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狗洞
朱雪梅怔了怔, 她剛想開口,就被李穆揪著領口舉起來,狠狠摔在地上。
李穆黑著一張臉, 眸中的怒意深不見底, 嘴唇因為太過憤怒而微顫:“向她道歉!”
朱雪梅這回著實被李穆嚇到了, 她從未料想李穆會如此對待自己。他們是同袍, 是知己, 有著一同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的深厚情誼。他怎會為了這點小事,就這樣對待她呢?
“李穆, 如今你瘋病尚未痊癒,我不與你計較。你可還記得, 五年前滿朝文武彈劾你功高蓋主、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之時,究竟是誰保全了你的性命?”朱雪梅嚇得眼瞳顫抖, 卻強行穩住氣息。她被李穆摔在地上,尾骨傳來如碎裂般的劇痛。
朱雪梅凝視著李穆那張臉, 可他的眼神卻充滿猙獰,再也不見往日的熟稔,李穆好像變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這一瞬間, 朱雪梅終於意識到, 李穆有可能會殺了自己!
“若我沒有領兵作戰的能力,不能為你所用, 你還會保全我性命嗎?”李穆大聲地問。
他的聲音如冷冽的寒風,竟將滿室暖意冰凍。
朱雪梅被凍僵了。
他充滿殺意的眼神, 宛如裹著寒冰的利刃將她刺穿個透心涼。
“說話!”李穆朝她大吼。
無法回答,因為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的。然而,朱雪梅不能理解,李穆帶著答案來問自己, 究竟是何意?在朱雪梅的記憶裡,李穆一直不介意被人利用。
李穆走上前來,在她面前蹲下,緊緊捏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彷彿要將她的骨頭都捏碎 :“當年我離開朱家之前,你派人來送首飾盒的時候,為甚麼不能多說一句,這盒子是朱家二小姐所贈?你若多說一聲,我便不會認錯了恩人,我和她之間便不會有這麼多誤會和錯過。”
朱雪梅在短暫的畏懼和震驚過後,迅速迫使自己在瞬間冷靜下來,她忍著肩膀處骨裂般的疼痛,大聲辯駁道:“我為何要在意這種小事?李穆,我與你同生共死多年,在戰場上我為你擋刀擋槍你不記得,卻揪著我微不足道的錯處不肯放,你腦子裡究竟裝了些甚麼?你是不是——”
朱雪梅看了一眼朱凝眉,又把話憋回了。她怕自己把話說全,真的會被李穆捏斷脖子。她的目的不是激怒李穆,而是逼著李穆放過自己。
“好,我與你同袍同澤,將諸多心事一一向你訴說。你明知我心有執念,知我多年求而不得,心魔病入膏肓,卻在我發瘋逼宮想娶太后時,仍然不肯多解釋一句,為甚麼?”李穆雙手攥住她的雙臂,有一種近乎崩潰的激動,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執著地想要聽她回答。
朱雪梅見他情緒崩潰,有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她仍然迴避不肯作答,反問道:“你們兩個自己沒長嘴嗎?為甚麼要我來解釋?如果你們兩個真心相愛,哪怕有諸多誤會,哪怕經歷萬般挫折,也始終會在一起。你們兩個最終分開,是你自己做得不夠好!你不反省自己的錯處,一個勁兒的作踐我,難道就能讓她對你回心轉意嗎?”
