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陸憺為甚麼不肯見他?(……
熱餛飩端上桌, 還有點燙,得吹一吹才能吃。朱凝眉蹙了蹙秀氣的眉,吃了兩個解饞, 勉強果腹, 便匆匆放下錢起身。
老闆見她只吃兩個就要走, 問她是不是餛飩不好吃。
朱凝眉道歉說餛飩好吃, 只是家中有急事, 得先行一步。
離開京城已經有年,朱凝眉循著記憶找到那個狗洞, 慶幸它還沒有被堵上。她彎腰準備鑽狗洞。
這時候,她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眉眉。”
朱凝眉如遭雷擊, 她渾身發麻,硬著頭皮站起來, 看向來人:“你怎麼在這裡?”
朱凝眉長睫顫了顫,他不知是因為看見她鑽狗洞而蹙眉, 還是因為她那日的匆匆離去而煩躁。
但李穆眉頭緊蹙,是因為心疼她鑽狗洞,心中煩悶是因為她躲避的態度讓他的自尊心受到折辱。無論他怎麼討好, 她都要逃。前路渺茫, 他看不到希望,心中怎能暢快?
尤其她知道他恢復記憶後, 與他相處起來,不如從前那般自在。不知為何, 她總是在怕他。
與朱凝眉住在山洞裡的這一個月,他才漸漸發現,她還是像從前一樣膽小,愛哭, 只是因為當了娘,才逼著自己堅強。她的惶恐和不安,會讓他心疼。
所以那日醒來,他給了她思考的時間,方便她理清思緒,甚至是在給她時間找理由拒絕自己。他心疼她的不易,處處為她著想,唯恐她不自在,誰知她半點也不領情,又逃走了!
李穆不放心她一個人到京城,遠遠地跟著,沒讓她發現。他追蹤技巧很好,這是從前領兵作戰練出來的本事,她在逃出炎陵郡的第三日發現他沒有追上來,才有心思在路邊的小茶館裡吃一籠熱騰騰的包子;然後又在入城後點了一份牛肉麵;最後確定身後一直沒人跟著,才放慢速度一個城一個城地閒逛,一路吃到了京城。
她不常騎馬,大腿內側被馬背擦傷,還去藥店買了消炎止痛的藥膏。李穆心痛極了,卻還是剋制住了去見她的念頭,以免她不自在。
見李穆一直沉默,朱凝眉更尷尬了,她有點沒話找話:“離開京城太久,沒人認得我,他們連皇宮大門都不讓我進去。當年我把榕姐帶出京城,現在有點沒臉回去見大嫂,就只好坐在外面等。可我大哥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從宮裡出來,我等得不耐煩,就想起這裡有個狗洞——”
聲音越來越低,雙手無處安放,身後摳牆。接著,手指被牆壁上一塊尖銳的石子擦傷,流了血。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就已經足夠讓李穆心疼。看見她受傷,李穆臉色更加陰鬱。他不由分說地牽著她的手,帶她拐到外面的街上,走進一家醫館。
醫館的人認識他,李穆只過去講了幾句話,店裡的夥計便端著藥酒和紗布,告訴他隔間沒人。
李穆帶著朱凝眉來到隔間。
外面的街道人流如織,一簾之隔也熱熱鬧鬧的,顯得這間只坐著他們兩個的房間透著詭異的安靜。
李穆見她還在緊張,放棄了給她包紮的念頭,說:“你是醫師,你自己來!除了紗布和藥酒,還要點別的甚麼,我讓人去拿。”
朱凝眉小聲說不用了,然後安安靜靜地給自己擦洗傷口,包紮。
兩個人都不說話,熟悉的呼吸聲和氣味在房間裡無限擴大,她表面看著安靜,心跳如擂起的戰鼓般震耳欲聾。
“難道就因為我恢復了記憶,你現在連抬頭看我一眼都嫌髒?”李穆的聲音冷不丁地在她耳邊響起。
她忽然抬頭,眼神愣愣的。猜不出他在想甚麼,她小聲說:“我沒有,沒有不想看你。”
李穆不信她說的,冷笑了一聲。
但朱凝眉也沒辦法跟他解釋,自己說的是實話。
來京城的路上,她心裡還是隱隱覺得李穆一定會追來。可是最後到了京城,李穆也沒有追來。她一開始還假裝歡喜,後來心裡浮現出隱隱約約的失落。失落的情緒一點點累積,就變成了埋怨,怨他為甚麼沒有追來。口口聲聲說他多麼愛她,難道他不擔心她在路上會遇到危險?
