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柔弱良善蓁夫人
蓁蓁動了殺心,但她生性謹慎,從不會貿然動手,而是看準機會一擊斃命,不留痕跡。
“蓁夫人”給了她極大的便利,同時也是束縛。
霍承淵念在她腕有舊傷,才准許她來人煙混雜的香山寺,斷然不會允許她在外過夜,她沒有下手的機會。在太陽落山之前,蓁蓁乘著軟轎,搖搖晃晃回到府邸。
秋容今日採了整整一籮筐野雀舌,用過晚膳後,蓁蓁坐在窗下的梨花案几前,垂眸斂目,瑩白的指尖纖纖撚動,挑出最鮮嫩的芽兒,一顆顆放在青釉淺口碟裡。
燭火搖曳,暖光的燭光映著她如玉的側臉,神色恬淡,眉眼溫柔。
“夫人,您仔細著眼睛。”
秋容掀簾進來,用小銀剪輕挑燈芯,把躍動的燭火撥得高高的,房內瞬時明亮起來。
她勸道:“奴婢前去問過了,今夜君侯歇在前院。”
“想必今日君侯喝不上這一口鮮茶,夫人先歇息,明日再挑吧。”
蓁蓁指尖微攏,把手上掐好的嫩芽兒放在淺口碟裡,柔聲道:“好,把這些收起來罷。”
她揉了揉痠痛的右手腕骨,心中微微悵然。每次針灸後她的右腕總會有些力氣,有一種正在痊癒的錯覺。她不甘心,總想再試試。
雖然迦葉大師的斷言在前,但世上無絕對,萬一呢?
還是不行。
罷了,當年那樣兇險,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大幸,她的左腕在她的刻意練習下已經足夠靈活,人生小滿勝萬全,她不能太貪心。
蓁蓁斂裙起身,溫聲吩咐:“近日風和日麗,春意濃濃。把我的舞衣,還有軟劍取出來,我要鬆鬆筋骨。”
“舞姬蓁蓁”怎能不會起舞呢?她最拿手的是劍舞,也因為這層身份,掩蓋了她因常年練劍,虎口有薄繭的端倪,陰差陽錯地沒有惹人懷疑。
秋容躬身應諾,小心翼翼把桌案上的嫩茶葉收好。撿茶葉是個很需要耐心的活兒,夫人卻從無半分煩躁,連挑揀的芽兒都要粒粒勻整。按照慣例,明日夫人還會親手濯洗茶葉,烹煮,溫的涼熱適口,送到君侯案前。
怪不得君侯寵愛夫人。
秋容垂下眉目,拿起屏風上的寢衣,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嗯。”
***
寶蓁苑一派安寧祥和,而另一邊,經過大落大起的公儀朔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回到住處。
蓁夫人竟是阿鶯姑娘,阿鶯姑娘竟是蓁夫人。
哈哈哈,天意弄人吶!
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此前觸怒天子狼狽逃難,卻又在霍侯處覓得官職,有霍侯寵姬引薦擔保,他日後豈不是青雲直上,官運亨通?
他看得清楚,霍侯雄霸一方,氣吞山河,必然不甘心偏安一隅,只當個雍州的土皇帝。待日後霍侯誅殺諸侯,攻入京師,他說不定還能混個從龍之功,撈個侯爵噹噹。
哈哈哈,妙哉,妙哉。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公儀朔今日心緒起伏太大,晚上喝了兩盅小酒,翹著腳,暈乎乎倒在榻上。完全忘了此前不知道蓁蓁身份時,為討好“蓁夫人”,他做過甚麼缺德事。
深夜,依山傍水的別苑處,簷角晃過一星闇火,伴著焦糊的輕響,過了一會兒,轟然變成一片赤紅。近來沒下過雨水,天干物躁,火勢瞬時蔓延開,一片驚叫聲。
好在雍州的護衛驍勇,警覺地從睡夢中醒來滅火,有序疏散僕婦,除了有幾個體弱的丫鬟嗆了兩口濃煙昏迷,倒無人因這場火喪命。
翌日大早這件事就被呈在了君侯的案前。一處別苑失火事小,可這是君侯的私產,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怎麼會好端端走水。
若是有人蓄意縱火,在雍州的地界上,這不明晃晃打君侯的臉麼?
霍侯下令嚴查。公儀朔起先做的時候未必沒有想到這層,只是他急著對君侯的寵姬獻“投名狀”表衷心,而且他在梁朝廷待久了,缺德事做了一籮筐,每次都說嚴查,沒有一次查到他頭上,他自詡手腳乾淨,不會被人抓住把柄。
可他忘了雍州不是朝廷,霍侯以嚴刑峻法治民,效法先秦連坐制,一人犯刑,株連親朋鄰里,縱火之人很快就被人指認擒獲,幾個大字不識的地痞流氓,不用上烙鐵已經慘叫連連,供出了公儀朔。
公儀大人正在榻上做著封侯拜相的美夢,忽然被幾個彪形大漢破門而入,堵住嘴把他壓入牢獄。不問緣由,先用沾了鹽水的牛皮鞭打上二十鞭,直把公儀朔打得筋骨俱顫,冷汗涔涔,直到進氣兒多,出氣兒少,獄卒才抽出堵住他嘴的麻布。
“說罷。”
獄卒收了染血帶肉皮鞭,抬腳碾在公儀朔的後背上,陰惻惻問:“爾等乃朝廷降臣,君侯不計前嫌接納你們,錦衣玉食供養,而你——”
“豬狗之心,又是怎麼回報君侯的?”
“爾等到底有甚麼目的,說!”
