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呷醋風波
此話一出,霍承淵唇角的笑意頓凝,他如何不知道蓁蓁在說甚麼。
氣氛一瞬的沉默。
霍承淵伸手捉住蓁蓁的手腕,這是兩人常做的姿態。蓁蓁平日很乖順,會順勢依偎在他身上,即使掙扎,也帶著欲拒還迎般的綿軟情趣。
可今日他的掌心剛碰上她的手腕,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但她力道小,身量纖細,那點兒微不足道的力氣在他面前像小貓兒伸爪,霍承淵反手扣住她的後腰收緊,沉聲道:
“別動。”
膝蓋抵住她不安分的小腿,霍承淵屈指,抬起她瑩白的下頜。
他道:“蓁姬,你當知我。”
他也曾年少輕狂過,他當年和蓁姬情投意合,從鴻雁傳書,到天地為被,他甚麼都懂,不是個不解風情的毛頭小兒。
兩個侍女究竟因何爭吵,那雙鹿皮護腕,他也明白。
可這世上仰慕霍侯的人何其多,一個病弱女人的示好,他並不放在心上。蓁姬和他相伴多年,更應懂他才是。
蓁蓁烏黑明亮的眼眸看著他,輕輕道:“妾知君侯待妾情深,只是怕……流水無情,落花有意吶。”
霍承淵微微皺眉,“你養好自己的身子,何必管那麼多瑣事。”
在他眼裡,陳郡郡守借道運糧有功,作為賞賜,他允他的女兒來雍州養病,奉為上賓。順帶借用一下她的名字,給他的蓁姬一個當得起雍州主母的身份。
兩全其美。
至於其他,那陳郡小女是愛慕他還是怨憎他,她心中何思何想,只要不耽誤大局,便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必深究。
蓁蓁笑了笑,那陳小姐雖清高了些,但她本性不算壞,入府以來大體上規矩守禮,她本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這回阿諾受累被罰,她當然心疼阿諾,可將整件事分條縷析尋究根本,她發現找不到任何一個人的錯處。
陳小姐少女懷春,借侍女之手給君侯送護腕,合乎情理。
蓮兒和阿諾各自忠心為主。
甚至她剛開始恨得咬牙切齒的霍承瑾,他對此事的處置也稱得上“公正嚴明”,未偏袒徇私,也未公報私仇。
所有人各有立場,無關對錯,可又確實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那陳小姐心氣兒頗高,如今蓮兒受罰,估計會因此記恨上她。
沒有千里防賊的道理,蓁蓁身份有異,她平日行事也是低調謹慎,不想惹人注意。她垂下眼睫,緩緩道:“妾看那陳小姐身子骨羸弱,本意來雍州養病,既然如此,又何苦沾染這份情債。”
“君侯,您說呢?”
霍承淵嗤笑一聲,抬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頗為無奈道:“蓁姬口齒伶俐,心思周全,你既已想好,還讓我說甚麼?”
蓁蓁臉頰微紅,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輕聲道:“那妾就斗膽,繼續說下去了。”
“您教過妾,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妾手裡有個別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春日裡桃花開得簇簇粉嫩,正是養病的好去處。”
“妾的頭疾已無大礙,便讓府裡的周醫師之流,隨陳小姐去別苑養病。別苑離侯府路途不遠,萬一有甚麼事,醫師們來回走動也方便。”
“君侯意下如何?”
蓁蓁既開了口,便揣著十拿九穩的底氣。孰料半晌過去,身側人始終緘默,她心底不由得打起鼓來,緩緩抬眼,正撞入他狹長帶笑的眼眸裡。
霍承淵若有所思,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蓁姬……這是呷醋了?”
蓁姬柔順賢良……不,應該說至少從表面上看溫柔賢惠,從不使爭風吃醋的小性性兒。他尤記得幾年之前,他與她正是情投意合的光景,祖母怕他耽溺情愛,遣人給他送來一腰身纖細的美姬。長者賜,不好辭,他便暫放院中,左右又不是養不起一個閒人。
起先怕她傷心,刻意瞞著她。她不知從何處得到這個訊息,不僅沒有難過,還十分“大度”道:“既是老祖宗所賜,必是極好的姑娘。”
“只要能侍奉君侯舒心,就算……就算不是妾,也無礙的。”
他為她違背祖母,她卻把他往別的女人那裡推,他當時發了極大的怒火,負氣依她所言,去了那女子處。結果還未出前院的遊廊,下人來報,蓁夫人受涼昏厥,請君侯前去一看。
……
後續自然是和好如初。他那時候方明白,蓁姬柔弱膽小,又出身低微,即使是呷醋,也只敢藏在心底暗自神傷,不敢明目張膽說出來。
有了前車之鑑,知道她在意這個,甚麼美姬醜姬,只當個擺設也怕她傷心難過。萬一又想不開,寒冬臘月去窗邊吹半日的涼風,豈不是得不償失。
後續的幾年裡,他身邊無旁的鶯燕,她也始終溫柔賢良。這件事已經過去許久,沒想到多年後,一個他連相貌都未曾見過的病弱女子,竟讓蓁姬呷了醋。
難得。