看到李穆真的追過來,她有點驚訝,也有些許無法承認的高興,可她沒法將這種隱秘而又複雜的心思說出來。
李穆見她捏著紗布的樣子有點呆,幫她把紗布綁起來,然後撕掉多餘的。李穆見她緊張,不想嚇她,可還是沒能忍住抱怨:“哪有人像你這樣,剛親了我一口,就說要跟我兩清。”
朱凝眉眨了眨眼,慢慢把頭低下去了。
既然已經起了話頭,李穆也不打算再忍,索性一次把話說完。
“你想跟我兩清,我不願。你想趕我出房間,我也不想走。為了能留下來,我假裝生氣地抱著你親。可你沒有抗拒的念頭,只要你扇我一巴掌,或者咬我一口,我就不會再逼你。那晚我們甚至不止一次,我在幫你擦拭身體時,你都是清醒的。你分明也很享受,為甚麼就要逃呢?”
朱凝眉羽睫顫了顫,更尷尬了,水潤潤的雙眸看他:“外面有人呢,你小聲點,別被人聽了笑話。”
李穆見她臉皮薄,也問不出個結果,只好改問別的:“怎麼連碗餛飩都沒吃完?”
“狗洞鑽過去,連著御獸司,味道不是很好聞的——”
李穆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她去皇宮去見陸憺的方法居然是鑽狗洞,他似乎是被她氣笑了:“你當年能鑽狗洞出來,是因為裡面有人幫你打點。現在宮裡沒有人給你當內應,你信不信你剛鑽進去,就會被當成賊抓起來。”
李穆看不上她的辦法,語氣還帶著諷刺,朱凝眉的勝負心被他激起:“如果他們把我抓起來,我就說我是來給梅景行或者悅容辦差的。我見陸憺不容易,我見他們兩個難道還有人懷疑我居心不良?”
“人家問你,出去辦差為甚麼要鑽狗洞?你怎麼回答?”
“我為甚麼要回答?我只要能見到他們倆就行了。”
“他們兩個在宮裡,也不是誰都能見的小人物。”
朱凝眉知道李穆說的沒錯,但她在氣勢上不能輸:“反正你別管,我說能見到就能見到!”
李穆不說話了,只暗暗嘆了口氣。
安靜了許久,問她:“肚子還餓不餓?從早上到現在,你就吃了一籠包子,兩口餛飩。”
朱凝眉被他氣著了,忽略胃裡冒出的酸水,硬著頭皮說沒有。
話音剛落,“咕嚕”一聲輕響,來自於她的腹部。
李穆又輕笑了一聲。
朱凝眉還沒來得及尷尬,終於反應過來:“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我跟你住同一個客棧,住在你隔壁那間房。昨天夜裡,你房間裡飛進來的那隻蝙蝠,把你嚇得哇哇大哭,是我把店裡夥計叫來幫你趕走的。”
朱凝眉氣消了,輕輕點頭,又沒話說了。
李穆見她還傻坐著,先站了起來,看著她:“先去吃點東西吧。你還想吃餛飩嗎?或者我帶你去吃點別的?”
“恩。”她同意了。
李穆把她帶到一間專門吃飯的食肆,沒有吹拉彈唱那些雜聲入耳打擾。他們在樓上的包間坐下沒多久,廚子便送來一桌口味清淡的菜餚。接連趕路好幾天,李穆心疼她一直啃乾糧,吃包子、餛飩、麵條這些,都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剛吃完,李穆的下屬敲門,說是已經幫她打點好了,馬車就在樓下,隨時可以送她入宮,直接將她送到梅景行面前。
只要李穆不亂髮脾氣,他們其實能相處得很好。馬上就要入宮,朱凝眉也有些不捨分開,也忍不住關心他:“你現在還敢回京城,難道不怕被抓嗎?”
