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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想在死之前再見你一面

2026-04-05 作者:路枝搖

第74章 第 74 章 想在死之前再見你一面

朱凝眉離開上大甲的時候剛入夏, 山中草木葳蕤。回來的時候已經入冬,山中草木枯黃,唯有高大的松針依舊蒼翠。

當年, 榕姐離開上大甲時還是剛滿月的嬰兒, 回來已是個開蒙識字, 能拉弓射箭的四歲小姑娘。

回到上大甲, 朱凝眉終於有了回家的自在。

道觀的氣氛如往昔般輕鬆愉悅。晚上大家一起圍著炭盆烤火時, 朱凝眉把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用調侃的口吻說出來, 也算是綵衣娛親。

可師父聽完她的話,卻道:“當太后很辛苦, 你還是回上大甲當道士吧。一個月出去做兩場法事,給人瞧幾次病, 總能養活自己和孩子。日子雖清苦些,卻安安穩穩的, 至少沒有那麼多人想要害你性命!”

終於有人給自己做主,朱凝眉便撅著嘴跟師父告狀,說淨微真人貪她銀子的事。

師父打了個哈欠, 拂塵一甩, 道:“你們師兄妹之間的事,莫來找我告狀。一定要我來斷個對錯, 那就各打五十大板,賺的銀子全部上交道觀充公。我年紀大瞌睡多, 先去睡了,你們先吵一陣,我明日來問結果。”

朱凝眉挑眉威脅師兄:“充公就充公,我拿不到錢, 你也別想落到好。”

“你那麼有錢,還貪我這點銀子。你姐姐是太后,你外甥是皇帝,你孩子親爹是忠勇侯……你別打我,沒大沒小的,我是你師兄你知不知道……好好好,莫揪我鬍子了,銀子我都給你留著呢。”

其他師兄師弟在一旁嗑瓜子、看熱鬧,連榕姐都倒在大師姐懷裡咯咯笑。他們嘴裡勸著:“別打了,別打了!”心裡想卻是:“繼續打,重點打,別讓他跑了!”

淨微道長在外面遇到山賊,以一敵十都能全身而退。可他回了道觀,卻像是武功盡失,只能任由師弟師妹們欺負!

鬧了一陣,笑了一陣,大家都去睡了。只有淨微道長和朱凝眉還精神抖擻,圍爐夜話。

“師妹,你以後有甚麼打算?你是繼續留在道觀嗎?”

朱凝眉搖搖頭:“留在這裡,他們遲早找過來。我想隱姓埋名,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生活。”

朱凝眉的確不缺錢。

五年前她離開朱家時,朱歸禾給過她一筆錢,她把這些積蓄都存在錢莊一直沒有拿出來。

這次去京城,她準備逃跑時用珠寶換的那些銀兩,也足夠她和榕姐衣食無憂好幾年。

因為她想鑽研治療中風的醫術,師父為她推薦了一位擅長治療此病的師叔,讓她跟著師叔去學一陣。可這位師叔住在京城,於是朱凝眉只好冒著又要跟李穆繼續周旋的風險,硬著頭皮帶榕姐再次回到京城。

說來也巧,她回京城那日,恰好遇到李穆出城。

當時天上下起了小雪。

朱凝眉怕冷,沒有出門去拜訪師叔。她和榕姐躲在客棧的房間裡烤火、煮茶、吃烤栗子。

李穆身著鎧甲,騎馬徐行,率領著軍隊從客棧外的街道旁經過。他身姿筆挺,端坐在馬背上,盡顯威風凜凜之姿。路旁有年輕的女孩,用崇拜的目光凝視著他,彷彿早已認識他一般。

她們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口吻,興致勃勃地與旁人一同談論著他的赫赫戰功。談到興高采烈之時,還會向他頻頻拋擲絹花。

