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給她名分
蓁蓁握著杯沿的手立刻捏緊,驚道:“你說甚麼?”
她睜圓水潤嫵媚的眼眸,阿諾以為她高興傻了,笑道:“您沒聽錯。聽說夫人重病,君侯快馬加鞭,連夜行軍,把原本月餘的行程硬生生縮至十日,匆忙趕回來。”
“對了,奴婢這就去稟告君侯。”
“不要——”
蓁蓁失聲叫住阿諾,她性情素來溫柔貞靜,鮮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阿諾驚了下,面含擔憂:
“夫人,您怎麼了?”
“可是……身子哪裡不舒坦?”
“是奴婢考慮不周。奴婢先把醫師請來,給您把把脈。”
蓁蓁閉了閉眼,她深深吐出一口氣,道:“不必。我沒事了,不必叫醫師,也不必……驚動君侯。”
“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你下去罷。”
從影七口中聽到她的過往,和自己想起來,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驟然尋回記憶,她……她還不知道怎麼面對霍承淵。
她的主上是當今天子,霍承淵乃擁兵自重的反賊,她當初刺殺他的決心是真。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五年來相伴的日日夜夜,“蓁蓁”和霍侯之間的情義,同樣做不得假。
阿諾看著蓁蓁羸弱蒼白的臉色,不放心她一個人,蓁蓁沉下聲音,“阿諾。”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病中顯得縹緲。阿諾卻知蓁蓁骨子裡的倔強,夫人表面看著溫柔,想做的事君侯也攔不住。
阿諾張了張嘴,最後甚麼都沒說,福了福身退下。可蓁蓁躲得了一時,府里人多眼雜,翌日一早,醫師照例給蓁夫人請脈,蓁蓁轉醒的訊息再也瞞不住。
因為蓁夫人病重,整個年節府裡一片沉鬱,醫師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給蓁蓁問診,生怕這寵姬在他們手下病死了,霍侯一怒之下叫他們陪葬,因此爭相向君侯稟報這個好訊息。
早晨天微微亮,阿諾叫小廚房熬了一碗軟爛的肉糜粥,蓁蓁還沒來得及用上兩口,外頭傳來侍女的齊聲唱喏。
“見過君侯。”
霍承淵身高腿長,掀開簾子大跨步走進來,就這樣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情形,蓁蓁見到了霍承淵。
清晨的霧水還沒有散盡,他玄袍的衣角凝著溼意,身上帶著股凜冽的寒氣。蓁蓁下意識地撐起手臂起身,被霍承淵的大掌沉沉按住肩頭。
“躺著,無需多禮。”
他順勢將她扶著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攏了攏她身上滑落的錦被。從阿諾的角度看,君侯身形高大,完全把纖細單薄的蓁夫人禁錮在寬闊的胸膛和臂膀中,只能看見夫人的一片衣角。
她識趣地把肉粥放在君侯手邊的案几上,悄悄退下。
……
蓁蓁僵硬地靠在霍承淵懷中,空氣一瞬的凝滯。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小別重逢。霍承淵窮兵黷武,一年到頭有大半年時間在征伐。平時好幾個月不見,他回府時,蓁蓁總會嫋嫋婷婷地站在門口相迎,解開他沉重染血的鎧甲,奉上他最愛喝的茶水,說話輕聲細語,講君侯不在時府中的瑣事。
除了府內瑣事,還有她這些日子又讀了甚麼書,有哪裡不解其意。霍侯出自鐘鳴鼎食之家,自幼受大儒教導,他的學識比蓁蓁淵博很多,也願意好為人師,為蓁蓁解惑,氣氛自然而然便熟稔起來。
再然後在霧濛濛的浴池裡,蓁蓁侍奉他寬衣解帶,洗去一身的風塵和疲乏。美人如花,瑩白的指尖點在男人雄健的胸前,解開他的中衣……小別勝新婚,一夜過去,哪兒還有半分生疏?
這一回蓁蓁不主動,霍承淵生性寡言,兩人沉默許久,霍承淵忽然屈起手指,抬起蓁蓁瑩白的下頜。
霍侯這些年征伐不斷,越發沉穩威嚴。他五官深邃,劍眉入鬢,黑沉的眸光壓下來,有一種濃濃的壓迫感。
蓁蓁忍不住顫了下睫毛,躲開他。
她向來知道,旁人不敢直視的霍侯,其實有一副俊美的容貌。她甚至有些時候暗自沾沾自喜,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無忌憚欣賞這“男色”。
一個相貌俊美,位高權重,對旁人冷酷,偏偏對自己溫情的男人,十六的少女抵擋不住。如今她想起了當初的烏龍,心頭五味雜陳,無法像從前那樣直視他冷銳的眸光。
見蓁蓁目光閃躲,霍承淵會錯了意,他緊皺眉頭,“不舒服?”