“你關心我?”李穆唇邊溢位淺笑。
朱凝眉被他笑得難為情,悶聲悶氣:“不肯說算了。”
李穆盯著她頭頂的青絲,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白薇香氣,姿態閒散舒適,頓了好久才說:“我當時情緒癲狂,記憶衰退,以為自己快要毒發身亡,只想著死也要死在你身邊,才匆忙離開京城。只要我沒死,北疆軍和京城城防始終都在我手上,誰敢抓我?”
“喔。”她多餘關心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連皇帝都怕他三分,她有甚麼資格擔心他呢?
天色已近黃昏,宮門馬上就要下匙,她再不進宮就得等明日了,朱凝眉站起來,道:“我要走了,多謝你想辦法送我進宮。”
李穆站起來送她。
然而剛走了兩步,她還沒來得及走出客棧包間的房門,就被他叫住:“眉眉。”
朱凝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溼漉漉的,空濛的眼眸瞧得人一顆浮躁的心都變得安靜下來。
李穆說:“你把榕姐帶出宮,到這裡來找我,我們三個一起回炎陵郡?”
朱凝眉搖頭:“還是不要了吧。如今你已病好,你在京城自有一番廣闊天地任由你翺翔。我和榕姐,就直接回去了,不好再來打擾你。”
李穆安靜下來的心,重新被陰暗籠罩,他也不想強行糾纏,惹人生厭,於是笑著說:“好,入宮的馬車就在樓下等著,我就送你到這裡了。”
“好,告辭。”朱凝眉想了想,對著他屈膝行了一禮,才跟著房門外李穆的下屬一起離開。
李穆已經安排好,入宮果然簡單了許多。
進宮門的時候,朱凝眉心裡不服氣,故意掀開車簾,跟那個諷刺她是騙子的宮人揮了揮手,打了個招呼。
給她駕馬車的人,是城防軍的一位將軍,有權利帶人進宮,那宮人見到朱凝眉,驚訝得張著嘴目送她入宮,也沒有資格再攔她。
五年未見,梅景行比從前又俊朗了幾分。
朱凝眉欣賞了他許久,打趣道:“幾年未見,我已人老珠黃,而掌印大人風華依舊。”
她雖然已經恢復了真身份,不再是假太后,梅景行卻對她依然尊重:“姑娘說笑了,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甚麼變化。”
梅景行靜靜地看著她,眸中浮現幾分難辨的情緒。
見她風塵僕僕,梅景行安排她先住下,讓她洗去滿身灰塵,換了身乾淨衣裳再去見榕姐。
榕姐聲音洪亮,可見在宮裡沒有受半點委屈,她遠遠地看見朱凝眉,跑過來,還像小時候一樣撲進母親懷裡。可榕姐忘了,她已經長大,她身量像了李穆,還不滿十歲,就跟朱凝眉差不多高。
榕姐力氣又大,若不是梅景行及時扶了一把,朱凝眉差點被女兒撲倒在地上。
朱凝眉不免有些好笑,身體已經像個大人,骨子裡的魂卻還是個愛撒嬌的小屁孩。
朱凝眉站穩後,嘗試著抱起女兒,抱得她手痠腰痠,而榕姐的腳始終沒離開地。
喘了口氣,朱凝眉問:“這兩個月,你是不是又重了?好像也長高了?”
榕姐正處在瘋狂長身體的年紀,貪吃,宮裡伙食好,無論想吃甚麼都有人送到跟前。被母親說長胖了,愛美愛俏的小姑娘有些難為情:“我今晚甚麼都不吃了,誰勸我都不吃。”
“晚飯還是要吃的,不然餓壞了肚子。別吃夜宵就行,再吃就成胖姑娘了。”
榕姐抬眸,看了眼含著笑的梅景行,羞恥之心湧上來,嗔怒道:娘,你別說了。
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梅景行是個極為俊美的男子,榕姐喜歡俊俏的人,朱凝眉見榕姐不願在他面前失了顏面,越想越好笑。但榕姐好面子,她只能忍住笑意,繼續問:“你怎麼被接到皇宮了呢?”