朱凝眉把烤好地栗子遞給榕姐,卻瞧見她正聽得緊緊有味,還伸長著脖子推開窗,去看李穆。她的眼神裡,也隱隱閃爍著崇拜。

朱凝眉就這樣,再次見到了李穆,但她早已經心如止水,只將窗外的人當作陌生人。

朱凝眉低頭的瞬間,李穆清冷的眸光看向客棧的方向,不知為何,總覺得那裡有甚麼東西牽動著他的心。

客棧二樓的窗戶旁,有個年輕女子發出興奮的尖叫,她說:“忠勇侯在看我,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須臾間,大雪紛紛落下,李穆的視線裡,只有白雪靡靡的道路和看不清臉的路人。

李穆的視線掃過,眸光比雪更冷。

到了下午,軍隊才終於走出城,雪越來越大,覆蓋了行軍的步伐。

李穆也越走越遠。

因為秦王世子造反,水陸交通堵塞,南邊的糧食運不過來,北疆軍即將斷糧。

李穆只能在大雪天領著軍隊開拔,收復南方亂黨。

因不想傷及無辜百姓,這場仗一時半會還打不完,好在李穆目標明確,他攻下了幾個盛產糧食的南方城池後,便停下來休整,也讓士兵們過個年。

李穆沒有留下來過年,他獨自騎著馬,去了一趟上大甲道觀。

真太后朱雪梅回京後,繼續垂簾聽政,但她大刀闊斧地整頓朝堂,血洗了一批曾經效忠大長公主和秦王的毒瘤,然後在朝堂上細數李穆的過錯,勒令他去南方平叛,將功贖罪。

打仗是李穆最擅長的事,不像看奏摺那樣麻煩。他早就厭倦了每夜都看不完的奏摺,以及那些忙得天昏地暗,疲憊不堪的日子。

大年夜,李穆終於抵達上大甲道觀。

道觀沒有香客,顯得很冷清。

李穆下了馬,穿著一身勁瘦的騎裝走進道觀,淨微真人遠遠地看見李穆,還以為他是來進香的香客,熱絡地迎了出來後,才看清楚他的臉。

淨微真人愣了一瞬後,依舊熱絡的問候:“侯爺,許久不見。”

“我夫人……玄微道長在嗎?”李穆心情忐忑,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恐懼。他跋山涉水而來,不是為了聽她的冷言冷語。可是比起看不到她,聽她冷言冷語,看她怒目而視,反倒是一種獎賞。

李穆這一路上,便是抱著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鼓足勇氣而來。冷冰冰的大年夜,誰不想抱著妻子暖烘烘、軟乎乎的身子睡覺?

“玄微師妹早就離開了道觀,她臨走前沒有告訴我們她去了哪裡。不過,她交代我們,如果您來找她,讓我們客客氣氣地招待您。”淨微真人嚇得不敢大聲呼吸,李穆在京城抄家砍頭的事,他沒少聽。雖然他也沒做錯甚麼事,可是看著李穆的神情從期待變成失落,他不免有些心虛起來。

“她、甚麼時候走的?”李穆啞聲問。

“三個月前,大概是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淨微真人笑得腮幫子都疼了,腦袋不停的轉,終於靈機一動,想出個討好李穆的辦法:“你要不要進來逛一逛,我帶你去看看師妹住過的地方?”

李穆栓好馬,跟著淨微真人進了道觀。

朱凝眉在上大甲住的房間很簡陋,房間牆壁灰撲撲的,房間裡只放了一個櫃子、一張床榻,再沒有別的傢俱。

李穆站在這間房裡,找不到她曾生活過的蛛絲馬跡,也聞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氣。

院子的角落裡,有幾顆小石頭擺成的弓箭圖形。

石頭大大小小,顏色各異——不知擺放石頭的小姑娘,在握著這些石頭時,心中可有在思念她的父親。

李穆蹲下身,把這些石頭一顆顆地撿起來,藏進懷裡。

天已經黑了,道觀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晦暗,李穆俊朗的臉部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寂寞又孤獨。

他無聲地嘆氣,一團白霧在冷冽的空氣裡散開。

心口像是被誰挖走了一個洞,有種難以言喻的疼痛,空蕩蕩的痛。

李穆找到淨微真人,給了他一千兩銀票,道:“幫我找她,別騙我說你找不到她。我不會去打擾,我只想知道她們母女倆過得好不好!”

