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 “我們甚麼時候去復婚?”
周穗這個週末沒怎麼休息好。
許是因為那個初吻的夢境讓她心慌意亂, 再加上苦夏的毛病一直都有,天越熱越身上越乏力。
尤其月考剛剛結束,老師都得加班批卷子。
辦公室裡沒有空調, 幾個人悶在一起更熱了,周穗無精打采的核對答案,有點想喝放在牆角的那一箱冷水。
其實她不愛喝涼的東西, 就算偶爾在超市買可樂也不會放在冰箱裡。
可是……實在是太熱了。
周穗還是沒忍住, 拿了瓶表皮泛著冰霜的礦泉水。
喝了幾口, 才感覺精神狀態終於是恢復了不少。
令她欣慰的是自己帶的班這次考得不錯, 平均分比起上次的期中考試是提升了一些的——不過月考到底還是小考試, 一切都得看七月初的期末考。
老師們差不多都已經判完卷子, 開始展望暑假去哪兒玩了。
這大概就是教師這個職業最大的好處, 暑假寒假,是其他職業都絕對不具備的長假期,可以痛快的休息一陣子。
有的說要帶著孩子去迪士尼, 有的說要去國外避暑。
說著說著, 有人問到了周穗身上。
“小周,你暑假不出去玩兒嗎?”
“……還沒想好呢。”周穗打了個噴嚏,一邊擤鼻子一邊回話, 聲音有點甕聲甕氣的軟糯。
同事關切地問:“怎麼了小周,感冒了?”
“沒有, 苦夏。”周穗笑笑:“就是有點沒精神。”
等過了這陣子最熱的時候就好了。
週一上班, 周穗表揚了班級裡的學生, 說他們這次考得好,期末的時候再接再厲。
幾年的工作閱歷下來她已經掌握了一些當班主任的小竅門,初中生和小學生不一樣,用那種簡單的小玩意兒當物質獎勵沒甚麼用, 而是必須要把他們的情況如實報給他們的家長,老師和家長雙管齊下的鼓勵,才會讓這些十三四歲的學生更有動力去學習。
周穗下班後,非常負責任的按照班級成績表一一給排名前十的,進步的,學習成績有大幅度提高的學生家長髮去資訊。
忙活完這些差不多要一個小時,等她直起身伸了個懶腰,抄起手機一看,才發現薛梵給她打了三個電話。
糟糕,靜音了。
周穗暗叫不好,連忙給薛梵回過去,等接通後第一時間道歉:“抱歉,我剛才加班就靜音了,是有急事吧?”
一般來說他非常有分寸,不會莫名其妙連著給他打三個電話的。
電話對面沉默片刻,薛梵的聲音傳來:“有。”
“穗穗,一會兒見個面吧,有些事想問問你。”
他的語氣是少見的低氣壓,還有些嚴肅,這讓周穗把那句‘這麼晚了還要見面嗎’咽回肚子裡,答應下來。
薛梵的車就停在外面,等著,周穗匆匆的收拾了桌子上的教案。
這個時間的校園外已經沒甚麼人了,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的車,快步走了過去。
等進了車裡才發現,薛梵的神色遠比他的聲音還要低落,甚至臉頰有些蒼白。
周穗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色這般難看,忙問:“你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嗎?”
她急切的關心讓他睫毛微微顫了顫,隨即抬眸看她,在車頂燈的對映下,瞳孔裡蘊著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好一會兒薛梵才開口,聲音滯澀:“穗穗,我想問你……”
“你是不是因為我的事,找過你前夫?”
周穗一愣,心裡不自覺的‘咯噔’一聲:“你怎麼知道?”
她真的很難想象這種隱私的事情是怎麼被別人知道的,真的太奇怪了。
“還真的找過。”薛梵苦笑,忽然全身卸下力氣似的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車內逼仄的頂:“孟總給我們院長打了電話。”
“我的名額,是他幫忙的。”
周穗打死也想不到,孟皖白居然會出手幫薛梵。
聽到這個可以說是‘突兀的’訊息,她腦子亂的厲害。
可她無論如何也知道,這件事在薛梵眼裡肯定是傷自尊的,他臉上的表情也證明了這一點。
周穗深吸口氣,聲音溫和的解釋:“我的確是找過孟皖白,因為你的名額被頂替很突兀,我害怕是他做的,是我連累了你……所以我去問他了。”
“可他給你們院長打電話這件事我不知道,我也沒有求他幫忙。”
“他為甚麼會幫你……我不清楚。”
周穗的條理很清晰,最起碼得讓薛梵知道她還不至於不顧他的尊嚴去祈求幫忙這件事。
至於孟皖白為甚麼會幫他,她真的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從來不是甚麼良善的人。
薛梵聽了卻笑了聲,低聲說:“我知道。”
“他隨便幫個忙,就能讓我們互相懷疑,產生矛盾了。”
“穗穗,我今晚不該來質問你,對麼?”
