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侯爺已經都這樣了,您就……
太原城外, 姐妹重逢,一架泯恩仇。
皇宮裡卻是無聲的壓抑,暗紅的碧瓦在夕陽下豔得觸目驚心, 仿若在鮮血中浸泡過許久。
因李穆這幾日在宮中砍了幾個人, 連帶著宮裡的太監和宮婢見著章忠都會嚇得發抖。
章忠頗覺委屈, 殺人的又不是他, 怕他作甚?
他見著李穆也害怕!
尤其此時的章忠, 剛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信,正要把這封信送去給李穆看。
章忠攔住了剛從裡面出來的舒亦, 悄聲問:“侯爺現在心情如何?”
舒亦言簡意賅:“老樣子。”
章忠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問舒亦:“你覺得侯爺現在算正常嗎?我見他上朝、處理軍務都不耽誤,吃飯、睡覺也算正常, 還以為這事兒算過去了。”
“侯爺狀態不佳,你進去後長話短說即可。”舒亦好意提醒章忠。
舒亦剛才進去時, 見李穆一個人坐在大殿內發呆,手裡拿著個荷包,怔怔地望著手中的荷包, 像是魂飛走了似的, 只剩下個軀殼留在這裡。
舒亦沉穩,不怕捱罵, 他只是在為李穆的身體而擔憂。
李穆這幾日眼睛通紅,下巴上的胡茬沒有刮, 下巴連著腮幫都長滿了一寸長的鬍鬚,看起來很憔悴。
這幾日,除了章忠和舒亦,他誰都不願意見。就連過來給他扎針的太醫, 都被他趕了出去。章忠甚至想給他一碗蒙汗藥,讓他先睡蒙過去,再給他扎針治病。
可好巧不巧,章忠說這句話的時候被李穆聽到了,那日他拿著蒙汗藥走進去,勸李穆喝,李穆只是冷笑:“你自己喝!”
李穆笑得毛骨悚然,章忠能不喝嗎?
好在舒亦幫他叫了太醫過來扎針灌解藥,章忠才只睡了半日。否則因昏迷而耽誤了正事,怕是又要被李穆一通狠罵!
李穆現在的脾氣越來越怪,章忠把不准他的脈。
舒亦看著章忠手裡的信,問:“是誰寫來的信?”
“嚴監軍寄來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我估摸著有甚麼重要的緊急軍情。可侯爺這樣,他有心情看信嗎?”章忠側頭往殿內看了一眼,李穆還跟個石頭似的,痴痴地望著手中的荷包,又道:“你幫我送進去吧。”
舒亦道:“你先送進去,看不看由侯爺自己決定。”
章忠原本是想裝可憐,讓舒亦幫忙把信送進去。近幾日,宮裡的螞蟻見了李穆都得繞路走,章忠哪還敢往他面前湊?
