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背叛
陰暗的燭火明明滅滅,顯得牢房更加陰暗逼仄。霍承淵撩起眼皮,看向一旁神情莫測的霍承瑾。
“這便是你要請我看的大戲?”
霍承瑾微微一笑,道:“兄長稍安勿躁,且耐心等一等。”
作為霍承淵的左膀右臂,承瑾公子智謀卓絕,在軍中有“玉面郎君”之稱。他既抓到了蓁蓁的把柄,便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把蓁蓁摁死。
這在兵法上叫乘勝追擊,斬草除根。
不論那女人有多狡黠,她在意那個刺客,而那個刺客在他手裡,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今天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倘若他是那個女人,一定會選在今日動手。
他會在兄長面前,親自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後……
他忽然頓了一下,即將把那女人踩入塵埃的快意倏然消散,霍承瑾心中有一瞬的茫然。
那個女人是旁人派來的細作,是禍國妖姬,是亂家之源,不僅魅惑了他英明神武的兄長,還……還恬不知恥地引誘他。
他該殺了她。
這是細作的宿命。在雍州發現的所有細作刺客都難逃一死,甚至為了震懾,還會把屍體吊在城樓上,威懾其背後的主人。
她也會死麼?
以兄長暴戾的脾氣,枕邊獨寵五年的寵姬竟是內賊,定不會輕饒。可……可是她雖身份有異,也許還沒來得及動手,也或許是所圖甚大,這些年,她確實沒有做出甚麼危害侯府的舉動。
侍奉兄長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是不是該在兄長暴怒時,出手保她一命?
他與她也沒甚麼深仇大恨,只是看不得她整日引誘兄長。祖母說過,上蒼有好生之德,他沒想要她的命,最好把她遠遠送走,一輩子離開雍州的地界,別讓他見到她。
少年的心性不定,曾經那麼想把蓁蓁摁死,如今功成在即,反而有些猶疑。霍承瑾緊抿薄唇,白皙的面容微微沉下去,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嗯,還是一刀殺了乾淨。
懷著無比矛盾的心緒,少年和兄長端坐在牢房的暗室內。沙漏一點點流逝,外面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待獵物跳下來。
從三更到五更,天上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雄踞一方的霍氏兄弟整整守了一夜,一夜平靜,甚麼都沒有發生。
***
翌日清晨,蓁蓁輕釦霍承淵的房門,被管事轉告君侯不在,便讓阿諾把食盒放下,她等君侯一同用早膳。
正巧,霍承淵和霍承瑾一前一後從牢房裡出來。兄弟倆一個冷峻一個清雋,皆是不俗的相貌,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君侯這是去哪兒了?怎這般……疲乏?”
蓁蓁看著霍承淵鳳眸下的淡青,面露驚訝,道:“昨夜宴飲達旦,歇一天也無妨,君侯何須如此勤勉。”
霍承淵有每日早起習武的習慣,她這話的意思是以為霍承淵起了大早,練功夫去了。
霍承淵俊美的面容黑沉,他閉了閉眼,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這樣的蠢事,他不可能對蓁蓁開口。
蓁姬體貼柔順,自然是君侯說甚麼,她信甚麼。她不疑有他,忙上前握住他粗糲厚繭的大掌,輕聲道:“君侯的手好冷,快進來暖暖。”
“妾今日也醒得早,閒來無事,小火煨了盤栗子羹,君侯賞個臉,嚐嚐好不好吃。”
蓁蓁眼裡只有霍承淵,過了好大一會兒,似乎才看見後面還有一個清冷少年。
“承瑾公子也在。”
她微微斂起笑意,淡道:“承瑾公子也沒用早膳?不如一道入席,妾身來侍奉左右。”
霍承瑾袖下的手指攥緊,這個女人貫會裝腔作勢,她侍奉?兄長連她向母親請安都捨不得,他多大的臉叫兄長的寵姬侍奉。
昨夜被擺了一道,既沒有當面戳穿蓁蓁,又辜負了兄長對他的信任。霍承瑾第一次被人這般愚弄,少年還沒有其兄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度,他忽然道:“蓁夫人。”
“昨夜三更,你緣何出門?”
蓁蓁聞言一臉茫然,“出……出甚麼門?我昨日睏倦,戌時左右就睡了。”
“承瑾公子在說甚麼胡話?”
