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離婚?不可能,除非我死了。”
周穗倒在了孟皖白的懷裡, 渾身洩力一樣的軟軟的。
從知道孟文昌病危到還來不及見到他最後一面,這個時間過於短促,她根本沒能力承受這樣的打擊。
她本就心腸柔軟, 而老爺子又是一個對她那麼好的人,幾乎是整個孟家最好的人。
周穗陷進了一個漫長黑暗的夢裡,且很難醒過來。
雜亂不清的夢, 彷彿鬼打牆, 沒有任何主題的一片紊亂, 她一直在哭, 眼淚停不下來, 像是要流乾了一樣。
夢裡有一道低沉好聽的聲音始終在叫她的名字, 持之以恆的, 一直在叫她。
周穗悠悠醒來才發現那不是夢,是孟皖白守在旁邊叫她醒過來。
她眼睛接觸到微微的光亮就疼的厲害,眼眶溼潤, 發現枕著的枕頭也是溼的, 才意識到眼淚也並不是夢。
她昏過去了兩個小時,也就哭了兩個小時。
孟皖白見她睜眼,立刻問:“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聲音很啞, 顯而易見的疲憊。
周穗眨了眨眼,開口的聲音同樣啞的厲害:“爺爺他……”
“醫生說走的沒甚麼痛苦。”孟皖白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黯然, 輕聲告訴她。
周穗閉了閉眼, 又有點想哭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該在孟皖白麵前表現的這麼軟弱, 這麼需要安撫,畢竟這個時候,他才是最痛苦的人。
周穗甚麼都沒說了,第一次主動抱住了孟皖白。
房間內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夜燈, 兩個人在昏暗的靜謐處擁抱,像是兩隻受了傷後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孟文昌的死訊很快就傳了出去,作為京北商圈的龍頭巨鱷,前來弔唁的人自然是不少。
一連好幾天孟家的人都輪流守在靈堂裡,氛圍莊嚴肅穆。
孟皖白作為老爺子親自欽點無可爭議的下一任接班人,是從頭到尾守著的。
周穗陪著他一起,守著熬著,非常盡責的做到了豪門媳婦的責任和義務,毫不矯氣的模樣倒是讓一些孟家長輩改觀了不少。
兩個人都瘦了一圈,直到頭七那天正式出殯。
在墓園祭拜的時候阮中榕和妻子也來了,周宗益和阮鈴陪著他們一起來的。
得知好友去世,老頭大病一場,將將好了些能下地,就執意要過來京北送孟文昌最後一程。
周穗見到同樣瘦了不少的爺爺,眼圈兒頃刻就紅了。
“外公。”她聲音哽咽,上前抱住阮中榕。
孟皖白站在旁邊,客氣的聲音低沉,也跟著叫了句:“外公。”
然後看向他旁邊的幾位,依次打招呼:“外婆,爸,媽。”
幾個人都是直接從槐鎮過來墓園的,此刻風塵僕僕,有些疲憊的點了點頭。
阮中榕望了眼墓碑前那烏泱烏泱的人群,沉默片刻說:“我們一會兒再過去吧。”
雖然是喪事,雖然是一身黑,雖然他們也全是‘親戚’,但身份地位到底是不一樣的。
就算祭拜都分三六九等,這個規矩阮中榕懂。
所以他並不想給外孫女添麻煩,也不介意最後過去祭奠老友。
倒是孟皖白,絲毫沒有顧忌那些有的沒的,徑直帶著他們走到墓碑前。
他的地位不言而喻,繞在旁邊的人都讓出位置來。
墓碑上使用的是孟文昌中年時的照片,約莫四十出頭的男人,五官端正俊秀,看著就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在。
但他眉眼又是如沐春風的純良,很符合本就溫和的性格。
周穗看著孟文昌的照片,聽著阮中榕壓抑的悲拗和嘆息,不自覺又哭了。
只是比起別人的內斂,阮鈴的嗓音就顯得有些聒噪,尖銳:“親家公啊您命苦啊!做晚輩的沒見到您最後一面真是不孝啊——”