哪知舒亦竟不肯幫忙,章忠只能硬著頭皮把信送進去。舒亦不放心,也跟著一起進去了。
章忠抬腳進屋,沉聲道:“侯爺,嚴監軍八百里加急送來一封密信。”
李穆半晌沒有回答,章忠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正當章忠打算張嘴再說一次時,李穆聲音沙啞地道:“你把信拆開,念給我聽。”
章忠拆開信,真要念出來,卻在看到信中內容時,臉色煞白。
舒亦見章忠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難道是被那碗蒙汗藥給灌出問題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答應幫他把信送進來。
舒亦正這樣想著,卻見章忠單膝跪地,沉聲道:“侯爺,嚴監軍在信上說,他在回京述職的路上遇到了反賊秦王的家眷,因母女二人反抗,嚴監軍下令將她們二人射殺,屍體就地焚燒。”
舒亦眼眸微動,轉頭去看李穆的反應。
誰知李穆竟然扯開嘴角笑了笑,走上前,託著章忠的胳膊把他扶起來,說:“我灌了你一碗蒙汗藥,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別再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章忠見李穆一反常態,不再對他發脾氣,反而更加為李穆的身體而擔憂:“侯爺,我沒有。”
李穆自顧自地道:“章忠,念在你跟了我多年的分上,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以後別再拿她們母女的事跟我開玩笑。”
章忠領著京城防衛軍的職務,不但要對接秦王世子謀逆的軍報,還得聯絡各州府的官差,督促他們找人,這幾日忙得家都沒回。
忙也就罷了,他還因為說話惹怒李穆,每一天都捱罵。
章忠被李穆罵得多了,除了內心疲憊,對李穆絕沒有一絲恨意,更不存在報復的心理。
沒有李穆的提拔,章忠到現在還只是個普通的北疆校尉。
雖然是噩耗,可人總算找到了,就算李穆一時難以接受,時間久了也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章忠冷靜下來,繼續說:“我這裡還有太原郡守寫來的奏報,奏報上說,那名女子女扮男裝易容在太原城門口被抓住,因三庭五眼的間距與畫像中的反賊家眷相似,便叫她停下來確認身份,誰知她卻心虛反抗。恰好嚴監軍當時在場,便幫忙抓住了那名女子,嚴監軍恰好要回京,就把她們母女帶回來了。”
李穆不知是瘋了,還是傻了,這一席話,李穆擯棄了其他部分,只摘了幾句自己願意聽的部分,高興道:“嚴監軍將她們帶回來了?按照路程,她們也該到了吧。”
李穆理了理衣襟,又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覺得不滿意,想去沐浴換衣,他見章忠還杵在自己面前,問:“你還有事嗎?”
章忠嘴唇顫抖,一鼓作氣地說道:“嚴監軍在信中說,他原本想把她們母女平安帶回京城,但她在路途反抗,還用毒傷了嚴監軍。嚴監軍一氣之下,便下令將她們母女射殺。太原郡守的信和嚴監軍的信,時間和其他資訊都對得上,此事應當為真。侯爺,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吧!”
李穆微抬眼皮,通紅的眼眶裡,滿是病態的偏執。
“誰死了?嚴監軍射殺的是反賊家眷,又不是我的家眷,繼續找!”李穆道:“我要你找個人,怎麼都那麼費勁?你別寫甚麼反賊家眷了,直接寫她是我李穆的家眷,因為和我置氣離家出走。我現在已經想通,她們母女回來就好,我還要甚麼臉面?”
“侯爺,您別這樣。”
“去找!”李穆用力吼了句,額角、側頸的青筋凸起,猩紅的眼底戾氣翻滾。
舒亦一怔!
都說李穆瘋了,舒亦偏不信,他只覺得李穆是性情中人,難免偏執。可今日他見李穆仿若失心瘋一般,分明聽到母女俱被射殺的訊息,卻還執著地認為人沒死,非要將她們找回來。
人已經死了,屍體都被燒成灰的人,如何能被找回來?
李穆這個狀態,跟他講道理看來是行不通了。
舒亦只能拉住章忠,對他道:“聽侯爺的,去找人!也許是太原郡守和嚴監軍認錯了人。”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出了大殿,章忠就哭了出來。這幾個月,眼見著侯爺一日比一日高興,身體也逐漸好轉,章忠打心眼裡為他高興。可自從朱凝眉母女逃出皇宮後,這才不到十天,侯爺怎麼就瘋成了這樣?
章忠病急亂投醫,只能去找朱歸禾幫忙,他將事情發生的原委又跟朱歸禾講了一遍,還把太原郡守與嚴監軍的信都拿出來給朱歸禾就看了。
哪知從朱歸禾聽到嚴監軍射殺亂黨母女二人之後,嘴角便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很可疑!
難道朱歸禾聽到噩耗,也瘋了?
還好,朱歸禾看完信,道:“走吧,帶我去見李穆,我能讓他接受事實。”
朱歸禾從冷宮出來,來到李穆處理政務的大殿,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抬眸竟被李穆嚇了一跳。
平日裡,李穆穿著鑲金邊的玄色常服,打扮得像個活閻王,讓人瞧他一眼都害怕。今日他穿著天青色道袍,頭頂也梳著道士髻,就差一把拂塵,再喊一句“福生無量天尊”便能出家了!
