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君侯歸來
作為霍承淵的姬妾,蓁蓁在雍州府的日子平靜而安穩。昭陽郡主在老侯爺生前並不得寵,被一眾妾室打壓地狼狽。隨著霍老侯爺戰死,霍承淵掌權,昭陽郡主清算舊怨,處死了老侯爺的所有姬妾。
那些庶出子女們本也難逃一劫,幸有宗族和老祖宗看顧,昭陽郡主最終沒有下毒手。防她再起殺心,府中女子倉促發嫁,男丁也離府另謀差事。除卻幾個年紀尚小,還沒有長大成人的庶出公子小姐,偌大的雍州府,正經主子只剩老祖宗,昭陽郡主,雍州侯霍承淵,還有他的胞弟,霍承瑾。
老祖宗這尊大佛年事已高,終日吃齋唸經,不理俗事。昭陽郡主刻薄挑剔,卻著實不怎麼聰明。上敬重老祖宗,下怕霍承淵這個兒子,不要太好拿捏。
雍州府沒有深宅大院的勾心鬥角。蓁蓁性情貞靜,不喜張揚喧鬧,終日在她這一方小院中。春天踏芳賞花,夏日倚窗納涼,秋日裡釀一罈桂花酒,冬天在溫暖的炭火前煮茶賞雪。閒來習字唸書,再逗弄……不,是應對來自昭陽郡主的刁難。蓁蓁雖失去了記憶,她隱約覺得,這就是她曾夢寐以求的光景。
安安穩穩,細水長流。
蓁蓁也不是不知人間疾苦。適逢亂世,外面戰亂頻仍,餓殍遍地,她卻享有鐘鳴鼎食。雍州城乃至北方最好的醫師為她診治舊傷,日日用金貴的藥材調養。世上遍地白丁,藏書閣裡的經史典籍任她翻閱。
這一切,她對霍承淵心懷感恩。儘管他獨斷專橫,喜怒無常,並不是一個好伺候的主君,蓁蓁細緻觀察他的起居偏好,從穿衣膳食到研磨添茶,無不合霍侯的心意。唯一覺得不太楔和的房事……一年十二月,他常年在外征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每年在府裡的日子只有三四個月,尚能忍受。
……
如今五年過去,兩人之間越發熟稔相契。作為霍承淵身邊唯一的姬妾,蓁蓁面對他時不必曲意逢迎,更加自然隨性。霍承淵待她也不薄,除了“寵愛”,還帶有幾分珍重。
譬如從前他興致來了,不顧場合,常常在軍帳中寵幸。蓁蓁衣衫不整地從帳中出來,旁人調笑君侯風流多情,卻暗啐蓁蓁不知廉恥,引誘君侯。話風傳到他耳朵裡,他杖斃了多舌之人,此後,再也沒那般肆意過。
其中種種內情,蓁蓁沒有辦法用幾句話解釋清楚。但她神色坦然,眉眼溫柔,影七看了她一會兒,低聲嘆道:“好。”
“這樣……也好。”
像她們這種人,過往腥風血雨,並不值得銘記。她記憶中的蓁蓁也像現在一樣安靜內斂,動起手來卻乾脆利落,一招封喉。她凌厲的招式常常讓人忽視,她原來有這樣一張瑩白嫵媚的嬌顏。
而她眼前的“蓁蓁”,身上的尖銳的稜角彷彿被磨潤了,眉眼間不見從前的沉靜,漾著明媚溫軟的笑意。影七猶豫許久,把未出口的話藏於心中。
這些年她杳無音信,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叛逃,主上從不許旁人提她,私下裡卻一直遣人追尋,經年累月,從未放棄。
罷了,既已忘卻前塵,她又何必多嘴。
***
因為府內藏有刺客,年關將至,雍州府沒有一絲年節的喜慶,闔府戒嚴搜查。蓁蓁被昭陽郡主格外“關照”,搜查的府兵把寶蓁苑的梅花砍地七零八落,阿諾氣紅了眼,整日唸叨昭陽郡主不慈,等君侯回來請君侯為夫人做主。
蓁蓁倒是安之若素,親手撿起那些鮮活的斷枝,以軟麻縛緊,重新嫁接回去。阿諾心疼天寒地凍,蓁夫人的手腕受不住。蓁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的右邊手腕使不上力,香山寺的住持說傷得太重,華佗在世也難醫,她卻不甘心當一個廢人。右手用不了,她不是還有左手麼?