他們雍州審訊向來如此,先打再問,倒不是故意針對公儀朔,只是公儀朔一個細皮嫩肉的官老爺,已經被抽得痛徹骨髓,神志不清。
一群狗孃養的,甚麼都不問,讓他說甚麼!
不知道到底因為何事遭此禍患,身體越痛,求生的本能讓公儀朔的思緒越發清晰,他還沒有享受夠榮華富貴,他不能死。
如今情形,能救他的命的只有一人。
“蓁……蓁……”
“蓁夫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囁嚅道:“我……我是蓁夫人的人,你們不……不能……”
話未說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他倒是清靜了,周圍的獄卒皆睜大雙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頗為手足無措。
方才大家可是都聽的明明白白——“蓁夫人。”
此事居然涉及君侯的內宅!即使卑微如獄卒,沒有見過蓁夫人的芳容,但五年,整整五年,君侯身邊就這麼一個紅顏知己,可見君侯待蓁夫人不一般。
這……可難辦了。
獄卒們陰惻惻的目光盯著公儀朔,心中都在懊悔,方才應該直接打死,不該給這小子開口說話的機會啊。
事已至此,他們也不能裝聾子欺瞞君侯,幾個獄卒一合計,決定一同前去,如實稟報君侯。
***
雍州府衙,霍承淵高坐紫檀雕虎紋桌案後,下首的文臣武將正因春耕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君侯,凍土未消,春耕當緩,恐凍壞秧苗啊。”
“狗屁!哪裡都缺糧,晚一日便少一成收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爾等粗俗。”
“呸,就你文雅!”
雍州漢子體型魁梧,嗓門大,霍承淵額頭上的青筋直跳,把他這裡當菜市口了不成。他俊臉陰沉,正欲發怒,案邊茶盞裡的輕煙嫋嫋升起,絲絲沁入心脾。
這幾日他庶務纏身,有些日子沒有去過寶蓁苑,答應陪她去香山寺針灸腕骨,自然也食了言。蓁姬卻毫無怨言,連去治傷也惦記著他,親手煮了茶葉遣人送來。
她說近來君侯肝火旺,她掐的最嫩的野雀舌,潤肺去火,君侯消消氣,莫和庸人一般見識。
霍承淵抬手扣住盞沿一口灌下。嗯,果真如蓁姬所言,清冽爽口,他心底的躁怒之氣平息不少。
霍承淵神色微緩,底下嘈雜的喧鬧聲也覺沒那麼刺耳,此時,外頭有人高聲通稟:
“報——”
“啟稟君侯,已捉到別苑縱火的賊人,只是賊人口供有異,胡亂攀扯,卑職不敢妄斷,特來稟報君侯。”
霍承淵放下茶盞,抬眸淡道:“宣。”
正好他懶得聽這群人的爭論,如市井長舌婦,叫人無端生惱。
別苑失火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只是燒燬了幾間屋子,沒有鬧出人命,和在坐諸位正在爭論的春耕、田賦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三個獄卒原本是想暗自稟報君侯,熟料一進來被左右文武官員齊刷刷注視。君侯的副將馬濤將軍,軍師歐陽先生,還有宇文司馬,州府長史賀大人,乖乖,竟然連承瑾公子也在!
都是隨君侯打天下的心腹,獄卒哪兒見過這等場面,直挺挺跪下,頭也不敢抬,抱拳道:“啟稟君侯,縱火燒別苑的賊人,正是月前來投奔的梁廷降臣,公儀朔。”
霍承淵日理萬機,用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麼個人物,他眯起鳳眸:“他?”
此人貪財軟弱,貪生怕死,應該沒這個膽子燒他的別苑,挑釁他。
霍承淵多年征戰,氣勢逼人,緘默時給人一種濃重的壓迫感。獄卒沒有時間細思,急促道:“其同黨已經簽字畫押,證據確鑿,確是此人,只是……”
在靜謐的沉寂中,獄卒一咬牙,道:“只是此人死到臨頭,竟敢胡亂攀扯,喊出夫人的名諱,卑職不管妄斷,特來稟報君侯決斷。”
此言一出,原本靜謐的堂內瞬間譁然,有粗枝大葉的武將悄然向四周詢問,“夫人?哪個夫人?”
被同伴杵了一下,做一個捂嘴的動作。
夫人、夫人,他們雍州只有一個夫人,兩隻耳朵中間夾的是甚麼東西。
兩個侍女在君侯書房前打起來的事還沒過去幾天,有心人稍微打聽就知道,是蓁夫人的侍女和客居在侯府的陳小姐侍女起了口角。文臣心思縝密,武將耳力過人,各憑本事,大概能猜出七七八八。
他們君侯英明神武,兩女爭一夫嘛,也合乎常理。
後來的結果也在大多人的意料之中,雖然相比舞姬出身的蓁夫人,他們更願意認出身名門的陳郡小姐為主母。可君侯都沉迷蓁夫人五年了,君侯樂意睡誰,又不是他們說了算。霍承淵的心腹臣子早勸八百回了,這回都懶得張口。
如今竟再起風波,假若獄卒所說不錯,那蓁夫人怎會和朝廷降臣有牽扯?而且趕走陳郡小姐還不知足,竟指使人背地裡放火,要燒死病弱的陳小姐!
蓁夫人素來以柔弱良善見幸於君侯,如今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蓁夫人,出手就是一條人命……嘖嘖。
文臣也不爭了,武將也不鬥了,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耳朵豎得直稜稜。
君侯眼裡容不得一絲沙子,兗州州牧追隨君侯多年,不過貪了點賑災糧,就被君侯梟首剝皮,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如今到了後宅之事,蓁夫人勾結梁朝降臣,謀害陳小姐,君侯又要如何處置吶?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中午12點,等你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