李穆見了朱歸禾,也沒問他來做甚麼,反而盯著他上下打量,品頭論足道:“你這身衣服不行,得換一身,省得你妹妹回來說我虐待你!還有,你怎麼瘦了?宮裡的伙食不好?你想吃甚麼,我讓你夫人準備好送進宮來。待她來了,你好好把握機會,務必讓你夫人早日懷上孩子!你夫人何時有孕,我便何時放你出宮。”
朱歸禾待李穆一通說完,盯著他冷笑,只說了一句:“我小妹活著的時候你不珍惜,她死了,你瘋給誰看?”
李穆聽到這句,雙目赤紅,狀若癲狂,雙手不顧一切地掐著朱歸禾的脖子:“你胡說,她沒送死!”
李穆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弱,喘息聲卻越來越粗重。
“快說,她沒死!不然死的人就是你。”
說完,李穆稍稍鬆開手,給了朱歸禾改正錯誤的機會。
朱歸禾卻無懼死亡,在李穆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她活著的時候,渴望你愛她,渴望你只愛她一個!可你卻連騙她都不肯,一邊將她禁錮在身旁,一邊告訴所有人你最愛的人是朱雪梅。李穆,你從未愛過她,你只是把她當成了你的玩物!你開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有多痛苦?”
“我沒有!我對她很好!是她自己不乖,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逃走。”李穆聲音沙啞,嘴唇顫抖,通紅的眼眶裡滲出了血淚。
朱歸禾卻毫不心軟,更加硬著心腸道:“你現在很痛苦嗎?痛苦就對了!因為你帶給她的痛苦,遠遠不止如此。可就算你比她痛苦千倍萬倍又如何,她已經死了,就算你想彌補也沒有機會了。你若是想跟她賠罪,只能拔劍自刎,去九泉之下向她賠罪!”
章忠見情形不對,趕緊把朱歸禾從李穆手中扒拉出來,罵道:“朱大人,侯爺已經都這樣了,您就別刺激他了!我是讓您來勸他的,您怎麼能逼著侯爺去死呢?”
“亂臣賊子,國之巨蠹。他不死,難不成要留著他繼續拿劍去威脅陛下?”朱歸禾冷冷地打量他一眼,扭頭就走。
章忠嘆氣,回頭去看李穆,只見李穆神情已經冷靜下來,臉上的血淚卻越來越多:“她這麼怕疼,被針戳破手指頭都要掉眼淚,來了月事更是疼得下地多走一步都不肯。那些箭射在她身上的時候,她該有多痛?還有我的榕姐,我還沒來得及聽她叫我一聲爹爹呢,怎麼就死了呢?”
血淚越流越多,黏稠的紅,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片紅霧散去,十六歲的朱凝眉,穿著一身單衣跪在雪地的梅花樹下為母親祈福,低頭的瞬間,她脖子上的顏色堪比雪白。
李穆踉踉蹌蹌地朝她走去,她起身,靜靜地回望著他,滿眼的溫柔繾綣。
是啊!
朱凝眉曾經那麼愛他,他怎麼就不記得了呢?
她滿心眼裡都是他,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與他細說,包括小時候被姐姐欺負的事。可他是怎麼做的呢?當她說其他事情時,他只是冷漠地聽著,敷衍地應付。當他說起朱雪梅的事,李穆便來了興致。
這些小事,會不會也成了刺進她心口的剪刀?所以她才恨他。
想起這些,李穆便控制不住地心疼,後悔的疼,覆住了失去她的疼。
夏芍被章忠接進宮,照顧昏睡的李穆。
也不知李穆夢到了甚麼,眼角不停地滲出淚。夏芍拿著帕子,幫他擦拭眼淚,自己也忍不住眼眶發酸。
前日她進宮來照顧李穆,就見李穆一直昏迷著。李穆雖然暈倒了,但章忠和舒亦牢牢把握著金吾衛和京城防衛的軍權,六部官員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但這幾日不斷有人探聽病情,太醫們半個時辰便要來給李穆切脈一次。
夏芍看著嘴唇蒼白的李穆,他從來都是大權在握,高高在上,狠如閻羅。此刻卻躺在床上,脆弱得叫人心疼!