榕姐想了想措辭,才有些為難地說:“陳雄的人要抓我們,章忠叔叔帶著我和師伯躲了起來。雖然章忠叔叔再三說,你還活著,沒有危險,但我還是很擔心你,便瞞著他們給守城門的人遞了一塊令牌,令牌是離開京城之前,憺哥哥給我的。他說,只要我遇到危險,就把令牌給守城門的人,他會派人來救我。”
“可是憺哥哥派來的人還沒到,我先遇到了大姑姑,她看起來有點可憐。大姑姑聽說我爹瘋了,你失蹤了,很不高興,整日陰沉著臉罵憺哥哥,罵得可難聽了。沒多久,憺哥哥派來的人找到了我,他們和大姑姑帶來的人打了起來。大姑姑帶來的人被打得很慘,我就求章忠叔叔把大姑姑帶走了。”
“我聽大姑姑罵憺哥哥的時候,說他瘋了,魔怔了,病得不輕,心裡很擔心,便想著來京城看一看大哥哥。但我不是拋下你不管了,是我想到章忠叔叔說你還活著,沒有危險,我才想來京城看憺哥哥——我很久沒見到憺哥哥和朱家爹爹,我有點想他們。”
榕姐九歲多了,小孩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朱凝眉很理解。她抱著榕姐,摸摸她的後腦勺,笑道:“娘只要看到你平安就好,你不用擔心娘會生氣,娘怎麼會怪你呢?你來宮裡這麼久,見到陛下了嗎?”
“見過幾次,是隔著屏風見的。憺哥哥似乎生病了,說話也沒甚麼力氣。我想跟他面對面說話,像小時候一樣,可他不準,還兇我。但只要我肯隔著屏風跟他說話,他跟我說話的語氣又變得很好。”
榕姐被緊緊抱著不舒服,仰著腦袋,滿臉疑惑地問:“娘,你說憺哥哥為甚麼不肯見我?大姑姑說是因為我爹要造反,憺哥哥恨我爹,所以也恨我。可我覺得大姑姑說得不對,如果憺哥哥真的恨我,怎麼還會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呢?我身為反賊的女兒不是應該被關押在大獄嗎?”
朱凝眉被榕姐這番話說得心裡很不是滋味,母女重逢的喜悅,被擔憂的心情所覆蓋。她鬆開榕姐,轉過身對梅景行道:“我想見陛下。”
“明日天亮,姑娘便帶著榕姐離開吧。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陛下不見您自有考量,還請您不要再為難陛下。”梅景行笑著婉拒了朱凝眉。
聽到這句話,朱凝眉心裡更加擔憂,陸憺一定是如她所料那般,在年幼時便中了大長公主的毒,到十六歲親政時,這毒才發出來。但皇帝中毒這種事,是機密,而且還沒確定,她就算猜中了也不能說出來。
朱凝眉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哪怕梅景行已經拒絕,她還是要再試一試:“你去告訴陸憺,我要見他!”