“來人,宣醫師——”
“君侯不必。”
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輕聲道:“早晨請過脈,醫師說是頭疼的老毛病,已無大礙。”
府內的醫師醫術高明,今早便看出來她顱內淤血的消散,被她含糊其辭糊弄過去。顱內之疾不似外傷那樣明顯,她說沒好,醫師也不敢妄斷。她現在的思緒有些亂,不想節外生枝。
霍承淵端詳她的臉龐,蓁蓁大病初癒,臉色帶著病懨懨的蒼白,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著一層霧濛濛的水光,楚楚可憐。
這樣一個美人,而且是從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女人,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軟了下來。霍承淵壓下心頭對醫師的怒火,抬掌撫摸她烏黑柔順的黑髮,低聲道:
“我回來晚了。”
在霍承淵的心中,蓁姬心地善良,柔弱無依,他平日出遠門,怕母親欺負她,專程去一趟榮安堂,請祖母代他照拂一二。這世上想取霍侯項上人頭的人何其多,他生性多疑,這回蓁蓁病重,他第一反應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她。
好端端的,府裡那麼多醫師,怎麼忽然就病了?
霍承淵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歸期遲遲,沒能護住她,是他的過失。
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一句話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動了動唇,最後心虛地垂下頭,甚麼都沒說。
她貌美而聰穎,即使在失憶時,也懂得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當時身受重傷的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淵,她得讓他喜愛她多一點,再多一點,暗中觀察霍承淵的喜好。
適逢亂世,對女子的束縛沒有從前那樣嚴苛,女人能拋頭露面經商,寡婦可二嫁,甚至有人家教習女兒舞刀弄棍,以求自保。像霍侯這樣的亂世梟雄,起初旁人以為他喜愛“特別”一些的美人,或性子活潑,或野性難馴,總之和其他女人不同。
當時老祖宗和昭陽郡主為他搜尋來不少美人,環肥燕瘦,嫵媚多姿,結果他嫌聒噪,全扔了出去。蓁蓁這才明白,霍氏累世豪強,祖上馬匪出身,殺伐果斷的霍侯,骨子裡竟存士人之風,喜歡知書達理,柔順貞靜的女子。
好在蓁蓁也不是張揚聒噪的性子,她也愛讀書,再小心一些順著他,霍承淵對她越發喜愛,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許多便宜。譬如說昭陽郡主時常看不慣她,總以為蓁蓁對長子告狀。其實告狀反而落了下成,蓁蓁從不會開口說昭陽郡主一個字的不好,但她低眉淺目,一言不發,霍承淵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對她更加憐惜。
這回蓁蓁沒這個意思,可這副楚楚可憐的姿態,霍承淵難免誤會。他心裡暗自忖度,這次歸府定要肅清府邸,經此事的丫鬟、小廝、守衛、醫師……甚至昭陽郡主,但凡查出來有鬼,他都會給蓁蓁一個交代。
蓁姬柔弱良善,怕嚇著她,霍承淵的話在嘴邊滾了一圈,沒有說出口。他頓了頓,餘光瞟到阿諾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
此時碗口已經沒有往上騰騰冒的熱氣,如果阿諾在此,一定會叫小廚房煨上一會兒,再端給蓁夫人。霍承淵沒照顧過人,他徑直端起來,連攪拌都不會,直接舀滿勺,抵在蓁蓁唇邊。
蓁蓁輕輕啟唇,口中被塞得滿當當,她嗆得雙眼通紅,急忙捂著心口咳嗽。霍承淵見狀,大掌輕拍她單薄的脊背。他雄健有力,腰間挎的彎刀重達百斤,下手沒輕沒重,險些把蓁蓁的魂兒拍出來。蓁蓁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急忙伸手製止。
“君侯。”
蓁蓁雙手環抱他的臂膀,喘著細氣,道:“夠了,我不餓。身子……前些日子我踏雪賞梅,興許受了寒氣,不礙事。”
“您日理萬機,府內、軍中要務繁忙,不要耽擱在妾身的閨房之中。”
她現在不想面對霍承淵,只想趕緊“請”走這尊大佛,在霍承淵眼裡卻是遭暗害的寵姬善良端方識大體。加上阿諾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甚麼夫人日日盼君侯歸、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夫人思念君侯,想得夢中流淚……等等,他和緩神色,喟嘆道:
“蓁姬,可不必如此柔順。”
他是喜歡柔順溫婉的女子,但蓁姬太乖巧了,他觀部下的姬妾,多是驕縱不馴,淺薄無知之婦,他的蓁姬最是溫柔懂事,外頭卻把她傳成一個“禍國妖姬”,何其不公。
霍承淵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輕狂時幹過甚麼荒唐事,總之他不會錯,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沒有錯,那錯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可世上蠢人何其多,霍承淵即使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也明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堵,是堵不完的。
他眸光微沉,撫弄把玩蓁蓁纖柔的手指,語焉不明道:“莫怕,日後……不會讓你再受此委屈。”
從年少輕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擁兵自重的霍侯,她侍奉了他五年。除了沒有為他誕下子嗣,蓁姬貌美良善,溫柔嫻靜,可堪為婦矣。
他要給她一個名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