李穆嘴唇顫抖,臉上神情複雜交錯,一會兒自責,一會兒憤怒,他果真被朱雪梅逼問得忘記了逼她道歉的事,最終陷入自責的情緒中,喃喃道:“你說得對,是我的錯,都是我自己的錯。”
見李穆被逼得節節敗退,眼神猩紅,瘋病彷彿又要發作,朱凝眉心裡止不住地發酸。她朝李穆走過去,摸著他的臉,輕輕說:“你說不過她,快起來吧。”
李穆眼神落到朱凝眉身上,似乎找到了些許安慰,他還陷在滔天悔恨的情緒裡走不出來,只是身體卻聽到了朱凝眉這句話,被她輕鬆地拉著站起來罷了。
朱凝眉眼眸低垂,安靜地凝視著坐在地上的朱雪梅,緩緩道:“姐姐,你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用俯瞰螻蟻般的姿態睥睨眾生。可是真正高貴的人,是像皇帝姐夫和李穆這樣的,知眾生疾苦,體恤百姓冷暖,甘願將心裡的委屈和著血吞入腹中。”
“你總是覺得自己很聰明,習慣用輕蔑的眼神去打量我這樣的蠢人,可難道我不聰明我就沒有感情了嗎?我不聰明我就不會難過嗎?你自以為高人一等,從來不會共情旁人的難過與傷心,恰好是這份自信阻礙了你的視野,讓你變得狹隘,看不清你的短處。”
“你只會拿自己的長處和別人的短處比較,用盡全力去維護你的‘高人一等’,可你卻因此而錯過了更多。你看不到旁人的難過與辛酸,便無法理解世間的人情冷暖,無法共情旁人的悲涼與心酸。因為你失去了這份共情能力,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有多麼可悲、多麼可憐。”
“皇帝姐夫的執念,是在有生之年目睹天下太平;李穆的執念,是求而不得;我的執念,則是逃離朱家。我們這些心懷執念之人,才是有血有肉、真實鮮活的人。
而你呢,你矇蔽自己的雙眼,佯裝自己毫無執念。可是,誰都能看得出來,你的執念便是始終要比他人更加聰明、更為高貴!可你卻不明白,唯有意識不到自己有多愚蠢的人,才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 ”
當朱凝眉說出這番話,她自己也愣住了。
這些年,她一直困在自己不如姐姐聰明的困境裡畫地為牢,她日日夜夜害怕自己淪為姐姐的替身,她畏懼被姐姐光環遮擋,無人看到自己的眼淚和脆弱。可是這一刻,她彷彿頓悟了。
那些她看不到的束縛與桎梏,在這一刻間,以她看不見的形態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朱雪梅也愣住了,她居然被自己輕視的人所輕視,她的憤怒和恨意被點燃:“你算甚麼東西,也敢來教訓我。如果沒有李穆上門求娶,你早就被父親嫁給了那個死了好幾個妻子的老鰥夫。沒有朱家,沒有李穆,你甚麼都不是!我即便再不堪,也是掌管生殺大權的太后。你卻逃避一切,遠走他鄉,甘願淪為一個一無是處的村姑,你有甚麼資格來評判我的過錯??”
朱雪梅說完這些話,還不等李穆發作,自己卻開始呼吸急促起來。
她體內的力氣好似被盡數抽離,肌肉陣陣痙攣,肌膚仿若被刀子一寸一寸地割裂。她試圖求助,卻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會發出“荷荷”的嘶啞。因疼痛難忍,臉上豆大的汗珠滾落而下,臉色愈發蒼白,嘴唇也變得灰敗。緊接著,身體失控,一股暖流從腿-縫間順流而下。
這種既熟悉又漫長的痛苦,令朱雪梅已然無力再維護高貴的自尊。她無助地向自己的妹妹發出求助:“快給我五石散!”
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她隱約看見妹妹朝自己走來,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腕。
朱雪梅淚水簌簌滑落,在這一波痛苦退去、下一波痛苦尚未洶湧襲來的間隙,她找回了些許理智,哀求道:“不要,不要給我五石散,去找根繩子把我捆起來,求你!”
看到姐姐陷入如此劇烈的痛苦中,朱凝眉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剜去一塊。五年前,姐姐抱著她,心疼地看著她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
此時此刻,她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姐姐並非她心裡那座不可攀越的高峰,姐姐也只是個普通人。
是,姐姐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可她也有過顧念親情的時刻。姐姐會在她學問做不好時嚴苛,也會在她學刺繡刺破手指時,心疼她手上,把她的刺繡扔了,說刺繡是無用之術,不用學!
朱凝眉摟著姐姐,放聲大哭,她心裡那座不可攀越的高峰崩塌了,她心裡的難過和失落無人能體會!
