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妖姬
蓁蓁心中驚疑,影七不是暗影中身手最好的,但一身輕功出神入化,她給她用過上好的傷藥,親自把人送到人煙稀少的香山寺,按照她的推測,影七應該早就出城了。
怎麼又被捉了?
“是吶,竟然個女流之輩。”
阿諾重重點頭應和,她活潑話多,又因為是蓁夫人跟前的侍女,府裡大小管事都敬她的三分,她的訊息很靈通。
她興致勃勃地給夫人分享閒聞佚事,道:“聽說那女人還會飛簷走壁,本事大著呢。”
“不過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咱們雍州的天羅地網。承瑾公子把人關在府裡審問,我聽寒松苑的小姐妹說,她們日日聽到那女刺客的慘叫聲,大半夜,可滲人了。”
阿諾說得煞有其事,蓁蓁的心情越發沉重,聽阿諾的話風,擅飛簷走壁,八成是影七。
霍承瑾為何把影七關在府裡審訊?
雍州府內雖設有地牢,但府中主要是霍氏大大小小的主子們的居住之所,並不適合審訊,老祖宗吃齋唸佛,也不宜見血腥,雍州府的地牢多供臨時關押。影七還府中逃出過一次,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再把影七關在府中。
蓁蓁隱隱察覺出了不對勁兒,感覺前面似乎有獵人布好陷阱,正虎視眈眈,看哪個蠢笨的獵物跳下去。
她輕輕轉動手中的瓷盞沿兒,輕聲道:“胡說,寒松苑和地牢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怎會聽見那刺客的慘叫聲。”
寒松苑是侯府二公子霍承瑾的居住之所,就算是霍承淵,也不會在他的寢居提審犯人。
阿諾一放餌就上鉤,急忙辯駁,道:“奴婢沒有胡說!聽說那女刺客干係重大,承瑾公子親自提審,這些日子寒松苑血腥味兒沖天,奴婢好幾個小姐妹都來尋我,說……說不想在寒松苑侍奉,問我有沒有門路。”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誰不想攤上個好脾氣的主子?在雍州府裡最舒服的莫過於榮安堂,長輩身邊的貓兒狗兒都比旁處的更尊貴些,可老祖宗用慣了身邊的老人,榮安堂不好進。昭陽郡主脾氣大,動輒責罰打罵,君侯威嚴殺氣重,定力差一點兒的看見君侯便瑟瑟發抖,何談侍奉。剩下最好的地方,只有良善的蓁夫人和溫雅的承瑾公子處。
承瑾公子俊秀溫和,有些“上進”的侍女更喜歡寒松苑而非寶蓁苑。這次霍承瑾親自審訊,白皙修長的手指沾染血腥,她們這才知道,除去他清雋的皮相,承瑾公子骨子裡和君侯一樣陰鷙殘忍,不愧是兄弟。
還是個少年,怎麼能想出那麼多折磨人的酷刑呢?
現在她們看承瑾公子就雙腿發軟,比威嚴的君侯都嚇人。不少人偷偷找門路,生怕這翩翩少年有甚麼陰私的癖好,性命不保。
……
阿諾竹筒倒豆子,甚麼都跟蓁蓁說。蓁蓁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輕滑杯沿兒,心頭浮現那個清雋疏離的少年。
她有她識人的法子,霍承瑾是個白皮芝麻餡兒的人物,但也不至於有那種見不得人的癖好,他一反常態,定有所圖。
他想做甚麼?
蓁蓁細細思慮一圈,最後竟恍然發覺,霍承瑾極有可能衝她來的。
他知道了有人幫影七逃出雍州府,守株待兔,為的就是揪出她這個“內賊”!
