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他愛著她,可她心裡只有……
梅景行微微躬身, 微笑著目送太后離開。
一道冷冽的目光穿過他的身體,彷彿要刺透他的心臟,刺骨的寒涼迫使他收回護送伊人遠去的目光。
李穆打量著梅景行俊朗年輕的面容, 嫉妒似烈焰般從他心底蔓延出來:“梅公公, 看來太后娘娘很信任你。她孃家人出事後, 第一個想到的人居然是你。”
這番陰陽怪氣的話, 使得夜風中瀰漫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他必須回答, 而且要答得讓李穆滿意。
稍有差池,他便會如那座倒塌的棄嬰塔一般, 萬劫不復。
梅景行心中緊張忐忑,神情卻能保持從容不迫, 他站直身體,微微低頭。
“啟稟忠勇侯, 奴婢是司禮監大總管,侍奉太后娘娘, 是奴婢的職責所在。太后娘娘信任奴婢,奴婢亦感到榮幸。然事發之時,奴婢不在宮中, 有負太后娘娘的信任, 真是罪該萬死。”
“侯爺,太后娘娘踏出安寧宮後, 第一個找的便是您!所以,太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其實是忠勇侯。奴婢暫不知您與太后之間因何生隙, 但奴婢卻知,您為尋人大費周章,甚至不惜調動金吾衛。”
“您為太后娘娘用心良苦,可太后娘娘對此一無所知, 就連奴婢都為您感到委屈!”
油嘴滑舌!
油腔滑調!
梅景行見他久久沒有說話,便抬頭看他,可他剛抬頭,就被李穆擒住下巴。梅景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驚惶失措。
但他並未從李穆身上感覺到殺意,所以也收斂攻擊,不曾對李穆出手。
他面帶微笑,靜靜地望著李穆。
這模樣落在李穆眼底,不由想起剛才在鏡紅樓看到的那些勾欄女子:搔首弄姿,妖里妖氣。
握在梅景行下巴上的五指微微收緊,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梅景行的臉。
梅景行面板白皙,五官小巧精緻,下巴上還不長鬍須,看著倒是挺精緻的——李穆不由得想起自己親她的時候,她總是喜歡躲,是否因他的鬍鬚扎到她嬌嫩的肌膚?
她面板嬌嫩,他只要稍稍用力一握,到第二日,她那雪白的胳膊上便會出現一片青紫。
梅景行是不是也這樣?
李穆死死盯著梅景行的領口處,看到他雪白無瑕的脖頸還不滿意,又要將他衣服撩開,檢視鎖骨的位置,直到他確認鎖骨處沒有被人留下任何痕跡,這才滿意。
看來梅景行還沒有資格得到她的寵幸。
而他的肩膀上,可是被她咬出過好幾次牙印。
想到昨夜她咬得他滿嘴是血,李穆黑眸內便隱隱流動著閃爍的璀璨星光,細微情愫從他幽深的眼底冒出來,看得梅景行起一身雞皮疙瘩。
這奇怪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神情裡還隱約透著一些無法言說的情愫。
梅景行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不由得握緊拳頭,隨時準備反抗。
好在李穆冷哼一聲之後,終於放開他!
此刻,李穆心裡想的卻是,這梅景行雖然生得俊朗,可他再俊朗又有何用?不過是個太監,能做甚麼?
不過他也曾聽說,宮裡頭的太監伺候主子時,花樣百出,式樣稀奇古怪。
不能大意,還是得防著才行!
想到梅景行也在她面前這般巧舌如簧,李穆心裡便越來越煩悶,此時看梅景行也越來越不順眼。
他自己心裡不痛快,自然不能讓梅景行痛快。
“太后娘娘今日遇事尋不到你,終究是你的過錯,回宮後立即領二十大板。另外,明日你親自將人送回朱家。限你於三日內,找到幕後之人。”
梅景行大大地鬆了口氣,低頭道是。
朱凝梅想親自送榕姐回朱家,但榕姐抱著她哭,說自己不想和太后姑母分開。
她沒辦法,只好派人先往朱家送信,再抱著榕姐回宮,榕姐不同意回朱家。
回到安寧宮後,太醫已經在等著。太醫給榕姐檢查,沒有發現她身上有傷,朱凝眉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鬆懈下來。
她放鬆之後,身體的疼痛便開始從麻木中覺醒,朱凝眉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太醫轉過來,為她治療傷口。
朱凝眉今日為尋榕姐,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身上佈滿零零碎碎的小傷。
忙活大半個時辰,太醫才給朱凝眉上完藥,告退。
榕姐心疼地看著她,然後勇敢道:“小姑姑,我今日沒有害怕,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救我。”
朱凝眉心裡軟塌塌的,她把榕姐緊緊摟在懷裡,親親她的額頭,道:“榕姐,小姑姑身旁很危險。日後聽你孃的話,別再進宮。”
“不要,我想你怎麼辦?”