號喪聲彷彿平地驚雷一樣,讓周圍不少人看了過來。
目光中有驚訝,不滿,嘲諷……
周穗也愣了下,尷尬的從脊樑骨爬上一股涼意。
她下意識看向旁邊的孟皖白,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看不出來任何不滿和尷尬。
但周圍那些孟家人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周穗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拉起哭的正歡的阮鈴,低聲道:“媽,我們先走吧。”
阮鈴參加過不少紅白喜事,但大多都是在槐鎮那片交際圈的。
小地方的白事出殯,親人就是要在靈前號喪,哭的越響越好,越代表不捨,她自然以為這次也是的。
所以阮鈴這次倒也不是故意出醜,是真抱著想辦點好事的心態過來的,只是好心辦壞事。
阮鈴被周穗拉走一臉不滿,等回到家還在喋喋不休的埋怨著孟家事兒多瞧不起人,浪費自己的一片好心……
當然這些話她自然不敢在孟皖白麵前說,只能偷偷和周穗抱怨。
在孟皖白麵前,阮鈴總是一副討好的態度,百般誇獎自己這個女婿,到了他們住的別墅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嘖嘖稱奇。
“媽既然來了,還喜歡這裡。”孟皖白平靜而客氣地說:“就多住幾天。”
孟文昌去世後孟家就是一個亂攤子,他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會很忙,有親人能陪陪周穗也是好的。
周穗聞言怔了下,嘴唇微動想要開口,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阮鈴自然是喜不自勝,連連說:“行啊行啊,小孟你平時工作忙,平時肯定顧不上家裡,媽在這兒住著能幫你們做做家務甚麼的,保準你到家就能吃上熱乎飯。”
孟皖白輕輕抬了下唇角:“媽,周穗一直都把家裡打理的井井有條。”
言下之意,並不想讓她忽略周穗帶來的價值。
“是嗎?這就好。”阮鈴聽了這話眼睛一亮,更驚喜了:“我們家小穗這方面沒得說的,確實料理家務是把好手,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阮鈴這話沒甚麼大毛病。
只是不像丈母孃和女婿吹噓自己女兒,反倒像是中介給僱主介紹了一個自己相當滿意的保姆。
周穗在旁邊沉默地聽著,頭深深垂下。
孟皖白皺了皺眉,還想說甚麼手機鈴聲一陣急促的響起,他看了眼備註,一邊接起一邊向外走。
目送著男人的背影開車離開院子,阮鈴才雙眼冒光的對周穗說:“我看小孟對你挺滿意的,你可得把人牢牢給我把握住!”
周穗心裡覺得母親說的一千個不對,但她一向嘴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會悶悶抿著唇。
“行了,別總喪個臉。”阮鈴皺了皺眉,指使她做事:“餓了,去把晚飯做了。”
周穗默不作聲的走去廚房。
她早知道會這樣,甚麼幫忙做家務做飯,都是阮鈴在孟皖白麵前裝裝樣子罷了。
只要自己在,阮鈴從來都是被伺候的那個。
不過一連三天阮鈴都在京北市裡待的安安穩穩,就讓周穗有些不明所以了。
“媽,”她忍不住問:“你不用回家去照顧阿祁嗎?”
現在可是高考前的最後衝刺階段,重中之重。
“不著急。”阮鈴說話含含糊糊的:“我還有事沒辦。”
有事?周穗一愣:“甚麼事啊?”
她記得母親很少來市裡,人脈關係都在槐鎮,能在京北有甚麼事待了三天還沒辦?
但周穗也不打算多問。
就從小到大阮鈴想辦的那些事,沒幾件會告訴她,並且讓她感到開心的。
所以何必自討沒趣呢?
周穗點了點頭,剛要走,阮鈴就又把她叫住了:“對了,小孟這幾天都沒回家,平時也這樣嗎?”