直到李穆用力將她們分開,她的悲傷都還無法停止。
李穆將朱凝眉打橫抱起,吩咐還處在愣怔中的夏芍:“你找人將她綁起來,記得用布塞住她的嘴巴,防止她咬傷自己的舌頭。”
說完這句,他便將朱凝眉抱回了自己房間。
朱凝眉心疼姐姐的遭遇,卻也被姐姐傷透了心。
她能逃離京城,對朱家的事不聞不問,卻做不到與姐姐徹底割席。
血脈親情,她無法斬斷。
她是真的哭得糊塗了,被李穆一路抱著回了房間,連反抗的意識都沒有。
回房間後,李穆將她放在床上,她擦了擦眼淚,這才反應過來,囁嚅著說:“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李穆抱著她,不讓她動。
她哭得渾身沒有力氣,推不動李穆,只好靠在他肩上,繼續嗚嗚地哭。
哭久了,眼睛都是模糊的,光從窗戶照進來,一切都朦朦朧朧。她費力睜開眼,看著李穆的臉部輪廓,他的臉一會兒清晰,一會兒又被湧出的淚模糊了視線。
朱凝眉揪住李穆衣裳的指尖微微發麻,有一瞬間,她腦子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甚麼,那種無助的感覺再次挾裹著她。
直到她的眼淚終於慢慢能控制住,她才開始打量李穆,他好像是真的已經恢復了,眼神不再懵懂清澈,而是藏著深邃危險,眉眼冷冰冰地帶著不怒自威的疏離。還是那張風華俊俏的臉,卻像是換了個人。
朱凝眉愣愣地發怔,她似乎無法像自己說的那樣,等李穆恢復記憶後,便與他徹底分開。因為她還沒跟李穆分開,就已經開始想念他。明明分開的這些年,她很少思念李穆,她甚至會刻意遺忘夢見他的那些細節。
明明正在被他抱在懷裡,可她卻忽然開始有了思念的情緒,想他想得心口發酸,又酸又脹,隱隱有些疼。
她凝望著李穆的臉,開始懷念他在山洞裡痴傻卻死纏著她的時候。
只是她懷念的究竟是李穆那份毫無保留的溫柔與痴心,還是懷念那個在他面前那個可以毫無隱藏的自己,她也說不清楚。
因為山洞裡兩人共同生活的這段記憶,她可以允許自己暫時不那麼堅強,暫時依靠著李穆。
即使他現在已經恢復了記憶,即使那個痴傻的李穆已經消失了。
可是她這樣做真的對嗎?她真的不是在自欺欺人嗎?
她的眼淚已經將李穆肩膀處的衣服打溼,李穆聽到她哭聲小了些,才在她被淚水打溼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李穆的唇瓣冰涼,親吻在她因為情緒激烈而微微發燙的臉上。
朱凝眉驚了一下,瑟縮著肩膀,抬眸看李穆,卻無法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裡看透他在想甚麼。
朱凝眉終於開始清醒過來,她覺得自己真是糊塗了,居然做出這樣依賴他的事,李穆會不會趁機笑話她?畢竟他痴傻的時候,她做了很多欺負他的事,他現在清醒了,難免不會找她報復回來。
她抽泣了兩下,裝作鎮定了下來,客客氣氣地說:“剛才多謝你擋在我面前,替我捱了那巴掌,我現在已經好多了。既然你的記憶已經恢復,那麼按照約定,我們之間就可以兩清了。”
朱凝眉垂下顫抖的雙眸,覺得很荒謬,她竟然不敢直視李穆的眼睛。
她吸了一口氣之後,才說:“恭喜你恢復了記憶。”
李穆那張看不出波瀾的臉,終於有了情緒,她正要下床,卻被李穆攥緊手腕拖了回來,她被李穆拽進懷裡,李穆狠狠吻住她。
朱凝眉哭得太久,腦袋有些懵了,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雙眼一點點變得猩紅。他額角暴起青筋的模樣,與他那晚要掐死夏芍的模樣如出一轍:“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儘管朱凝眉明白李穆不會掐死自己,畢竟他瘋得最嚴重的時候都沒有掐死她,可她卻還是有些畏懼這樣的他。
“我放你離開,讓你自由,不是為了讓你被陳雄那樣的人給欺負!”李穆聲音有些顫抖:“那天晚上,若我沒有去找你,你覺得自己能逃脫陳雄的別院?”
朱凝眉不滿他質疑自己的生存能力,下意識反駁道:“如果你不來找我——”
他逼著她說出全部:“解釋說,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會怎麼樣?”