她日常習字、煮茶,刻意去練習她的左手,一開始十分艱難,她連筆都拿不穩,現在用左手能和常人使右手一般熟稔,她能做許多事。
蓁蓁如往常一般深居簡出,每日煮茶看書,沒有人發現異樣。刺客在府內不翼而飛,老祖宗被昭陽郡主煩得慌,不得不推遲返鄉的行程。蓁蓁藉著給老祖宗送隨行的衣物行囊得知這個訊息,隨即不再拖延,不等雪化,便在一眾侍衛丫鬟的護送下,浩浩蕩蕩上了香山寺。
如願把影七送走,蓁蓁這些日子高懸的心才完全放下。
她並非愚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也懷疑過自己。譬如適逢亂世,平民百姓吃飽飯都是奢侈,家境殷實的人家才請得動先生,她卻能識文斷字。
她身子雖孱弱,可遇驚時身體本能地閃身避讓,矯健靈活。她耳聰目明,能聽到遠處的腳步聲判斷來人。
她曾去過雍州軍的軍營中,演武場上兩個魁梧的將軍比試,下面一片喝彩聲,她能一眼看出兩人招式的破綻,預判勝負。
她看天上盤旋的鳥雀,時常想撚顆石子把它打下來。當時右腕鈍痛無果。後來她苦練左手,三次中,竟有兩次擊中。
樁樁件件,她覺得自己可能不是一個普通的舞姬,她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異樣,心中日漸生疑。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時,她冒險救下她。
她原來竟是個刺客,而且是來刺殺霍承淵的刺客!蓁蓁遠沒有表現出的那樣平靜,她心頭立刻浮現一個念頭:“瞞下來。”
她深知霍承淵的狠戾無情。不知道當年大火中發生了甚麼,她莫名為他擋下那道橫樑,因此入了霍侯的眼。若是讓他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那……
蓁蓁不敢深想,反正她也記不清往事,就當沒有見過影七。現在的日子平靜安穩,她不想改變。
***
蓁蓁想仿若無事,繼續當她的“蓁夫人”,可世間萬事,只要發生,一定會留下痕跡。她生性謹慎,沒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這縷痕跡留在了她的心上。
蓁夫人病了。
病得極重,渾身滾燙髮熱,額頭沁滿冷汗,烏髮黏貼在腮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柔豔,楚楚可憐。
阿諾連夜叫了醫師,寶蓁苑一整晚燭火通明,直至天明未歇,甚至驚動了老祖宗,遣人來探望。昭陽郡主以為蓁蓁在報復她藉口搜查刺客,趁機刁難她的事,一口咬定蓁蓁裝病,親自趕來揭穿這狐貍精的計謀。阿諾攔不住,派人去請老祖宗……向來安靜的雍州府後院亂成一鍋粥。
而這些,與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無關,她的頭好痛,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全部湧入她的腦海。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幼時的自己飄零在巷口,與惡狗搶食。
夢見她被師父收養,日夜受嚴苛的訓練,刀槍劍戟,晨昏不歇。
夢見她第一次殺人,溫熱的血灑在她的臉上,她心頭的驚慌茫然。
……
在她夢中最多的是一個清雋的白衣少年。少年眉目清朗,教她握筆,教她讀書習字。
她受罰時,他偷偷塞給她一瓶金瘡藥,還有她最愛吃的棗泥糕。
他們一天天長大,她的功夫越來越好,也不會再受罰,少年的眉眼間卻日漸沉鬱。
少年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冠冕,寬大威嚴的龍袍在他清瘦的身軀上,一點也不合身。
他道:“阿鶯,我能做一個好皇帝麼?”
“阿鶯,我身不由己。”
“阿鶯……”
“……”
蓁蓁的心有些沉悶,她是很能忍痛的一個人,當年受那麼重的傷都沒有哭,現在眼角竟沁出了淚珠,滑落在烏黑的鬢髮裡。
這嚇壞了阿諾。蓁夫人看著弱柳扶風,阿諾伺候她久了,知道那是蓁夫人身有舊傷的緣故,平時她身子康健,連風寒都很少有。
府裡叫來醫師,甚至叫了巫師,蓁蓁一直昏迷不醒,這下連昭陽郡主都不敢作妖了,生怕這小狐貍精病死了,長子回來找她算賬。寶蓁苑恢復了以往平靜,阿諾每日為她擦身喂藥,一晃過去十餘天。
在一個萬籟俱靜的夜晚,蓁蓁緩緩睜開眼眸。
此時已經到過了三更,房內一片沉寂,只餘燭火明明滅滅,搖曳著發出微黃的光芒。蓁蓁凝望著床頂的海棠纏枝紋床帳,濃密的羽睫輕抬又垂落,眸光渙散茫然。
過了一會兒,她艱難地抬起手,把身上厚重的暖衾掀開。鬢邊的碎髮柔柔落在她光潔的肩頭,她把長髮攏在一側,正準備下榻,外面聽見動靜的阿諾掀簾進來。
“夫人,夫人,您醒了?”
阿諾忍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在做夢。提心吊膽守了蓁蓁十幾天,阿諾的眼底一片泛青,看著十分憔悴疲累。
蓁蓁虛弱地朝她笑了笑,輕輕道:“辛苦你了。”
阿諾連忙回過神,急步上前扶住她,激動地舌頭打結。
“夫人您先躺著,別動。”
“我叫醫師……不,您先喝口水,潤潤喉。”
阿諾手忙腳亂地給蓁蓁倒了一盞溫茶,嘴裡嘰嘰喳喳,盡情訴說這段日子的提心吊膽,又罵庸醫廢物無能,頓了頓,轉而控訴昭陽郡主在夫人昏迷時的種種惡行。
蓁蓁大病初癒,心中藏有心事,有一搭沒一搭回阿諾的話。阿諾自顧自唸了一會兒,忽然揚唇一笑,神色頗為揚眉吐氣。
“現在好了,郡主娘娘日後可不敢再欺負夫人了。”
蓁蓁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聲音沙啞,“為何?”
阿諾揚了揚眉,靠近蓁蓁,俏皮地賣了個關子:“自然是因為……”
“因為君侯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