朱凝眉開心地笑出聲音:“你想我,便差人來宮裡說一聲,我出宮去看榕姐。”
“你輕易便出宮,那李穆不會找你麻煩嗎?”
朱凝眉嚇一跳,笑著問:“你怎麼會覺得李穆找我麻煩呢?”
榕姐年紀小,藏不住事,她思索地看著朱凝眉,忽然問:“小姑姑,今日我聽那些綁匪說,我是你和李穆生的野種。這是為甚麼?”
朱凝眉心中一徹,面上卻不動聲色:“別聽他們亂說,你當然是我大哥和我嫂嫂的孩子。你回家後,可別把這些話說給你娘聽,除非你想惹她生氣!”
“我當然不想惹我娘生氣!”榕姐點點頭,選擇信任小姑姑。
“雖然我很喜歡我娘,但我有時候也希望,自己是小姑姑的女兒。我娘對我很好很好,可她總是不懂我。小姑姑,我很喜歡你,因為你永遠都知道我要甚麼。”
“等你長大就好。”朱凝眉輕輕她的臉頰,輕聲安慰道:“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覺得我娘也不懂我。”
“長大真的會變好嗎?”
“當然,長大後一切都會變得很好的。”
朱凝眉想,雖然長大後也會經歷各種艱難的事,可大人總歸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而小孩子,只能無助地躲在角落裡,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苦楚。
夜色已深,燈火從窗外照進來,灑滿一地燭光。
朱凝眉摟著睡著的榕姐,希望能在她出宮之前,再多看她幾眼。
看著榕姐與李穆相似的下頜線,她又想起李穆今夜那冷漠的模樣。就在她以為榕姐已經埋在塔底時,李穆居然冷血地說,讓她再生一個?
他愛朱雪梅,所以想和朱雪梅再生一個孩子。
他從未真心愛過朱凝眉,所以他也不會愛朱凝眉的孩子!
朱凝眉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她絕對不會把榕姐的身世告訴李穆。
因為心裡想著事,朱凝眉直到天亮才睡著。
榕姐很乖巧,她醒來後,見小姑姑睡得很香,便沒有叫醒她。她安安靜靜地起床,光著腳走出寢殿,讓悅榕姑姑幫她穿戴整齊後,再一個人用早膳。
榕姐剛用過膳,梅景行來安寧宮稟報,說是朱太傅的夫人天不亮便已經在宮門外等著。
朱凝眉隱約聽到梅景行的聲音,從榻上起來,稍作打扮,便親自送榕姐出宮。
宮門外,朱家馬車停在路旁,姜鳳英守在宮門前翹首盼望,宮門開啟的一瞬間,姜鳳英看見朱凝眉牽著榕姐的手出現在甬道內。
思念心切的她,立即朝著甬道跑過去,卻被侍衛豎起兵器攔截。
朱凝眉板著臉斥道:“不得無禮,她是我嫂嫂。”
侍衛這才放行,讓姜鳳英跑進去。
姜鳳英飛奔過來,一把抱住榕姐,她已經顧不上自己沒有先給太后行禮,是否觸犯宮規。
直到她確認榕姐身上沒有傷,而朱凝眉身上處處是傷,姜鳳盈才哽咽道:“小妹,昨日你辛苦了!若是沒有你,榕姐恐怕沒有這麼容易就能回到我身邊。”
姜鳳英已從丈夫口中得知,此事幕後主使者牽扯朝中之人,若非朱凝眉極力尋找,榕姐可能不會輕易被找到。
朱凝眉忐忑一夜,她本以為今日會承受嫂嫂的質問和怒火,可嫂嫂卻沒有責備自己。
朱凝眉蹲下,抱抱榕姐後,對她說:“你先去車上等孃親,小姑姑想跟孃親說幾句話。”
榕姐看見孃親後,才發現自己也有些想家。
她點點頭,便跟著朱勝和梅景行一起上馬車。
上馬車前,她又乖巧地和悅容姑姑道謝:“悅容姑姑,多謝你給我穿衣、扎頭髮。回家後,我會想你的。”
悅容已經到做母親的年紀,卻因身份耽誤婚事,這兩日她照顧乖巧的榕姐,也對榕姐生出幾分感情。
離別時,悅容心裡酸酸澀澀:“朱小姐,願您平安喜樂,永遠順遂。”
悅容對她揮揮手,雖然悅容很喜歡榕姐,可她希望榕姐以後再也不要來宮裡。
宮裡,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朱凝眉遠遠地看著榕姐登上馬車,才任由淚水滾下,她擦掉臉上的淚,笑著對姜鳳英道:“嫂嫂放心,我會告訴大哥,讓他日後別再帶榕姐入宮。我也會找個機會,把大哥去外地任職,讓你們一家遠離是非之地。只要嫂嫂繼續像從前一樣待榕姐,我保證,榕姐一輩子都是你的女兒。”
姜鳳英有段日子沒見朱凝眉,發現她比從前更瘦,便激動地握住她的手,關心道:“你在宮裡,是不是過得很艱難?”