霍承瑾咬緊後槽牙,道:“你撒謊。昨日你定然——”
“夠了。”
霍承淵叫停這場鬧劇,他抬眼看了一眼霍承瑾,沉聲道:“回去,閉門思過三日。”
說罷看向蓁蓁,朝她頷首示意。
“蓁姬坐下,隨我一同用膳。”
兩相對比,優劣已分。霍承瑾冷笑一聲,這次是他技不如人,他認。他沒有再開口為自己辯駁,狠狠轉身而去。蓁蓁昨晚差點中了他的圈套,此時見這小子受罰吃癟,正欲開口,吹吹所謂的“枕邊風”,落井下石一番,抬頭撞入霍承淵狹長幽深的鳳眸。
他的眸光銳利如刀,沉沉壓下來,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慣用的討巧手段,滾到舌尖的話,忽然都說不出來了。
……
霍承淵緘口不言,這一頓早膳用得沉默壓抑。
至於蓁蓁,昨晚她本要趁夜色去救影七。身為暗影的首席刺客,她接手的任務無一失手,除了劍法凌厲,更重要的是蓁蓁的謹慎與細心。
晚間萬籟俱靜,夜梟棲鴉等展翅躍動的聲音十分明顯,稍有一點風吹草動便有可能暴露位置。每次她夜間截殺,都會提前蟄伏在暗處,把那些扁毛畜生處理掉,確保萬無一失。
昨晚,同樣安靜地太過分了。
成敗往往取決於微厘之中,靠著這份細心與警覺,蓁蓁多次死裡逃生。她察覺到不對,沒有任何猶疑,當機立斷折返回去,前後不過一刻鐘,她敢確信,沒有人看見她。
蓁蓁把昨夜的場景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確信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她稍微放心,小心翼翼看向霍承淵。
她輕聲問:“妾……是不是說錯話了,還是做錯了甚麼事?請君侯明示。”
他忽然變得冷淡,叫她心裡忐忑難安。
霍承淵搖搖頭,他接過侍女遞上的錦帕拭手,回道:“胡思亂想。”
他聲音溫和,沒有發怒的跡象,還寬慰了兩句,“我方才在想事。你身子不好,趁這幾日天色回暖,多出來走走。”
“不要整日悶在房中。”
蓁蓁低聲應諾,心道又是她自己做賊心虛,杯弓蛇影。他待她如此體貼,她卻……
最後一次。
蓁蓁斂下睫羽,暗自下定決心。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影一為主上出生入死,早該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
等她把影七救出來,世上再無“影一”,只有“蓁蓁”。
***
惱人的霍承瑾被罰禁閉,霍承淵庶務纏身又對她無比信任,一日夜裡,蓁蓁終於找到了機會,打暈獄卒,趁夜潛入牢房。
牢獄裡陰冷潮溼,角落的雜草也彷彿散發著血腥之氣,蓁蓁看著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咬緊牙關,顫抖著手解開她身上的枷鎖。
“阿七?”
她輕輕拂開遮擋她面頰的枯乾長髮,女人面頰削瘦,唇色青白,頰上遍佈縱橫的猙獰鞭痕,進氣多出氣少,真的是影七。
“阿七,阿七?快醒醒。”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倒出兩顆丹藥餵給她,過了一刻鐘,影七艱難地撩起眼皮,看著和牢房格格不入的蓁蓁,神色恍惚。
“你——嗬——”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
蓁蓁匆忙打斷她的話,急速道:“一路往東走,城東桂花巷的巷口,沿街第一家馬氏包子鋪,你去那裡,自會有人接應你。”
不到萬不得已,蓁蓁也不想走這步棋。
諸侯割據,各大勢力盤桓交錯。除了明面上派出來的刺客細作,諸侯也會埋下暗樁。多隱藏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不做任何動作,不打探任何訊息,甚至不需要每年聯絡,就如同普通的市井小販,很難被人察覺。
埋一個暗樁動輒數年,代價巨大,且通常只能用一次,用之即廢,諸侯只在最關鍵的時刻動用它,馬氏包子鋪便是朝廷在雍州的暗樁。
當年刺殺霍侯危險重重,天子把埋在雍州城暗樁告訴她,叮囑如若不成,就算廢了所有在雍州的暗樁,也要她活著回來。
可惜……影一失去了記憶,甚麼都忘記了。
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蓁蓁傷春悲秋,她冷靜地佈置好一切,影七安靜地伏在她懷中,過了一會兒,她的丹田中湧現一股熱浪,是蓁蓁方才用的藥生效了。
影七撐著手臂顫巍巍起身,蓁蓁想扶她,被她輕輕避開。
她啞聲道:“影一,你恢復記憶了,是麼。”
雖是疑問,影七語氣篤定。因為“蓁夫人”不會喚她“阿七。”
巧言善辯的蓁蓁頓時語塞,看著眼前身受酷刑的昔日同僚兼摯友,她動了動唇,最後輕輕“嗯”了一聲,緩緩垂下眼睫。
她想起來了,可是她還是選擇留在雍州。她背叛了她,背叛了主上。
影七釋然一笑,此刻她身上鮮血淋漓,笑起來卻格外灑脫不羈。
她喃喃道:“想起來也好。我們之中你最勤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這麼多年的苦練,卻把那一身俊俏的劍法忘了,多可惜。”
她艱難地抬起手臂,想最後一次觸碰蓁蓁的臉頰,手抬到空中,看見蓁蓁綢緞般的烏髮和瑩白的面容,又自慚形穢般地悄然放下。
她道:“這次……又給你添麻煩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