某種意義上也算同病相憐,相煎何太急啊。
輕煙裊裊上升,靜謐的廂房中一片沉寂。
在公儀朔第五次抬袖擦冷汗時,上方響起一聲輕笑,蓁蓁嗓音溫柔,道:
“都說了平身,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公儀大人何必這般驚懼。”
她笑盈盈看著公儀朔,“這頂頭冠我甚是喜愛。公儀大人想要甚麼官職,說來聽聽。”
她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並非是少主派來尋她的人,只是個巧合。
蓁蓁默默舒了一口氣,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
公儀朔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功夫,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蓁蓁,試探問道:“夫人……當真願意引薦?”
未免太容易了。
蓁蓁看著他,道:“公儀大人說得對,到時候你我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為何不幫你。”
公儀朔只當蓁蓁想籠絡住他。他知道阿鶯姑娘的秘密,更知阿鶯姑娘凌厲的劍法,故而也不敢獅子大開口,緩緩道:“小人愚鈍,當不得如治中、別駕之類的要職。諸如主簿、從事,小人倒能勝任,不過小人乃朝廷降臣,不得君侯重用——”
蓁蓁驟然把手邊的茶盞放在桌案上,“少囉嗦,直說。”
公儀朔:“府庫主事。”
府庫主事,府衙的文房筆墨、官吏公服、油燭柴炭等器物,登記調撥採買,皆歸其管。不算清閒,但油水足,果然死活改不了貪財的本性。
蓁蓁頷首,“好。我來向君侯引薦。”
公儀朔大喜,再次匍匐叩首,話裡話外暗示他“看不清”,“嘴嚴”,“記性差”,請蓁夫人放心。直到小沙彌來報,說住持的義診已經結束,蓁夫人可否方便針灸。公儀朔才三步一回頭,依依不捨地離開。
***
等蓁蓁針灸完腕骨,已經到了晌午時分。迦葉邀蓁蓁用了寺裡的素齋,午後兩照例手談數局,迦葉執黑,蓁蓁執白,白子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蓁蓁擱下棋子,低眉淺笑,“大師風采依舊,蓁蓁拜服。”
迦葉是個身形佝僂,面刻淺紋的老僧。他身著半舊帶補丁的僧袍,眉毛鬚髮皆白,眸光卻沉斂如古泉,帶著一股超然世外,又悲憫眾生的慈悲。
他看向蓁蓁,平和道:“並非貧僧棋藝高超,是夫人心有不專。”
“夫人既心不在此,何必和貧僧消磨時間,不如先定定心,你我下回再來對弈。”
迦葉理了理僧袍起身,蓁蓁面露愧色,正欲向迦葉大師請罪,迦葉似知她心中所想,提前擺擺手,道:“貧僧沒有責怪之意,相反,夫人聰慧靈秀,每回對弈皆見精進,與夫人對局,實為快事。”
“夫人如今已自成棋風,貧僧見了,亦為你欣喜。”
蓁蓁頗覺赧然,垂首道:“大師謬讚。”
別說舞姬蓁蓁不會下棋,就連“影一”終日打打殺殺,哪裡會這麼風雅的雅技。她的棋藝是霍承淵手把手教的,縱橫棋盤間自然帶著他的影子。
起初她和迦葉大師對弈,迦葉大師眉頭緊鎖,道“步步緊逼,殺伐之氣過盛,非取勝之道”,蓁蓁起初不解,心覺無論是何招式,贏了就好。
迦葉大師不再多言,隨著對弈的次數越來越多,她起先會贏,後來慘勝,再後來往往是一子之差落敗。迦葉大師道:“對弈如處世,趕盡殺絕看似得一時之勝,實則堵住了自己的一線生機。”
她細細斟酌,在舊法上稍做變通,又經過多番對弈研磨,慢慢與迦葉大師平分秋色,才有方才迦葉的那一句話。
蓁蓁揚起一抹苦笑,等到迦葉佝僂的身影漸漸遠去,她盯著棋盤,緩緩垂下眼睫。
迦葉大師確實謬讚。
少主曾告訴她,不論忠臣奸臣,只要能為主消憂解愁,就是好臣子。
君侯卻告訴她,斬草不除根,必生禍患。
她想安安穩穩做她的“蓁夫人”,就不能被人戳穿身份。她相信方才公儀朔的話出自真心,這人只貪財,倒也好拿捏。
可真心易變,萬一他哪一日改變主意,或者他的胃口越來越大,她滿足不了怎麼辦?
在這世上,只有死人不會說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