周穗身上有點點麻,僵硬的搖頭:“不是,你有困惑就該問的。”
“說起來,我實在沒甚麼立場去責怪孟先生。”薛梵平靜地說著:“畢竟是他解決了我的燃眉之急,還讓院長產生了一種誤會——彷彿我有了一座強大的靠山,這會讓他在之後的工作中也越發重視我。”
“某種程度上來說,孟總的一個電話為我的事業增添了不少助力,我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周穗鼻子有些酸,伸手握住薛梵修長冰涼的手指:“對不起。”
她到底還是連累他了。
在走進孟皖白辦公室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把薛梵的事情洩露了,等於留下了‘把柄’。
孟皖白的態度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揮下鍘刀——
惡意也是傷害,好意也是傷害。
畢竟薛梵也是一個高傲的,意氣風發的男人,他該如何去接受這種高高在上的‘好意’?
“別道歉。”薛梵回握住她的手:“你沒做錯任何事,你甚至為我出頭。”
“穗穗,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今天是我不好。”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實在是很渺小,很無能。
周穗囫圇搖頭,輕輕的聲音有些啞:“薛梵,你很好,你知道我不會說謊的。”
“這件事……只是一個很偶然的事件,不能代表甚麼。”
“你真的有工作能力,他說的話才有用。”
薛梵聽出來她在為自己打抱不平,笑了笑。
“其實孟先生也沒做錯甚麼。”他誠懇地說:“只是每個人所處的身份地位不同,有時他的善意,反倒可能會造成別人的壓力。”
“我想這才是你為甚麼喜歡他,卻和他離婚的原因吧?”
周穗一愣,覺得薛梵真的是很善於觀察。
他是骨科醫生,但有的時候卻像是心理醫生一樣。
——能幾句話便戳中她心裡那些隱秘的情緒,並且可以精準描述出來。
是啊,自己當年和孟皖白分開的原因,也不是因為感情破裂。
反倒在那個時候,他們本來平淡冷靜的婚姻出現了一定變化……
可現在說那些都沒甚麼意義了。
周穗看著薛梵,輕聲說:“你現在還是我男朋友呢。”
怎麼反而做起了情感導師,說自己喜歡孟皖白呢?
她聲音中輕輕的怨懟好似撒嬌,卻是在刻意的轉移話題。
薛梵走下這個臺階,微笑:“我的意思是——當時離婚的時候,你也許還喜歡他,畢竟孟先生是肉眼可見的出類拔萃。”
“但是現在……”
“現在沒甚麼了。”周穗有些狼狽的打斷他,卻不敢說‘喜歡’或者‘不喜歡’。
薛梵眼裡的光明明滅滅。
“其實,我也有話想和你說。”周穗看著他,聲音輕柔卻堅定:“薛梵,我們還是結束吧。”
“用分手這個詞都不太恰當,因為我們並不像是真正的交往。”
“我不可能在兩個月之內就改變甚麼,我很瞭解自己,所以……這兩個月的時間也不該繼續耽誤你。”
周穗的每個字都是肺腑之言。
能遇到薛梵這樣的男人,她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可惜她註定無法回饋給他類似愛情的情緒,所以還不如讓他,及時止損。
車內沉寂了好一會兒。
“穗穗,謝謝你為我考慮。”薛梵故作輕鬆地說:“能這麼想,是不是說明你有一點心疼我了?”
周穗忍俊不禁:“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在考慮我的心情?”
比起他的豁達坦蕩,她真的有點壞了。
兩個人的交流像是聰明人的對話。
你來我往的拉扯,卻心知肚明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哪怕看似再輕鬆,也是走到了‘末路’。
薛梵強撐著的笑安靜下來,看著她問:“可以抱一下嗎?”
“我不做別的,就是想抱抱你。”
周穗毫不猶豫,主動抱住了男人的肩膀。
“穗穗,”薛梵知道靠的太近會讓她不適,剋制的抱著,聲音有些啞:“我們還是朋友嗎?”