“沒有,我過得很好。”朱凝眉笑著安慰嫂嫂,但她笑起來,卻比哭傷心。
姜鳳英嘆息一聲,繼續安慰她:“我聽你哥哥說,他已經有了雪梅的訊息,相信再過不久,你就能解脫。”
朱凝眉卻搖搖頭,道:“嫂嫂,我也是昨夜才想清楚。如今我既然闖進這個漩渦,就很難再從中全身而退,但你和榕姐不一樣。請你好好把榕姐養大,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也會感激你的恩情。”
“你可別亂來!”姜鳳英道:“我昨夜也想明白了,只要榕姐平平安安地活著,哪怕她不在我身旁長大,我也沒甚麼遺憾。若有一日,我護不住榕姐,我想,我寧願把榕姐還給李穆——”
“不,嫂嫂,我求你千萬別這樣想。”朱凝眉差點對嫂嫂跪下來,她道:“你不用擔心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我用自己的性命向你保證,榕姐不會再遭受昨日那樣的意外。”
“我希望榕姐這一輩子都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我父親不愛母親,所以也不愛我。我從小過的甚麼日子,嫂嫂都已看到。難道你忍心見榕姐步我後塵?”
朱凝眉眼中滿是懇求。
姜鳳英只好哽咽道:“好,別的我不能向你保證,只有一點,我會拼命對榕姐好。”
兩人互相握著手,眼神裡充滿前所未有的默契。
最終,姜鳳英拍拍她的手,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朱凝眉最後看了一眼馬車離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不捨都藏匿在心底。
李穆站在高高的宮牆上,俯視著她依依不捨地送別她的女兒,可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
她施捨他那些碎片似的溫柔繾綣,也只是怕他說話太大聲,吵醒了她女兒。
想到這些,李穆心痛如絞,悲涼從骨子裡往外滲。
他就這樣忍著心痛,站在宮腔的角樓上,一直等到梅景行從朱家回來,向他覆命。
李穆清了清嗓子,藉著城樓上的風,嚥下冒出喉嚨的委屈和哽咽。
“人平安送回去了?”
梅景行低著頭,不敢抬頭望,他已經聽出來李穆聲音有些刻意。“送回去了,奴婢親自將人送到朱家,還在府外安排了十二個暗哨日夜盯著。”
“你做得很好!”李穆吸了吸鼻子,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剛才去太后宮裡的時候,她有提起我嗎?”
“從昨夜到今晨,太后娘娘不曾提起侯爺。”
“不曾就不曾,你囉嗦這麼多幹甚麼?”李穆看著他,只覺得晦氣。
梅景行直起腰,望著李穆,屏退左右後,才道:“侯爺,您那日在承幹宮對太后娘娘說的話,實在太不明智了。您讓太后另覓賢能,既傷了太后的心,也讓旁的人忌憚著您這句話,不敢盡全力幫太后娘娘尋人。”
“昨日,太后娘娘篤定了朱家小姐就在棄嬰塔內,是因為她已經絕望到極點。她求不到人,只能求助占卜,可她卻透過占卜的卦象斷出朱家小姐被藏匿在棄嬰塔內。”
“她那時失去了所有理智,把占卜卦象當作唯一的希望。”
“請侯爺恕奴婢多言,先帝已駕崩,陛下尚年幼,太后娘娘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侯爺了。侯爺若是在太后第一時間找您時,便答應幫她尋人,她何至於像昨夜那般絕望?”
李穆冷冷道:“你只知她的委屈,卻不知我受了甚麼氣。她不問青紅皂白,便拿著劍質問我把人藏在哪裡了?我李穆行事堂堂正正,從不躲躲藏藏,她為何疑心是我把人藏了起來?”
“是啊?為何呢?”梅景行頓了頓,嘆息道:“這其中恐怕有誤會。按理說,她在這宮裡,最信任的人應該是侯爺才對!就連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都知道,侯爺對她掏心掏肺,一片真心。可她為何懷疑幕後之人是侯爺呢?”
這話說到李穆的痛處了。
他愛著她,可她心裡只有先帝、小皇帝,如今又多了個小孽種。
他說過幾次,要殺了那個小孽種,可她怎能因為他的一時氣話而懷疑他?
李穆臉色慘白,揮揮手,道:“我的事,你少管。你只要把幕後兇手給我找出來就行。害老子吃了這麼大的虧,老子非得將他救出來抽筋剝皮不可。”
梅景行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欲言又止了一陣,盯著李穆略帶壓抑的目光,硬著頭皮道:“綁走朱家小姐的幕後之人,奴婢倒是有些線索了,可是那線索彷彿與大長公主府有關——侯爺,奴婢可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李穆沉默了。
大長公主是他不能動的人。
先帝離世前,要他發毒誓,承諾無論如何都會保住大長公主的性命,讓她安享晚年直至壽終正寢。
“繼續查下去!”李穆咳嗽一聲,又問:“你向來鬼點子多,你不妨幫我出出主意,太后娘娘要怎麼樣才會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