朱凝眉始終垂著眼,無法理直氣壯:“如果你不來找我,我的醫館還開得好好的,我和榕姐也不會分開,都是你的錯。”
其實她很懷念被李穆抱在懷裡的滋味,她總覺得自己沒有依靠,像是無根的浮萍。李穆雖然發瘋,雖然霸道,對她也不夠好,可他的懷抱足夠溫暖,讓她在冷得哆嗦時能夠暫時有個溫暖的棲身之所。
其實她已經知道,如果沒有李穆把慄驍雲扶持為炎陵郡的郡守,她的醫館絕對沒有辦法在九曲寨開下去。可她為了不被李穆指責,只能先不講道理地把錯誤推到李穆頭上。她這樣做不是為了爭對錯,而是為了讓自己不受委屈。
“我本就是修道之人,有些事,即使坎坷,那是我應該經歷的修行。你自認為在給我遮風擋雨,實則卻是在阻礙了我的修行,讓我看不清腳下的真實道路,才會不慎栽了跟頭。我並不缺銀子,也無需購買昂貴之物。即便我掙不到錢,我身上所帶的錢也足夠我和榕姐花到下輩子。但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極限在哪裡,我不依靠朱家,也不依靠你,僅憑我自身的能力,能不能養活榕姐和我自己! ”
“被陳雄那樣的人凌辱,也是你必須經歷的修行嗎?”李穆已經被她這番歪理氣得咬牙切齒。
也許安撫生氣的李穆,已經是她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她看見李穆生氣的反應,竟然不是比他更生氣,而是想著怎麼讓他別再生氣。
也許是哭糊塗了,朱凝眉竟然捧住了他的臉,含住他冰涼的嘴唇,還舔了舔,說:“我認輸,你別再罵了。”
李穆身體一僵。
朱凝眉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荒唐,她不敢想自己招惹了甚麼後果,反而振振有詞地說:“你剛才親了我,我也沒有跟你計較。我現在也親了你一下,我們兩清了!現在,你可不可以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還要趕我走?”李穆聲音發顫。
“這是夏芍為我準備的房間,你現在恢復了記憶,就不應該再跟我睡同一間房。”她語氣很平靜,儘量不激怒他:“夏芍知道你恢復了記憶,會給你安排別的房間,不會比我這間房更差——”
話還沒說完,她的腦袋便被李穆摁住,李穆的唇碾壓了過來。她羽睫輕輕掀了掀,呼吸凝滯,感受著唇瓣被啃食、吸吮的觸感。他激烈地吻著她,像是藥汁沾染到傷口,在她唇瓣上留下又麻又涼又刺痛的感覺。
她不知道李穆為甚麼生氣,她與他和離多年,兩人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很少很少。她不明白,李穆為甚麼始終對她有一種憤怒的情緒,她從來都不欠他甚麼。
也許李穆感受到了她的麻木和茫然,竟然停了下來,她趁機問:“你為甚麼生氣?是因為我讓你離開房間生氣嗎?既然你不想走,那我房間讓給你,我走?”
李穆不親她了,卻將她摁在懷裡:“你覺得呢?”
朱凝眉小聲跟他講道理:“我跟章忠說好的,我治好你的病,你們就會離開。李穆,你該不會是想反悔吧!我救了你一條命,你也救了我,我們應該可以兩清了。但是如果你對我有甚麼不滿,覺得我還欠了你甚麼,你可以說出來,我能做到的儘量做到,做不到的你也不能強求。”
李穆剛恢復的神志,卻彷彿又被她氣得瘋了,他情緒極為暴躁:“如果我偏要強求呢?憑甚麼你說兩清就兩清?”