榕姐還是第一次聽到母親用這種強硬的語氣說話,嚇得肩膀瑟縮了一下。
梅景行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說:“好,我會將姑娘的話轉告陛下。姑娘先休息吧,奴婢告退。”
朱凝眉不餓,卻還是陪著榕姐用了晚膳。榕姐嘴上說著不吃晚飯,卻還是吃了很多,朱凝眉怕她吃撐了不舒服,帶著她在院子裡活動了下筋骨。
梅景行沒有安排她住在內宮,內宮是皇帝妃嬪居住之地,外宮有一處居所,是給大臣處理公務太晚不能出宮,在宮裡休息的居所。
梅景行在這附近,給她安排了個單獨的院落,是個兩進兩出的小院,院裡有假山和池塘,地方還算寬敞。但宮裡的規矩,她也必須守,她不能走出這個院子。
朱凝眉逛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院落很可能是昔日李穆在宮裡的住處。榕姐吃飽了,玩累了,睡得很沉。朱凝眉卻睡不著,她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把榕姐的被子掖緊之後,就悄悄起來了。
她舉著蠟燭,推開了書房的門。書房佈局簡單,角落裡還擺著兩個大石鎖。幽暗的房間,石鎖靜靜蟄伏,散發著主人身上那壓迫人的氣息。
朱凝眉頓了頓,才慢慢朝石鎖走過去。
能在書房裡放石鎖的人,除了李穆,朱凝眉想不到第二個人。李穆不在她身邊,卻又彷彿無處不在,朱凝眉心裡靜不下,踢了一腳石鎖,當作是在踢他主人。
角落裡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朱凝眉一顆心徹了徹,舉著燈看過去,問:“誰在那裡?”
李穆走過來,俊朗的眉目出現在燭光的照射範圍內,漸漸清晰起來:“也不怕踢得自己腳痛。”
朱凝眉不知他為何總是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身邊,她猶豫了下,把屋裡的燈一一點燃,才坐下來。
李穆坐在她身旁,眼含笑意,彎了彎唇:“為甚麼睡不著?有甚麼心事嗎?我想你想得睡不著,只好入宮來找你。你呢?想我了嗎?”
朱凝眉搖了搖頭,看著他:“我是在擔心陛下的身體,我懷疑他小的時候就被大長公主下了慢性毒藥,直到十六歲才發作。在炎陵郡守府的時候,我翻了醫書,推測這個毒跟你中的毒,類屬同源。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中的毒,身體已經嚴重到甚麼程度。我想見他,但他卻不肯見我。我心裡裝著很多事,哪有時間想你?”
朱凝不太擅長說謊,說謊的時候嘴唇微微顫抖,手指也緊張得無處安放。如果她沒有想李穆,她怎麼會來到這間書房?
李穆心中得意,卻表現得毫不在意,反而順著她的話,自怨自艾地嘆氣:“我心裡想著你,而你心裡卻在想著別的男人,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可我還沒有資格跟生氣,因為你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你甚至已經做好了再也不見我的打算!”
朱凝眉的心驀地一酸,湧出細細密密的痠疼。
京城已經入秋,這裡比南風冷,晚上已經要燒炭取暖。李穆站在書房,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她走進來。
她決定對李穆語氣好一點:“如果我沒有走進書房,你豈不是站在這裡白等了?”
“也不算白等,你睡著後,我便像從前那樣偷偷溜進去,守到天亮,在你醒來之前離開。”
李穆窮追不捨,不肯放手。朱凝眉也漸漸感覺到自己的心,不再堅定。
但她不打算再陷進去了,只想勸他想開點,別再彼此為難。
朱凝眉語氣平靜:“李穆,我並沒有打算從此與你不再相見。你是榕姐的父親,我不會想從前那樣,阻攔你與她見面。榕姐一直很想見你,可她太懂事,怕我心裡難受,一直瞞著不說。其實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但我擔心她更喜歡你,就裝作甚麼也不知道。我那時在想,與其讓她在見到你之後更加想你,倒不如讓她一直見不到你,只能偶爾想起你——”
最後那一句,她也不知道是在說榕姐,還是在說她自己。
她以為自己想清楚了,這番話說出來,卻還是很混亂,沒有重點,沒有頭緒,就像她這顆心。
李穆察覺到她對自己還有感情,只是還有些東西放不下,才不肯靠近。既然她不靠近,他便主動些吧。
李穆幽幽地看著她,嘆了口氣,站到她面前,想伸手抱抱她。
朱凝眉用力推開李穆。
她仰著頭,語氣磕磕巴巴,語速越來越快:“李穆,我想,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心思,我要把話跟你說清楚!也許你並不瞭解真正的我,如果你瞭解了,你就沒心思像現在這樣纏著我。”