周穗用力點頭:“是的。”
“薛梵,你真的很好,會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女生。”
薛梵笑,多少有些控訴:“肯定會有比你喜歡我的。”
“我說的是愛情上的喜歡。”
“對不起。”周穗又說了一遍。
“穗穗,其實我想和你說,”薛梵嘆氣:“做人要勇敢一點。”
“你不喜歡我,錯失我並不可惜。”
“但如果遇到真正喜歡的人,記得,勇敢的把握住,你足夠優秀,配得上任何人。”
周穗茫然地聽著,總覺得薛梵在暗示甚麼。
又覺得他人真的是太好,都結束了,還在操心著自己這個都算不上他前女友的存在……
恍惚中,驀然聽到車子外響起尖銳的喇叭聲。
‘滴滴滴’如同平地驚雷一般,還伴隨著車大燈刺眼的光線,近在咫尺。
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瞬間分開,下意識的向外看,都被刺的眯了眯眼——
一輛黑色的庫裡南不知甚麼時候開到了他們這輛車子的正對面,隔著兩道玻璃窗,周穗看到了孟皖白鐵青的臉色。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正醞釀著風暴。
-
孟皖白覺得自己真的挺活該的。
在接到三院院長的電話時,他已經有預感薛梵會去找周穗。
畢竟自己和他連認識都算不上,他幫他純粹是有了周穗這一層關係,想必薛梵又不蠢,自然能意識到這一點。
孟皖白有些害怕周穗吃虧,不耐煩的結束通話那個院長的電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結果迎接他的是他們你儂我儂,纏綿悱惻的一幕。
沒有甚麼劍拔弩張,反倒在車子裡就‘迫不及待’的擁抱在了一起,而且還沒完沒了,不願意分開。
孟皖白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的跳,腦仁生疼,注視著他們的每一秒都被拉的無限長——
他忍無可忍,開啟車前燈,重重的按下車喇叭。
一聲又一聲。
淺色的瞳孔始終注視著周穗的一舉一動,看著她眉宇間的神色從詫異變得驚慌,然後歸於平靜。
她和旁邊的薛梵不知道說了甚麼,兩個人都是言笑晏晏,視他為無物的模樣。
孟皖白瞳孔微縮,摁的更用力。
尖銳的喇叭聲讓學校門口不得安寧,偶爾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側目,心想這開豪車的人怕不是有病吧?
孟皖白也確實有病,就愛和別人對著幹,別人越不滿他越要激進,始終不停。
直到周穗終於下了那醫生的車,白皙的巴掌臉繃著,似乎是忍無可忍,走向自己這邊。
他心滿意足地停下。
周穗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她秀氣的眉頭緊蹙,平日裡的柔軟溫吞都被他一次次的煩人舉動氣的蕩然無存,坐進來後狠狠的摔上門。
她悶悶地說:“走吧。”
甚至都不用問他甚麼時候過來的,為甚麼過來,反正這人一向恣意妄為慣了。
孟皖白看她這懶得搭理自己的模樣,忍不住冷笑:“不用繼續跟你那醫生依依不捨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周穗側眸,不躲不閃地看著他,反唇相譏一般的說了三個字:“搞破壞。”
孟皖白坦蕩的承認:“確實。”
發現她現在會和他使性子,會把‘不開心’三個字擺在臉上,他的心情反而好多了。
說完,他踩了油門離開。
開得越來越遠,也能從後視鏡裡還能看到薛梵的車子依舊停在原地,沒有離開。
這種執著的等待彷彿一種無聲的‘宣戰’。
孟皖白冷嗤:“你當著他的面上我的車,跟我離開,他沒意見?”
男朋友當的和王八有甚麼區別?
“我們分手了。”周穗目視前方,淡淡的說:“所以你不要再提他,再為難他。”
不知道是‘分手’還是‘為難’這其中的哪個詞彙刺激的孟皖白踩下急剎車,她猝不及防,幸虧繫著安全帶,才沒有踉蹌著倒在寬敞的車廂內。
周穗有些生氣的看過去。
“再為難他?”孟皖白聲音譏誚:“我甚麼時候為難他了?”
他不是甚麼好人,也不那麼在乎自己的名聲,可如果不把這事兒說明白了,會在周穗心裡留下莫須有的壞印象。
孟皖白不顧身後堵著的車輛‘滴滴’按喇叭的聲音,盯著周穗執著的要個回答。
“你先開車。”她急忙催他:“影響交通!”
再過一會兒交警都得過來攆人了,這不是沒事兒閒的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可孟皖白不理她,也不動。
他線條精緻的下頜線依舊是緊繃著的,莫名的執拗直接透過神情就傳達了出來。
“你!”周穗咬牙,氣的抬高聲音:“你再不開我就下車!”
