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叱罵
蓁蓁提著食盒往前院書房款款走去。此時書房裡正在議事,霍承淵穿了一身寬鬆的烏黑燙金錦袍,紫金冠束髮,斜斜靠在浮雕螭虎紋圈椅上。
臣下在他的下首分坐兩列,年紀約莫都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左邊大多儒雅文弱,右側魁梧有力,左文右武,涇渭分明。
而書房正中央,兩個男人正跪在下面,一個身穿半舊不新的藏青色長衫,體格羸弱,匍匐跪在地上,恨不得以頭搶地,盡顯諂媚。另外一個天庭飽滿,眉眼剛毅,即使跪在地上,腰板兒挺地筆直,如雪中青松,不折不屈。
“豎子放肆,焉敢對君侯不敬!”
右邊的武將脾性暴烈,大掌一拍,指著兩人的腦袋開罵。這兩人說好聽點兒是投奔的門客,說白了就是犯了梁朝廷的律法,不得已逃難到他們雍州。君侯惜才接納他們,還擺上譜兒了!
“君侯還未發話,馬將軍先喝口茶,消消氣。”
左側儒雅的中年男人溫聲道,表面勸解,實則暗諷馬韜行事衝動,不敬君侯。自古文臣武將不相容,在雍州同樣如此,即使有霍承淵的雷霆威壓,不敢擺到明面上,私下裡暗流湧動。
霍承淵並非不知其中的官司,但他沒有往深了管,雖說將相和是一段佳話,但若臣下私下齊心,坐不住的該是他這個君侯了。他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冷銳的眸光落在下方的兩人身上。
“公儀朔,衛稟韞。”
“臣在臣在,君侯有何吩咐?”
穿藏青長衫的羸弱的男子,也就是公儀朔連忙磕了個頭,膝行上前,回應君侯的話。這副模樣看得旁邊的衛稟韞火冒三丈,他是如何瞎了眼,竟和這等沒骨氣的諂媚小人同行一路。
衛稟韞梗著脖子一言不發,大有“視死如歸”的氣魄。公儀朔的餘光瞄見他,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又叩了一個首。
“君侯息怒,衛兄一路向臣傾訴對君侯的敬仰之情,只是本性剛直,不善言辭罷了,絕無不敬君侯之意。”
“實不相瞞,我二人遭奸臣所害,本無意再入仕途。然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等實在看不得蒼生流離,才冒死求見君侯。”
“縱觀各路諸侯,江南吳氏昏聵無能,江東鄭氏偏安一隅,唯有君侯,知人善任,胸襟寬廣,智勇無雙,乃天下明主。士為知己者死,君侯若不計前嫌接納我二人,我等願為君侯鞍前馬後,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公儀朔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不知內情的人聽了怕是要撫掌稱讚。上首的霍承淵眼角微抽,縱然他高坐明堂,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間是甚麼名聲。
翻來覆去,無外乎窮兵黷武,暴戾恣睢,心狠手辣,殘忍嗜殺這幾個字。
至於眼前慷慨陳詞,“一心為民”的公儀朔,更是個笑話。此人原是御前給事中,天子近臣,做些核對庫藏,稽核文書的瑣事。此人記憶極佳,有幾乎過目不忘的大才,但用不到正道上,收受賄賂,篡改賬冊,中飽私囊,區區一個六品閒職,過得比世家公卿都奢靡。
此人愛財,處事極為圓滑,對上阿諛奉承,對下卻不欺壓,反而大方寬和,因此在梁廷混的如魚得水,這回是偷拿了梁帝一件重要的物件,觸怒梁帝,他提前得到訊息倉皇逃竄。正巧碰上剛正不阿,被上官構陷的蘭臺令史衛稟韞,硬生生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誆來一個“護衛”,兩人一同結伴逃離京師。
這兩人先去投奔的是他口中偏安一隅的江東鄭氏。
鄭大都督厭惡公儀朔趨炎附勢,小人行徑,將人打了一頓趕出來。兩人又輾轉流落到他所轄的兗州。年前兗州大旱,他下令從青州調糧賑災,兗州州牧私吞賑災糧餉,竟敢在賑災糧中摻沙子。他當時正在率兵圍困幷州,要不是這兩人千里趕來告發,他還被矇在鼓裡!
思及此,霍承淵眸光微沉,看向狼狽跪著的公儀朔,沉聲道:“你傳信有功,當賞。”
說罷不再看他,眸光落在一旁的衛稟韞身上。
“衛大人,可是真心歸順本侯?”
方才那公儀朔春秋筆法,他自己是貪財獲罪的奸佞,而衛稟韞確實是剛正賢良,慘遭上官構陷。他如今已吞下幷州,北方霸業初定,他何嘗不想趁機長驅直入,攻入京師,割下那梁帝的項上人頭祭旗?但多年戰亂,民不聊生,沒有足夠的人馬、糧草支撐他一直打下去。
他只能暫時退居雍州穩固內政,休養生息。他麾下不乏能征善戰的猛將,現在正缺心懷天下的良臣。
衛稟韞沒想到霍侯竟不理會溜鬚拍馬的公儀朔,反而問起了他。他沉默半晌兒,嘆道:“不論哪方霸主稱王,受苦的都是百姓。”
“衛某一介匹夫,誰主天下與我何干?只要主上能心恤萬民,便是衛某心中的明主。”
***
兩人一前一後從霍承淵的書房裡出來,衛稟韞不似來時那樣僵硬,神色和緩。反而是來時一臉喜色的公儀朔面色沉悶,步履緩慢。
他那溜鬚拍馬的本事,只在冗雜的朝廷有用。鄭大都督看不上他,要不是他有通風報信這一功勞,霍侯估計也不會接納他。
方才席間霍侯只對這根木頭問話,甚至直接授予主簿一職。職位倒是不高,比他一個白身強啊。來投奔霍侯的幕僚門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各個身懷絕技,他要如何在這濟濟英才中混出頭來。
真不該啊,讓你手賤!