“不是。”周穗搖頭:“他這段時間太忙了。”
孟老爺子剛去世不久,估計孟皖白分成兩個都不夠用的。
“你弟那邊要緊,我確實是不能一直在這裡待……”阮鈴皺眉,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委婉的對她說:“等小孟回來,你跟他說一嘴你爸那邊有個新工程,讓他給投資一些。”
周穗腦子裡瞬間‘嗡’的一聲,呆呆地看著她。
這六神無主到彷彿魂魄被抽離的模樣讓阮鈴瞬間不滿:“怎麼,不想說啊?”
太多情緒湧在腦子裡,周穗氣的聲音都有些哆嗦:“你,你……你是想借錢嗎?”
前不久剛讓孟皖白幫助他們收拾了五十萬的爛攤子,現在是怎麼好意思開口的!
但阮鈴想的才不是‘借’,她細眉一挑:“說甚麼借啊,是投資,一起賺錢!你爸新包的工程挺有前景的,就是卡在錢上,小孟五十萬說拿就能拿,給自己老丈人投資點怎麼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五十萬就是五十塊一樣。
周穗搖頭,毫不猶豫的拒絕:“我不會說。”
她的措辭是‘不會’而不是‘不能’,表達出一種即便自己有立場開口也絕對不會去說的決心。
女人向來是個唯唯諾諾的性格,還是第一次如此鮮明的忤逆母親的意思。
果不其然,阮鈴瞬間就怒了,指著她的鼻子罵:“周穗,你是甚麼意思?翅膀硬了是不是?”
“怪不得總有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呢,你自己攀上高枝,就一點都不想著幫襯孃家了?心裡只有你男人的錢是吧?我們是能坑了他嗎?!”
阮鈴一字一句,言辭不可謂是不重。
周穗被罵的眼睛都紅了,磕磕絆絆的辯駁:“他已經幫忙還了姨夫的五十萬了,你們不能……不能……”
不能這麼毫無底線,這麼不能一直吸血!
這些話在周穗心裡不停的激盪著,但她沒辦法對母親不客氣地說出來。
阮鈴冷笑:“左一個不能右一個不能,那點錢對小孟算甚麼?零花錢都算不上!我算是看好了,你就是個白眼狼!”
這些錢對孟皖白來說不算甚麼就可以隨便要嗎?那更多吃不上飯,災區的人民都伸手朝他要捐款好了。
周穗明白這些道理,但她更深知阮鈴是個說不通的性格。
她索性不再說,沉默的捂著耳朵跑上樓。
背後還有阮鈴尖銳的罵聲一路伴隨著。
周穗聽的萬箭穿心,真恨不得消失在這個房間裡,只要能不和她相處就行。
還好阮鈴急著回去照顧周祁,沒過兩天就走了。
周穗一個人在別墅裡待著,耳朵裡沒有喋喋不休的指使和催促,寂寞卻也清淨。
但很快,她就在周菁那裡聽說周宗益一直想開發的那個工程,拿到資金開始啟動了。
至於在那裡拿到的這筆錢,自然不言而喻。
周穗不自覺攥緊手機,心涼了大半截。
掛了電話,她毫不猶豫的打給阮鈴。
對面接得很快,阮鈴的聲音高亢激昂,一聽就是興奮狀態的心花怒放。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此刻顯然就是如此。
“媽,”周穗問的直接:“你是不是朝孟皖白要錢了?”
“甚麼叫要錢啊?”阮鈴聲音一下晴轉多雲,降了八度,很是不悅的反問她:“丈母孃給女婿打個電話問候一下,說一下他老丈人想要開發的專案讓他考察看看要不要投資,這也不行?”
周穗氣的都哆嗦:“你太過分了!”
考察?說的還真是好聽!孟皖白現在忙的大概每天都睡不到六小時,怎麼可能去考察他們所謂的那個專案?