也許李穆也意識到自己冷著臉說話時有多嚇人。

他儘量把聲音放輕,語速放慢。儘可能地不讓淨微真人誤會,他這番話帶著威脅的意圖。

李穆不知道,他這樣說話,比正常說話時更嚇人!

淨微真人都快被他嚇得尿褲子了,可是一想起師妹那雙憂鬱的眼睛,便只能忍著害怕,硬著頭皮婉拒:“侯爺。師妹在我心裡,可比銀票重要多了!我怎麼能為了區區一千兩銀票背叛她呢?”

見淨微真人不為錢財所動,李穆反而對他有了幾分欽佩,難怪朱凝眉跟他感情好。

可李穆卻不願輕易放棄,他想了想,又道:“若你能找到她,我每年都給你一千兩。”

淨微道長苦著臉,心裡暗罵:師妹啊師妹,不是師兄不幫你,都怪李穆這廝太惡毒,居然拿銀票來考驗我們師兄妹感情!

“福生無量。”淨微真人經過一番掙扎,為難地接過一千兩銀票,說:“我真的不知道師妹在哪裡,不過看在你一番誠意的份上,我會盡量幫你找一找她。”

李穆點點頭,走出道觀,趁著夜色,騎馬離去。

春去秋來,斗轉星移。

距離朱凝眉離開京城,又一個五年過去了,如今的榕姐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的身高像了李穆。分明還未滿十歲,站在身材嬌小的朱凝眉身旁,只矮了半個頭。

五年間,聽說李穆已經打敗了秦王為首的叛軍,陸儋在十六歲那年也已親政。天下遠離硝煙戰火後,百姓的日子也漸漸好了起來,就連朱凝眉帶著榕姐單獨上路,也沒有再遇到過劫匪。

這些年,朱凝眉大部分時間住在了南方一個以女子為尊的偏遠地區——九曲寨,九曲寨的風俗與外界不同,這裡的女子當家且不外嫁,家中女子抱團養育孩兒,生下的女孩又是下一代當家人。

這些年,朱凝眉的醫術愈加精湛,名聲遠揚。在醫術落後的南方偏遠地區,她已經成了一位頗有聲望的名醫。

有一年,淨微真人云游到南方,偶然在此地遇到了朱凝眉,見她生意做得好,便也動了開醫館的心思。當然,他的醫館不能開在九曲寨,只能在隔壁的蓮香鎮。

淨微真人的醫術只學了個半吊子,但他憑藉著能言善道,以及他是玄微道長師兄的身份,硬生生在蓮香鎮勉強把醫館開了起來。

只是蓮香鎮,人煙稀少,大家又對他的醫術缺乏信任,寧願意多走半日的路,去九曲寨找玄微道長看病。

於是,淨微真人只能另闢蹊徑,研究一些美容養顏的方子,賣給蓮香鎮附近做皮肉生意的貴婦人。他還能幫家禽配種,閹割,以及給貴婦人養的貓貓狗狗看病。

夏日午後,朱凝眉帶著榕姐來蓮香鎮看望淨微真人——實則是來看看他有沒有餓死,順便給他送些肉和菜。

淨微真人的醫館,開在一條坑坑窪窪的道路上的丁字路口,南方明媚的陽光灑在木板拼接的老房子上。外牆的木板,被樹蔭遮擋的地方長了青苔,還有幾朵褐色的木耳。

門口掛著一塊簡陋的牌匾,上面寫著“淨微真人醫館”。

榕姐走到門口便不願進去了,捏著鼻子,皺著眉頭道:“娘,我到附近的林子裡轉一圈,看看有沒有獵物。”。

朱凝眉點點頭,讓她別跑遠了。目送榕姐走遠後,朱凝眉自己推開破舊的門走了進去。大門口的就診臺前,放著一隻豬籠,籠子裡關著一隻等待被閹的小豬。豬籠裡的味道,一言難盡,難怪榕姐不肯進門。

繼續往裡走,穿過雜亂不堪的廳堂,便來到了後院。只見淨微真人趴在地上,正撅著屁股與一隻五黑犬鬥智鬥勇。

“噗”的一聲,淨微真人的褲、襠裡冒出一團白霧。

五黑犬抓住機會,趁機要逃跑。淨微真人忍著腹痛,往前撲,按住五黑犬,罵道:“小狗崽子,跑甚麼跑?”