人人都有軟肋,孟皖白也有。
其實他大可以把車門鎖上,逼著周穗在這兵荒馬亂中必須回答他。
但是一直被勉強,一直違心,多少有點沒意思。
孟皖白倒是真想聽聽自己到底怎麼‘為難’人了。
他抿緊嘴唇,重新啟動車子。
接下來倒是一路無話,兩個人之間的氛圍降至冰點,直到車子停在藍羅灣門口。
周穗想要解開安全帶下去,然而安靜的氛圍中,車鎖‘咔噠’一聲落下的聲音很明顯。
孟皖白淡淡道:“不說清楚別想走。”
“……我要和你說清楚甚麼?”周穗被這麼一直逼問,真是硬生生惹得泥人也有三分火氣:“我沒有要你幫薛梵,你為甚麼要摻合他的事?”
孟皖白被氣笑了:“這叫為難?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對吧?!”
周穗:“你就是!”
孟皖白呼吸一滯,竹骨節似的手指不自覺捏緊,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畢露。
破罐子破摔似的,周穗連聲說:“我沒有要求你幫忙,薛梵也沒有,你給他們院長打電話確實是幫他要回名額了,但你是好心嗎?”
“孟皖白,你敢說你是好心嗎?”
“你這樣的一個人去聯絡了醫院院長,難道他們院長不會去找薛梵談話?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一步一步的,明明全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孟皖白輕而易舉的動動手指,辦‘好事’也能達到目的,還不用受到任何人對他進行道德層面的譴責。
他真的……壞死了。
車廂內靜了幾秒,孟皖白那雙凌厲眼底翻湧著的風暴反倒收了起來,笑了聲:“挺好。”
“你倒明白我的卑鄙,確實,我有私心,也有想達到的目的。”他說著,話鋒一轉:“但這就叫為難麼?”
“醫院有醫院的晉升制度,三年一次評職稱,那個姓薛的想再等三年?”
孟皖白知道自己不過是利用了人性的弱點罷了。
和實實在在拿到手的利益相比,他這種‘為難’分明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東西。
否則,薛梵為甚麼不敢硬氣的拒絕這個來自於他幫忙的名額呢?
周穗如今也不是第一天混跡職場,自然懂這個道理。
所以她連指責孟皖白,都是從另一個角度的——比如若是沒有自己的存在,他也不會‘好心’幫忙。
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出於對她的那些心思罷了。
可是雞同鴨講,兩個人都能找到自己不滿和埋怨的角度。
周穗也真的累了,敲了敲車門:“開啟,我要下車。”
他們最好甚麼都不說。
“你不該因為一個已經分了手的前男友質問我。”孟皖白非但不開門,還伸出手指掐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穗穗,你對我也很過分。”
她看人從來都是看他們的好處,尋找他們身上的閃光點,眼睛上彷彿自動蒙了一層和煦的濾鏡,對這個世界都是溫柔以待——除了自己。
這種在車廂內的狹窄空間,幾近逼仄的氛圍中孟皖白離得極近,修長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又讓周穗不可避免的想到前兩天剛剛做過的夢。
那個讓她想起來就渾身發麻,說不清是甚麼滋味的夢。
First Kiss。
周穗渾身彆扭,移開眼睛逃避他的視線。
“你不是想要我對你特殊麼?”她聲音清清泠泠的駁斥:“過分也是一種特殊。”
她又沒有招惹他,是他一次一次上趕著的。
所以,憑甚麼說自己過分?
周穗的性格底色一直都是溫柔的,可這幾年的成長,讓她在面對孟皖白的時候就像是一隻蚌。
軟體動物,柔柔弱弱的很好欺負,唯獨在察覺到危險的會用堅硬的蚌殼來保護自己。
可蚌殼只會保護自己,不會攻擊別人,所以還是顯得稚笨。
怎麼辦,簡直可愛的要死。
孟皖白一點生氣的情緒都沒有了,面對女人這種難得具有鋒利性的‘特殊’,幾乎瞬間就接受了這句譏諷,甚至對此感到開心。
越來越想和周穗復婚。
這個念頭再次不可抑制的瘋狂生長,彷彿血管都一跳一跳的在刺激著,‘鼓勵’著孟皖白必須說些甚麼——
“你已經和他分了。”他看著她,直接問:“我們甚麼時候去復婚?”
作者有話說:穗穗:我是不是跳過了甚麼,怎麼他又說復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