她猜想著阮鈴只要提了,不管要錢的目的是為了甚麼,他都會直接給。
周穗從小到大都是低眉順眼,幾乎從來都不會反抗父母的話,這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聲說話,以至於讓電話對面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這麼大聲幹甚麼?”怔愣過後,阮鈴則是更加憤怒:“周穗你嫁人後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真以為自己做了豪門太太就高人一等了?連你媽你都敢教訓!”
周穗忍無可忍地結束通話電話,貼著臉頰的手機都被眼淚打溼了。
這是她的錯,明知道家裡人是這種貪得無厭的性格,卻主動為他們開啟了第一個口子——
去找孟皖白要那五十萬幫襯孃家還錢,就是一切錯誤的開端。
周宗益和阮鈴不會覺得感激,只會看到‘有利可圖’。
他們會利用親戚和老丈人丈母孃這些高高在上的身份,趴在孟皖白身上頻繁的索取,吸血……
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說真的,要是沒有嫁給孟皖白就好了。
她很多次這麼想過,這次卻是最堅定的一次。
周穗把頭埋在膝蓋裡,細瘦的雙肩一直在抖。
她知道自己甚麼都不出眾,也甚麼都不如他,但她一直想在孟皖白麵前維持的那種可笑的尊嚴……也終於都半點不剩。
但她不會再給家裡人這種吸血的機會,絕對不會。
孟皖白推門進屋的時候,家裡一片漆黑,從偌大的客廳到廚房都是一片寂靜,冷鍋冷灶,絲毫不像平時的模樣。
以往他一回到家裡,周穗就會迎過來幫他掛大衣,客廳燈光明亮,熱乎的飯菜都擺在桌上,今天……
孟皖白皺了皺眉,心想她難道出去了?
可脫了鞋走進去,卻看到周穗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她屈起膝蓋用雙臂摟著,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落地窗外的月光打在身上,將她的影子完整投射到地板,顯得纖細而孤清。
孟皖白微怔,立刻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怎麼了?”
可即便聲音放輕,也還是讓周穗身子一震。
她扭過頭看著他,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來眼眶紅腫,眸中水光盈盈。
孟皖白眼睛瞬間變的凌厲:“哭了,誰欺負你了?”
聲音也沉下來,顯而易見是發火的前兆。
“沒,沒有。”周穗連忙擦了擦眼睛,停頓片刻,彷彿下定甚麼決定似的開口:“我……想和你說件事。”
在這一刻,孟皖白心裡莫名的有些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忙將近半個月沒回來的緣故,他覺得眼前的妻子有些陌生,離她有些遠。
可沉默半晌後,他還是說:“甚麼事?”
周穗深吸口氣:“孟皖白,我們離婚好不好?”
她知道他甚麼都好,甚至人都很善良,是絕對不好意思先開這個口的。
所以,她來好了。
孟文昌的葬禮後,孟皖白足足有十二天沒回家。
孟家的集團‘晟維’是實業公司,立根於能源的基礎上開發新能源,其實並不那麼依賴外部的合作商,潑天的富貴足以自給自足。
但即便如此,老爺子的去世還是對股票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孟皖白在公司連軸轉了十二天才把大小事情將將處理完,讓晟維回到正常運作的軌道上,然後他腦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他有點想周穗了,想她會對自己說甚麼。
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句話。
孟皖白甚至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幻聽了,但他做不出來反問的這種蠢事,只是手指不自覺的捏緊,攥的周穗的肩膀頭都止不住的疼。