霍承淵仔細端詳蓁蓁皎美的臉龐,似要看出花兒來。蓁蓁被他盯得臉紅窘迫,找個機會掙開他,抬腳往裡間走。
“君侯在說甚麼。”
“甚麼呷醋,妾聽不懂,醋在膳房裡,君侯自取。”
不得不說,霍承淵識破了她的小心思。她又不是聖人,無慾無求,心如止水。儘管她事後理智地分析了原委,找到了解決之法。即使她知道那只是那陳郡小姐的一廂情願,她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可一想到有別的女人暗中惦記他,就像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連阿諾都氣得失去分寸,她當然介意,心裡隱隱膈應。
藉機把陳貞貞送走,未必沒有她的私心。
她步伐凌亂,霍承淵哈哈大笑,趿了木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她退一步,他往前進一步,她再退,他再進,直到把她堵在燭臺的角落裡。
“行了。”
霍承淵唇角含笑,長臂一伸,把她身後燃燒的燭臺拿開,挑眉道:“天乾物燥,當心火燭。”
蓁蓁:“……”
四目對視,兩人同時一笑,氣氛驟然變得輕鬆甜膩。
蓁蓁不好意思地撇過臉,道:“君侯取笑妾。”
霍承淵牽起她的手,回:“比不得蓁姬玲瓏心思,舌燦蓮花。”
“你還說——”
“嗯,我不說。”
“明日叫人把窗戶再加固一番,免得寒風呼嘯,再凍著本侯的蓁姬。”
“霍承淵——”
……
紗帳被一隻大掌扯下,掩下交疊的身影。床帳裡的軟噥私語,窗外的鳥兒驚得振翅掠走,外面夜色融融,帳內萬千繾綣。
***
翌日,霍侯衣冠整潔地從寶蓁苑出來。他穿了一身玄色暗紋的錦袍,玉帶束腰,以紫金冠束髮,如往常一樣矜貴威重。若有眼尖的人便會發現,君侯的小臂上多了一雙挺括的鹿皮護腕。
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護腕收了,自然得辦事。
霍承淵做事雷厲風行,等蓁蓁悠悠轉醒,客居汀蘭苑的陳小姐已經搬了出去。這其中陳貞貞如何怨憤不甘,昭陽郡主如何阻攔……過程曲折難纏,終抵不過君侯一聲令下,雍州真實的主人,唯有君侯一人。
這件事在他眼裡小如塵埃。把幷州事宜理清,他要著手修養生息,恢復民力。可民生凋敝太久,從田賦、徭役、戶籍……哪裡都有缺口,外加雍州內部的文臣武將之爭,日日的案牘勞形,不比上馬打仗輕鬆。
而且到了春日播種的日子,為鼓勵農桑 ,霍承淵準備親自下田春耕,雍州官員有大半數人反對,日日吵得他焦頭爛額,哪兒來的閒工夫管後宅瑣事。
至於蓁蓁,汀蘭苑主僕已經人去樓空。她給阿諾用了霍氏一族的金創秘藥,霍承淵那麼嚴重的刀傷都能痊癒,別提阿諾的皮肉傷。
不出兩天,阿諾恢復地活蹦亂跳。她被罰了半年俸祿,蓁蓁私下裡三倍補給她,另放了她半月的休沐,惹得寶蓁苑一干侍女眼睛紅,都覺阿諾丫頭反倒是因禍得福了。
霍承淵用來安置陳貞貞的別苑離雍州府數十里地,來往並不方便。就連惦記陳貞貞的昭陽郡主也只是頭幾天去看過,後來嫌太遠,車馬都得大半日路程,與之漸漸淡了。陳貞貞在別苑裡心中暗恨,天高路遠,她也拿蓁蓁沒辦法。
原本此事到這兒,已經能告一段落,慢慢平靜下來。可世事無常,這事意外被一“聰明人”得聞,日夜琢磨,打上了主意。
此人便是從朝廷逃難來的降臣,公儀朔。
此人貪生怕死,阿諛奉承,背信棄義,貪財好色……身上有數不完的缺點,但並不妨礙,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當今天子可不是昏庸的老皇帝,他明察秋毫,御下嚴格,公儀朔能提前得到訊息,便足以證明此人的本事。後斷然捨棄多年積累的古董珍寶,壯士斷腕般,只帶了小巧便攜的東珠赤金逃跑。逃跑途中他身形羸弱,又憑藉三寸不爛只舌,說服了本性剛直的衛稟韞與之一同上路;在得罪江東鄭大都督、見惡於霍侯的情形下,現在依然不缺吃喝,在雍州當幕僚。
他比衛稟韞機靈得多,兩人書房裡初次覲見君侯,衛稟韞還在直愣愣跪求明主時,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雍州內部,文臣武將之間的微妙相爭。
可他這樣一個世故圓滑,善於鑽營的門客,雍州侯竟棄若敝屣!那根衛木頭尚且得個一官半職,他卻在雍州坐冷板凳,公儀朔常常對影獨酌,難免生出幾分“懷才不遇”的失落之感。
不過失落歸失落,有言道: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他可不是隻會在失意時做酸儒詩的窮酸書生。公儀朔很快打起精神,做起他的老本行——討好君主。
雖然北方的霸主霍侯並不喜他的諂媚逢迎,但他堅信,只要是吃五穀雜糧的凡夫俗子,就必然有弱點。霍侯的軟肋壓根不用他費心深挖,大張旗鼓擺在明面上:霍侯甚寵舞姬出身的蓁夫人。
有前車之鑑,他現在從不敢小瞧君主身邊的女人。他在梁朝廷因一個女人落敗,焉知他不能再因一個女人翻身,從而東山再起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