夏芍對李穆的感情,有些複雜。
她和朱凝眉一樣,仰慕李穆,對他滿心崇拜。她也想過要和朱凝眉一起嫁給李穆,替他生兒育女,伺候他和朱凝眉一起白頭偕老。
能成為李穆的妻子,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美夢。
即便李穆對她毫無感情,她也不奢求。
夏芍知道,李穆是有本事的人,他的一生註定會有很多女子。
夏芍也勸過自家小姐,讓她不要學夫人那樣,一味奢求男人的真心和愛。男人都是沒有長心的玩意兒,他們沒有長出來心,又如何能從心裡拿出愛給旁人?
所以夏芍只把李穆當作依靠,把李穆當作她的上司,當作她的天,能依靠他過一天是一天。
當夏芍服毒自殺,從病榻上醒來後,便知道自己這輩子的富貴已經穩了。
李穆沒有殺她!
李穆原諒了她。
夏芍心想,她以後就算不能當李穆的夫人,也能成為他的心腹,成為像章忠統領和舒亦將軍那樣的人,在李穆的羽翼下一生富貴,一生安穩。
這便是夏芍所追求的圓滿順遂。
朱凝眉從皇宮逃跑的訊息,夏芍已經聽說了,但她還不知道朱凝眉的死訊。
所以,此時的夏芍無法理解李穆的傷心。
她更無法理解李穆和朱凝眉之間的愛恨,在她看來,愛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也不理解小姐,從前她那麼愛李穆,怎麼忽然之間就不愛了呢?
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嗎?更何況李穆從來沒說過要娶妾,他的後宅裡乾乾淨淨,除了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連個通房都沒有。
李穆心裡有別人,罵他一頓,打他一頓,把他心裡的人給趕走就行。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何必揪著過去不放呢?
可小姐就是放不下,她不接受成為別人的替身。
替身不替身這種事,時間一長,誰又能說清楚呢?
小姐一走就是五年,陰差陽錯回來後,又要忍著噁心當太后的替身,來應付對太后苦苦糾纏的李穆。
太殘忍了!
究竟是誰想出來的這種陰損的法子,來折磨她呢?
除了大小姐,還能有誰!旁人的心都是肉長的,只有朱家大小姐的心是石頭做的,又冷又硬,夏芍有時候都覺得,她和小姐之間的感情更像親生姐妹,而大小姐只知道利用小姐。
偏偏小姐總是貪戀著那點涼薄的親情,怎麼也看不透。
在大小姐眼中,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夏芍恨死了大小姐,她這樣的人,比男人還心狠!李穆為甚麼會喜歡這樣心狠的女人?
夏芍正在思索著,忽然間榻上的李穆睜開了眼。
寂寥的雙眸,空洞蒼涼地不知在看何處,眼神裡只有死一般的安靜。
夏芍見他這樣,心裡難受極了:“侯爺,你彆著急。小姐是個聰明人,你一時半會找不到她,反倒證明她現在過得很好。”
夏芍還不知道李穆為何暈倒,她以為李穆只是因為找不到人,怒急攻心才暈倒。
李穆坐了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笑得格外瘮人。
來給李穆切脈的太醫,見李穆已經醒了,便將這個訊息傳了出去。滿朝權貴,各部官員們知道李穆又挺過來了,俱都放下了蠢蠢欲動的心思,章忠也暗戳戳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嚴監軍又送來第二封信,說他明日便會抵達京城,希望能與李穆促膝秉燭夜談。
李穆看完嚴監軍的信,蒼白的臉,算是有了一絲血色:“交代下去,明日在宮中備一桌宴席,好好地給我兄弟洗塵。章忠,你去通知朱歸禾,讓他也來陪嚴監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