公儀朔痛心疾首,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無比懷念在梁庭風光無限的日子。
他也沒想到,五年過去,天子都要大婚立後了,竟還沒有忘懷當年那位阿鶯姑娘。
阿鶯姑娘的簪子已經放在庫房生了灰,天子也從未再提及往事,他以為他忘了。那根木簪樸實無華,卻嵌了一顆小指尖大小的東珠。他便順手拿了,想把那顆冰冷的東珠扣下來,換成溫暖的銀子。
他這些年為皇室效命,日夜勤勤懇懇,殫精竭慮,絞盡腦汁猜測主子的心意,替主子做髒手的活兒計。梁宮奢靡,偶爾順手撈點油水,上頭向來睜一隻眼閉一眼,如今就為了一根木頭簪子,梁帝竟要砍他的頭!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公儀朔一會兒在心裡痛斥梁帝無情無義,一會兒悔不當初,不該為了那點兒蠅頭小利觸怒天子,斷送他的錦繡前途。同時又在悄咪咪地琢磨,該如何讓君侯重用他。
正在沉思間,耳邊響起侍衛渾厚的聲音,“見過蓁夫人。”
蓁夫人?那個傳聞中舞姬出身,獨得霍侯恩寵的蓁夫人?
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襲來,公儀朔和衛稟韞急忙退至一旁拱手行禮。公儀朔正絞盡腦汁討好君侯,自然不敢無禮地直視霍侯寵姬的嬌顏,只看到一截兒墜有細碎珍珠的月白色裙襬,一步一漾,像臨水的芙蕖,搖曳生姿。
“君侯可是正在和諸位大人議事?”
少女的聲音活潑明朗,公儀朔心道,君侯的寵姬竟如此年輕嗎?
侍衛恭敬回道:“已經散了,君侯這會兒正在批閱文書,屬下這就去通稟。”
“嗯,辛苦諸位。”
這道聲音輕柔婉轉,如山間清風,溫柔地拂在人心頭,又帶著股纏綿勁兒,嫋嫋娜娜地鑽進人耳朵裡。
哦,原來方才只是侍女,這位才是正主兒。雖未見其面,只聽聲音,公儀朔便能猜到“蓁夫人”該是如何的國色天香。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蓁夫人的聲音有些耳熟。
公儀朔和衛稟韞一個白身,一個低微的主簿,還沒有資格讓君侯的寵姬側目,直到蓁夫人被人恭恭敬敬地請進去,兩人才敢抬起頭來。
衛稟韞拱手道:“公儀兄,你我不同路,就此拜別罷。”
他雖鄙夷公儀朔的軟弱諂媚,但一路上要不是靠著他帶的盤纏,兩人早餓死了。雖不是一路人,兩人也算患難之交,日後見面閒敘,他還願意拱手作揖,喚上一句“公儀兄”。
“噯?衛兄甚麼意思,一朝發達,不認故友了?”
公儀朔趕忙拋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疾步追上衛稟韞。方才他在席見看的分明,雍州的水不淺,文臣武將各有立場,他本是外來降臣,人生地不熟,又為君侯所厭棄,在沒有找到新的出路之前,他得緊緊扒上衛稟韞的大腿。
……
蓁蓁踏過門檻,輕輕把湯盅放在桌案上。見霍承淵面色冷冽,眉心微皺。她轉到他的身後,纖纖玉指按在他的太陽xue上。
“君侯又煩心了。”
她低下頭,伸手撫平他的眉心。道:“君侯不要蹙眉,這樣顯兇。”
霍承淵嗤笑一聲,他閉上眼,肩膀往椅背上沉靠,道:“本侯還用顯兇?”
他心中不解,他霍承淵的赫赫兇名在外,那兗州州牧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臣,瞭解他的脾性,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亂伸手!
看來還是他太仁慈,都不知道怕。
霍承淵一邊闔眸享受蓁蓁的服侍,一邊痛斥兗州州牧私吞糧草事宜。不復在外時的分條縷析,冷靜自持,他想到哪兒說哪兒,夾雜著對兗州州牧忘恩負義的叱罵,蓁蓁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霍承淵也不需要蓁蓁給予回應,這是兩人久久的默契。他剛接任雍州侯時意氣風發,誓要率鐵騎踏平中原。可是那時候的雍州軍遠不如現在這樣兵肥馬壯,外有強敵吳氏虎視眈眈 ,內有老臣欺他年少,他很艱難。
縱有剛筋鐵骨,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人前他不能喜怒於形,私下裡在柔弱的美姬面前,他對仇敵、亂臣痛斥大罵,有時候憋得狠了,痛罵到深夜。這些政務,蓁蓁起先不懂,不知道怎麼回應他。
後來即使懂了,她知道君侯愛她的柔弱無依,他只需要一個能聽他苦悶的解語花,不需枕邊人太聰明,也只能佯裝不懂。偶爾見他實在氣得狠,便隨他一同痛罵。
可能她作為“影一”時習慣直接動手,“蓁蓁”著實沒甚麼罵人的天賦,最多說一句“老匹夫”、“老混蛋”,時常把霍承淵氣得發笑,她見他笑了,便也開懷了。
這回君侯雖語氣冷冽,氣息尚且平穩,倒不用她跟著受累。
蓁蓁如是想,默默倒了一盞茶水,等霍承淵罵得口乾舌燥時,茶水冷熱適宜,正好入口。
“君侯,喝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