從前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委屈,是害怕被他討厭。現在,她勇敢的說出自己的委屈,是希望她被李穆討厭。
“剛跟你訂婚的那會兒,我心裡很開心,我很喜歡你。但我怕你不喜歡我,很多事哪怕不高興也忍著。你帶我去軍營鍛鍊身體,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起床之後都要哭很久。可我不敢跟你說,我不想去,我怕我說出口之後,你會討厭我。我怕你悔婚,害怕被你拋棄。”
她頓了頓,還是在逃避那些最難過的日子,於是簡單略過那段時間:“跟你和離,也是不想跟你成為怨偶,所以逼著自己放手。這些話,我跟你說過很多遍,就不再多說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李穆究竟喜歡的是真正的她,還是皇宮裡那個假太后,但她更要把話說清楚:“後來被我哥哥姐姐哄著入宮,當假太后騙你,我始終都在模仿著姐姐的性格與你相處。我怕你不喜歡我,所以假裝很兇,說話狠毒,可那不是真正的我。我從不喜歡出口傷人,我害怕一句狠話說出來之後,大家都很尷尬。我姐姐說得沒錯,我小時候就是個懦弱無能的性子,被人欺負了,我也只敢揹著人偷偷踢牆洩恨。”
“離開京城,離開朱家,離開你之後,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我漸漸找到了自己。我不用再糾結你是否喜歡我,我的視野變得廣闊。”
朱凝眉說著說著,就勇敢了起來,她不再逃避,她可以雲淡風輕地正視那段痛苦的記憶,並將它當做別人身上發生的事,和李穆閒話家常。
說氣話,反而是懦弱者逃避的行為。
說實話,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是害怕重蹈覆轍。我曾經因為太喜歡你,弄丟了我自己。與你和離之後,我恨你不愛我,也想你緊緊抱著我,我討厭那個不能堅定地恨你的自己。與其說,我是被哥哥姐姐哄著入宮,倒不如說,我想給自己找一個恨你、討厭的理由。只要我恨你的念頭根深蒂固,我就會越來越討厭你,就能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可我沒有越來也恨你!我知道你與我和離之後,娶了夏芍,我居然不是恨你花心,而是高興你並沒有那麼愛朱雪梅,還暗暗覺得朱雪梅肯定不願意跟夏芍共侍一夫,你的執念要落空了。我用自己的身體引誘你,也是想報復你。你和我睡了,便再也不能跟朱雪梅睡了。後來的每一次,看見你崩潰痛哭,我心裡不知有多開心!”
朱凝眉嘴上說著開心,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淡。真的有那麼開心嗎?不是的,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更傷身。太過濃烈的恨意,像柴火一樣將她的身體燃燒,讓她五臟逐漸衰竭。激烈的情緒傷身,只有一顆心平靜下來,身體才能休養生息。
她把話扯遠了,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回真正的自己,希望李穆瞭解真相後,不會再糾纏她。
朱凝眉看著蹲在她面前的李穆,語氣重回平靜:“你現在恢復了記憶,應該也記得,在醫館和山洞的時候我是怎麼欺負你的。那才是最真實的我,惡毒,冷漠,自私。”
“你看,我並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很善良的人,我心裡有很多惡毒的想法,但我為了不讓別人討厭我,將這些惡毒的想法藏得好好的,所以你們才會覺得,我是個善良的人。你看,我其實很壞,你對我那麼好,換了旁人早就原諒你,和你重新在一起了。”
“可我記仇,我始終不肯鬆口。我不會再給你傷害我的機會,也絕不允許自己像從前那樣愛你。等你放下心中執念,會有更多比我好的女子等著嫁給你,你也可以多娶幾個,你就會發現我其實沒有那麼好,不值得你這般惦記。所以,我們就這樣了吧,別再互相糾纏了好不好?”
朱凝眉鼓起勇氣說完,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他作出回答。她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李穆應該願意放手吧。
可李穆沉默了很久,才說:“為了哄著我不再糾纏你,你居然把自己貶低得一無是處。你不是我,你怎麼會知道除了你,我還能愛上除你之外的其他女子?還是說,在你心裡,我就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娶一個的人?你一邊說愛我,一邊把我想成負心薄倖的人渣,從不給我解釋的機會,更不願瞭解我的委屈和為難。你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誰給了你這樣任性的權利?”