五黑犬不配合,淨微真人沒法子,只能將它關在籠子裡,待他去解了手回來再繼續閹割。他站起身,抬頭一看,卻見穿著一襲鵝黃色道袍的朱凝眉站在自己面前。

朱凝眉這些年注重修養,因為沒有幹過重活,面板一如既往的白皙透著光澤,再加上出眾的五官,嬌小玲瓏、微微豐腴的身段,乍一看還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淨微道長雖然對師妹沒有男女之情,可他想起自己在一個大美人面前放了個屁,還是有些不太自在。他忽然受到驚嚇,一肚子的屎又憋了回去。

“師妹,你怎麼來了!”淨微道長洗了洗手,正要給朱凝眉沏茶,卻被她制止住了:“我來給你送點肉,看來你過得挺好,也挺忙。沒事我就回去了,榕姐還在外面等著呢。”

淨微道長剛想說好,忽然又想起甚麼似的,往隔壁的廂房看了一眼。

朱凝眉把揹簍取下,放在桌上。

淨微道長笑了笑,伸長脖子去看竹簍子裡的東西:“你給我送了些甚麼菜?”

“臘肉和臘腸,還有一隻曬乾的野兔子,三十個雞蛋。”

淨微道長聽完,笑得諂媚:“來都來了,吃完飯再走,如何?”

朱凝眉深深地看他一眼:“幹甚麼?難道你又惹禍了?”

淨微道長的美容藥膏,並不總是管用,有時會把那些貴婦人的臉都毒爛。現在熟悉他醫術的那些貴婦人,都不敢用他的美容藥膏了。

“你這張嘴越來越不饒人!難道就不能是我好久沒見你,想留你吃頓飯敘敘舊?”淨微道長苦著臉笑了笑。

朱凝眉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在屋子裡轉了轉,屋子裡也沒發現甚麼奇奇怪怪的草藥,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幾聲悽慘的“汪汪”,接著那不知何時逃出籠子的五黑犬被人丟了出來,暈死在地上。

淨微道長嚇一跳,抱起進氣多,出氣少的五黑犬,朝屋內罵道:“你有氣往我身上撒,你折騰它做甚麼?這是九曲寨明四姑娘的狗,她才答應跟我好,你把她的狗弄死了,我還怎麼跟她好嘛。”

明四姑娘?傳聞中有七個相好的那位女中豪傑?她能看上淨微師兄?朱凝眉表示懷疑。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屋裡的人是誰。

朱凝眉帶著懷疑,走近門口。

還沒走進去,她就被淨微師兄給拽了回來:“你快點幫我看看,小黑還有沒有得救。明四姑娘下午便要來接狗,我總不能把那隻死狗還給她。”

“反正黑狗都長得差不多,你看誰家裡有,買一隻賠給她不就成了?”朱凝眉從淨微真人手上接過奄奄一息的黑狗,給他扎針。

“這是她親手養大的狗,若換成別的狗,她認出來了,能饒了我?且這隻狗才一歲,我上哪去找只正好一歲的黑狗賠給她?”淨微道長記得滿臉冷汗。

朱凝眉不再跟他閒聊,先用銀針封住小黑狗的xue道,再把狗斷掉的骨頭固定住,順手割掉了剛才淨微道長沒有閹乾淨的兩顆蛋。

朱凝眉只是簡單弄了弄,就把狗救活了,淨微真人對她肅然起敬。哎,都是一個師父教的醫術,自己的醫術怎麼這麼差勁?

“狗的命比人的命還硬,只要你別再折騰它,它就能活下來!”朱凝眉把狗放回籠子裡,洗了手,才想起左廂房還有個人。

“房間裡的人是誰,他怎麼跟一隻狗過不去?”朱凝眉皺著眉頭問。

淨微真人訕訕地笑了笑,道:“那個——反正也是你認識的人。他好像受了傷,腦子有點不清楚了。章忠將軍的意思是,他生了病,活不了多久,想在死之前再見你一面。我本來也要帶他去見你的,可我不是在忙嗎?而且我也要先問過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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