李穆繼續摁著她的頭,一直吻,吻得她嘴唇都麻了。
她被李穆吻得傻了,忘了反抗,直到她的衣服被解開,意識到他想做甚麼,才忽然驚醒:“你不能——”但是聲音又被吻吞給沒了。
如果她真的很抗拒,也許李穆不會繼續。可她被吻得渾身軟塌塌的,反抗並沒有那麼激烈。
也許她壓根就忘記了要反抗。
儘管她看起來像二十出頭,但她的年齡已經到了三十,身體各方面都很成熟。
就算是她和李穆在生氣的時候,也會偶爾被他的容貌所吸引,忘了自己為甚麼生氣。
未嘗情事很久了,她起初有些不適應,身體很緊張。
但李穆的吻,已經不再激烈,他吻得很溫柔,溫柔得她很想哭。
她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慢慢摟著他的脖子,小聲哼了起來。
李穆不斷吻她,吻得她迷迷糊糊的,很舒服。她的身體像是被打溼的棉,沉重又柔軟,溼漉漉,沉甸甸,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他們糾纏了很久,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下人聽到房內的聲音,把飯放在了門口。李穆中途停下,把飯菜端進來,問她要不要吃飯,被她拒了。然後兩人又繼續——
直到第二天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她茫然地盯著繡帳,身體傳來了熟悉的異樣。
李穆已經給她擦洗過了,身體清清爽爽,好像還抹了藥。
她坐了起來,發現李穆不在屋裡。
還好他不在,不然她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無數記憶湧入腦海,想起她昨晚摟著他的脖子,主動配合,朱凝眉簡直後悔得想要拿被子悶死自己。
她沒想過要跟李穆和好,她應該對李穆發脾氣,畢竟他恢復了記憶卻還瞞著她!
可是她哭得暈了過去,當時她被姐姐氣得失去了理智,脆弱的情緒將她緊緊裹挾,讓滿心空虛的她只渴望有個懷抱可以依靠。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她與李穆分開已有五年,這五年間她從未主動聯絡過他,為甚麼還會那麼依賴他?李穆簡直比五石散還可怕,像戒不掉的跗骨之毒。
為甚麼沒有生氣?也許是她被姐姐罵的時候,李穆幫她說話了,她多年來的委屈彷彿終於有了個地方可以宣洩?那也不至於情緒氾濫到主動吻他,配合他,意亂情迷得昏了頭。
外面傳來腳步聲,又到了下人進來送飯的時間了。朱凝眉羞得不想賤人,立刻躺下裝睡。
下人見她沒有醒來,輕聲把飯菜放下,便關上門出去了。
朱凝眉立即清醒過來,意識到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她必須趁著李穆不在,趕緊離開。
因為前兩次離開的時候不告而別,夏芍都生氣了,朱凝眉想著無論如何,這次她都要跟夏芍親自告別之後再走。
她偷偷摸摸地溜出門,去找夏芍。好在這一路都順利,沒有碰到李穆。
夏芍含著笑打量了她幾眼,也學她的樣,作勢也掀她衣領子看她笑話,卻被她滿臉難為情地地擋了回去。知她臉皮薄,夏芍也沒有繼續,只是問:“小姐,這次你又要逃嗎?”
朱凝眉梗著脖子說:“怎麼能是逃呢?榕姐還在陸憺手上,我得趕緊把她接回來。哪怕我知道陸憺不會傷害榕姐,可她離開我這麼久,心裡總會害怕的。就算她不害怕,也會想我。”
夏芍也不是傻子,沒有拆穿她。笑了笑之後,夏芍把早就準備好的錢袋子塞她手上,說:“趕緊去吧,馬已經幫你準備好了。章忠被陛下的人抓走了,侯爺現在帶著人去救他回來,至少要明日才回。”
朱凝眉抓著錢袋子,說:“那我走了,這次我跟你告別了,你可不許再生氣。”
夏芍閒閒地嘆了口氣:“就算你這次又不告而別,我也不會真的跟你生氣。但侯爺生不生氣,我就不知道了。都說床頭吵架床尾和,昨晚送進去的飯,你們倆一口沒吃,叫水都叫了那麼多次,怎麼還沒和好?難道你昨晚是被侯爺強迫的?不應該啊,以我對侯爺的瞭解,你要是不願意,侯爺絕不會強來。”