他聲音沙啞,語調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嘴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朱凝眉有些呼吸不過來。每次李穆發脾氣,她就會緊張。剛才李穆說了一長串,她只聽見了第一句。李穆居然看穿了她的計策,所以她慌了神。後面李穆又說了甚麼,她要認真想想才能記起來。
可她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又被李穆大聲質問:“你說話!”
李穆又這樣發瘋,她哪裡還敢說話。她只能咬著唇,剋制自己的本能,不像上次那樣去哄他,免得兩個人又要吻到一處,然後牽扯得更深,更復雜。
她起身想逃走,卻被李穆拽住手腕,跌落到他懷裡。
朱凝眉手腕疼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李穆捏住了下巴。她無助地瞪大眼睛,他閉上眼睛不看她,只是狠狠吻了下來。這個吻,帶著懲罰的意味,像強迫,難以言喻的微麻中帶著幾分的疼痛。
李穆知道她不願意,就沒有把她放在床上,只抱起她,讓她坐在書案上。吻得最激烈的時候,她都呼吸不過來了,他還記得用外衫緊緊裹住她顫抖的身體,怕她著了涼。
許久之後,朱凝眉的聲音顫得自己都聽不清了:“求你,別咬我脖子,留下印痕,我明日還怎麼見人?”
她用力地推開他腦袋,卻推不開,她手臂是軟的,沒甚麼力氣。她已經很用力地在抗拒,李穆看出來了,可他已經沒有心思再順著她。他甚至故意在她脖子上吸吮,齧咬,非要留下幾個印痕。
她被吻得意亂情迷,忘了抗拒,雙眼溼漉漉的。
他也喘得有些急,炙熱的氣息噴到她的耳廓:“除了我,還有誰盯著你的脖子看?你又不是沒嫁過人,脖子上有點印痕怎麼了?天地人倫,陰陽交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否則榕姐是怎麼來的呢?”
朱凝眉無力地靠在他懷裡,輕輕啜泣:“你別說了。”
李穆記得,她剛才就在抗拒他,現在又因被他親了嗚嗚哭泣,也許她真是那樣想的,多看他一眼都嫌髒。他越想越生氣,眼睛猩紅,額角青筋畢露。
“你是怕被陸憺看見?”他語氣低沉,透著可怕的壓抑:“還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們這樣緊緊地抱在一起,做過的這些事。”
朱凝眉哽咽了一下,搖搖頭。她沒有害怕別人知道這段關係,她只是單純地不想被人打量。李穆總是誤解她的話,莫名其妙地生氣!
他氣得臉色陰沉,像要殺人似的:“你把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說得好像你真的有那麼愛我,為了騙我,你甚至連自己都在欺騙,你其實並不愛我。新婚之夜,你誤以為我喜歡的人是朱雪梅,你就不肯要我了,非要跟我和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嫌我髒!夏芍說,你當時噁心得直反胃。你一直都瞧不起我!”
朱凝眉哭著搖頭,她沒有這樣想,李穆在冤枉她。
李穆一句比一句更狠:“後來你靠近我,也不是因為忘不掉我。你是因為被朱雪梅欺負多了,有沒有報仇的能力,所以當你誤以為我喜歡的人是朱雪梅後,你心裡就在暗自籌謀,要搶走喜歡朱雪梅的男人,你才會高興。現在你知道我不喜歡朱雪梅,我在你心裡就沒有了價值,所以你對我棄如敝屣。是不是?”
朱凝眉知道李穆是在說氣話,可即便是氣話,她聽了也很難受,心裡湧出細細密密的疼痛。她紅著眼,搖頭說不是。
李穆不肯信,他抬起她的下巴,喘著粗氣,看了她許久。最後,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願,我放過你了。”
李穆說完,就走了。哪怕聽見她像一隻受傷的幼獸那樣在嗚嗚地哭,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