蓁蓁一口飲下茶水,泉水煮出來的茶甘冽香甜,還加了她喜歡的梅花,她此時卻無心品鑑,略顯焦躁地抿著唇。
事情……有些棘手。
就算她猜到霍承瑾的“陽謀”,明晃晃的套子擺在這裡,她該鑽還得鑽。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影七死在她面前。
還是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阿諾說承瑾公子手段酷烈,第一天就拔了那刺客的十指指甲。
她閉了閉眼,過了片刻,她抬手輕撫額頭,輕聲道:“阿諾,我有些頭痛,喚醫師來。”
***
身子剛養好的蓁夫人又病了,這次不像上次那樣渾身發熱,是頭痛。
頭痛這個病有點說法,不像外傷、發熱那樣看得見,摸得著,這玩意兒跟心悸差不多,只能靠經驗老到的醫師診斷。醫師們最怕高門大戶的女眷得這種病,即使診出來脈象穩健,並無病症,只要病人說疼,那你就是診不出來的庸醫廢物,訴苦無門。
因此這種病,一般能診出來的便照例開方,診不出來便有“受驚”、“鬱結於心”等萬金油的說法,再開些溫補的方子,日後那些夫人小姐們不管是為了爭寵還是構陷,都與醫師無關。
蓁蓁因為五年前頭部受過重擊,顱內有淤血,她的頭痛沒有人懷疑,就連醫師也恍惚覺得是不是自己醫術不精。開了兩次方子後,蓁蓁依舊沒有好轉。
霍承淵近來住在府衙裡處理幷州瑣事,沒功夫時常往返府邸和衙門,日日派出親衛問詢,最後實在沒招了,曾經在蓁蓁高熱驚厥時請來的巫師提過一嘴:
“興許府邸哪裡有煞氣,衝撞了貴人。”
好巧不巧,這話傳到了老祖宗耳朵裡。老祖宗本就信佛,覺得霍氏如今人丁凋零,是祖上打打殺殺的業報。她每日吃齋唸經,時常佈施災民,也是為了化解長孫征伐的孽果。
府裡能有甚麼煞氣?不就是霍承瑾抓了一個刺客,放在院裡酷刑審問。殺生不虐生,此行有違天道,這說不定便是上蒼的警示。
蓁蓁沒有出面,老祖宗便把霍承瑾招到榮安堂,直言要不把那刺客殺了,要不好好審問,總之不許在府中用酷刑折磨。
……
霍承瑾冷著臉從榮安堂出來,正好碰上嫋嫋婷婷,裹在一團白絨大氅裡的蓁蓁。
蓁蓁遠遠瞧見他,弱柳扶風地朝他福了身,細聲細氣打了聲招呼。
“承瑾公子安好。”
霍承瑾眯起鳳眸上下打量她,她今日綰了個垂掛髻,只簪一支瑩白的珍珠簪,綢緞般的烏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更襯得那張臉嬌美明豔。
他緩緩走到她面前,眸光避過她的臉,聲音帶著少年的沙啞,“蓁夫人。”
兩人身份使然,平日裡沒有太多接觸,加上蓁蓁知道霍承瑾不大看得上她,兩人打過招呼、過了面子情後,便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了。蓁蓁想繞開他,卻發現霍承瑾擋在她面前,少年身高畫質瘦,比她還要高出一頭,不再是曾經的孩童。
她垂下濃密的眼睫,輕啟朱唇,“承瑾公子有何貴幹?”
“我不是兄長,收起你那狐媚做派,對我沒用。”
霍承瑾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那刺客已經招了,你得意不了多久。”
蓁蓁面色不改,“承瑾公子在說甚麼?妾聽不懂。”
她相信影七,而且假如影七真的招供,他何必在府裡搭臺子唱這出大戲,他在詐她。
霍承瑾知道這女人素來狡詐,不跟她爭這番口舌之快。他冷冷道:“以為搬出祖母我便無可奈何?那刺客只要一天在我手裡,你們只能任我宰割。”
“蓁夫人,且走著看罷。”
蓁蓁沒有回他的挑釁,她微微仰頭,看著少年清雋的側臉,忽然問道:“承瑾公子,妾身自入府以來,自詡安分守己,從不逾禮半步,甚至還曾照拂過公子一二,公子為何——”
為何偏偏跟她過不去?
“夠了!”
不等她說完,霍承瑾厲聲打斷她,“你閉嘴,不準提!”
不提便不提,蓁蓁也不是挾恩圖報之人。霍承瑾平日眼高於頂,看不上她便罷了,如今把影七折磨得悽慘。身為暗影的刺客,儘管知道總有這麼一天,蓁蓁也難免對霍承瑾心生怨懟。
她深深看了霍承瑾一眼,輕巧地繞過他,轉身離去,空留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盤旋縈繞。霍承瑾的指節繃緊,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指尖堪堪觸到那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驟然清醒似地放下,倏而煩躁地鬆了鬆衣襟。少年眉眼陰沉,和人前的溫潤公子判若兩人。
身後跟著的護衛過了一會兒才敢現身,低聲問:“公子,那刺客已有死志,您準備如何處置?”
霍承瑾轉身,冷冷道:“吊著。”
他不會叫她死。
這妖姬來歷成謎,居心叵測,如今又和一個刺客有牽扯,他絕不能放任這樣一個女人留在兄長身邊。
***
在老祖宗的施壓下,霍承瑾沒有再在府內用刑。蓁蓁本以為他要揪自己的破綻,會繼續把影七關在府邸,誘她上鉤,誰知霍承瑾劍走偏鋒,直接把影七送到了雍州的衙獄中,蓁蓁身為女眷不好出門,她雖讓影七暫時免受皮肉之苦,卻救不得她。
多等一日,影七便多一日的危險。權貴們視人命如草芥,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區區刺客的死活。蓁蓁沉思許久,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挽起衣袖,親手煲了一盅鮮美的烏雞人參菌菇湯。
她乘著軟轎,前往霍承淵處理公務的地方,雍州府衙。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