本以為夏芍手下留情放她了一馬,沒想到,她都要走了,夏芍還是沒憋住,劈頭蓋臉,問了她個措手不及。
朱凝眉只能厚著臉皮裝傻:“現在,我跟你說不清楚,等我把榕姐從京城接回來,我再跟你細說吧。反正我的醫館還要繼續開,也要勞煩你們家慄大人繼續關照。”
“行,我巴不得你繼續回來開醫館。可是我怎麼覺得,你那醫館開不成了呢?你要是真的存心想跟侯爺分開,怎麼昨晚兩個人還那樣了?侯爺今年都四十好幾了吧,身體可真好,不愧是習武之人。”
朱凝眉很想撕爛夏芍的嘴,可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而且她確實有些心虛,沒有立場跟夏芍理直氣壯地辯論。
朱凝眉帶著乾糧,快馬加鞭,迅速離開了炎陵郡。
還以為李穆會追過來,沒想到她這一路,竟然順順利利就到了京城。
想想也是,李穆畢竟是落敗的梟雄,如今他正在被陸憺追殺,當然不敢像從前那樣囂張跋扈,一路追她到京城。
只是如此一想,朱凝眉又開始同情李穆一朝失勢,險些落得毒發身亡、客死他鄉的悲慘下場。
朱凝眉想,等她把榕姐從陸憺手裡把榕姐,再回九曲寨的時候,可以讓李穆經常來看看榕姐。她和他不會再有任何關係了,但他始終是榕姐的親生父親。
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榕姐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很渴望有個爹陪在身旁。
就算李穆傻了,榕姐也從未嫌棄過李穆,同在一張桌上吃飯時,榕姐趁她轉過身,都要悄悄把肥瘦相間的那塊最好吃的臘肉,快速夾到李穆碗裡。
也會在做飯的時候偷偷把李穆叫進廚房,瞞著自己給他雞腿吃。想不到,她在榕姐心裡竟然那麼小氣。
終於到了京城,朱凝眉在宮門前,對守宮門的人說出自己的名字,想要求見陛下。
可是人家看她就像看傻子似的,態度傲慢:“這位姑娘,我看你有手有腳的,做甚麼不好要來做騙子。你覺得就憑你幾句話,我會讓你入宮見陛下?我告訴你,自從陛下的青辭流落民間,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女子自稱朱凝眉想要求見陛下。你覺得自己的騙術很高階嗎?”
朱凝眉愣住,她沒想過入宮會這麼艱難。
過了一瞬,她又問那守門的人:“朱歸禾朱太傅甚麼時候下值?我在這裡等他。他現在還是太傅吧。”
“你若真是朱凝眉,怎麼會連自己的哥哥是甚麼官職都說不清楚?死騙子,趕緊滾。我好心饒你一命,你居然你妄想去打擾朱相,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來關入煉獄?”
守門的宮人面目猙獰,語氣兇悍,但好在沒有真的把她抓起來。
朱凝眉實在不願意先回朱家,再從朱家進宮。
但是留在這裡等朱歸禾下值,也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聽這宮人的語氣,朱歸和已經官任宰相,她記得宰相在宮裡都有住所,若公務繁忙,可以直接住在宮裡。
朱凝眉傻眼了許久,才自言自語地說:“我不是騙子,我真是朱凝眉。”
朱凝眉只能挫敗地找了個買餛飩的攤子坐下來,解決餓肚子的問題,再去想是先回家還是在宮門口等朱歸禾。恰好餛飩攤子旁,有個說書的,聲音很大,他正在說故事。
朱凝眉一邊聽他說書,一邊等餛飩端上桌。
那說書人講述的是才子佳人私下約會的故事。講那風流書生竟鑽狗洞進入了小姐的庭院,與小姐相會。朱凝眉搖了搖頭,鑽過狗洞的風流書生髒兮兮,乾乾淨淨香噴噴的嬌小姐還會對他動心嗎?
且不說鑽狗洞這一行為聽起來何等狼狽,顯得這書生多麼無用。單看那書生鑽狗洞後灰頭土臉的模樣,就足以令人嫌棄了。
當年陸憺剛當皇帝那會兒,從狗洞裡出來都顯得那麼狼狽邋遢,像個可憐巴巴的髒孩子,哪個才子佳人腦子有病能看上那樣的風流書生?
朱凝眉忽然愣住。
嗯,狗洞?
那個狗洞不知道還在不在,有沒有被人堵住。
作者有話說:昨天寫了四千字,但是姨媽來了太痛,不想精修,就沒有更新了。今天兩章一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