她不敢吭聲,死死地咬住嘴唇。
一種沉默的對峙感在黑暗中蔓延開來。
直到氛圍在無聲中越來越緊繃,越來越劍拔弩張,孟皖白才彷彿回過神來似的放過她。
他終於開口回應,聲音冰冷:“理由。”
“我……我配不上你。”
孟皖白笑了,笑聲是氣音,是那種氣極了的冷笑,讓人聽著心裡就發怵。
他抬手,按開了沙發上的燈,也更清晰的看到了周穗已經紅腫的眼眶和依舊明亮的瞳孔裡遮掩不住的悲傷。
明明都難過的不行了,還要強撐著提離婚。
孟皖白喉結輕輕滾動,聲音有些啞:“我就當沒聽見剛剛那些話。”
“我……”
“十二天沒見。”他打斷她,聲音又冷又沉:“我想過你見到我會說甚麼,但沒想到是這個。”
周穗愣住,回過神後就又有些想哭了。
她覺得自己是挺沒心肝的,在孟文昌剛剛去世不久的這個時間就和孟皖白說這些。
可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她不想再讓阮鈴有任何藉口利用自己的名義去向他索求。
而且心底更深處總有個聲音在說——早晚要提的,不如早點提,也許孟皖白根本沒有那麼在乎,也許他覺得離婚了是種解脫……
但周穗不敢頻繁的想起這個可能性,心裡總是會難過。
下定決心和他提起離婚,已經把她所有的勇氣耗光了。
房間裡沉寂片刻,周穗輕輕說:“對不起。”
孟皖白苦笑:“這句話我也不想聽。”
“對不起,我總是說你不愛聽的話,做你不喜歡的事情。”周穗下巴墊在手臂上,根本不敢看他:“我,我真的配不上你,當初結婚是爺爺的心願,現在……”
孟皖白修長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現在爺爺不在了,所以你迫不及待的不認賬?”
近在咫尺的距離,她清晰的看到他瞳孔裡陰鷙的情緒。
周穗心臟一縮,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沒有。”
她想說的是老爺子去世了,孟皖白已經沒必要勉強守著他生前安排的這個婚約。
畢竟他才二十五,有大好的人生,不該和自己這樣上不得檯面的妻子過一輩子。
可是孟皖白這麼生氣,是周穗完全沒有預料過的結果。
她本以為……他會如釋重負的。
看來孟皖白還是太善良,哪怕自己這麼平庸,家裡人又給他帶來了這麼多麻煩,但提到離婚,他還是會為了自己著想。
想到這裡,周穗更不捨得耽誤他。
吸了吸鼻子,她甕聲甕氣地說:“你不用考慮我,離婚是我願意的……不會吃虧的。”
“我沒考慮你。”孟皖白冷冷地說:“我就是不想離婚。”
“不想?”周穗愣住,呆呆的問:“為甚麼?”
“為甚麼要想,現在挺好的。”孟皖白壓抑住怒氣,反客為主:“那你又為甚麼想?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如果是,他可以改。
周穗聽他這麼問,心裡酸澀的感覺更濃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活生生地擰了一下。
心疼,還有不捨。
其實她很希望,孟皖白不要再對她這麼好了,乾脆一點的離婚吧。
“你沒有不好,我說了,是我配不上你。”周穗倒豆子似的,一股腦把心裡覺得該離婚的理由都說了出來:“我,我甚麼都不會,總是給你丟臉,每次去老宅都惹得爸媽不滿意,還有去公司也給你丟人,以你的條件,想找甚麼樣的千金小姐都能找得到……”
這麼優秀的他,不該和自己一直綁在一起蹉跎,就因為這一個婚約,一個老人家當初出於感激的承諾。
特殊時代給予的許諾,所有人都信以為真了。
她也信以為真了。
但這對孟皖白並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等等。”孟皖白卻從她這番近乎於‘懺悔’的自我檢討裡聽出了更多的東西,皺著眉問:“你說公司?是有人嚼舌頭了?”
“沒,沒有。”周穗才不想給人添麻煩,連忙搖頭。
別說她根本不知道那天談論自己和孟皖白婚姻的八卦群眾是誰,就算知道,她也覺得她們說的一點錯都沒有。
孟皖白覺得滑稽:“你就因為這些想跟我離婚?”
“這些還不夠嗎?”周穗垂下眼睛,咬著牙說出自己最不願面對的事實:“我自己不夠優秀,家裡人也總是給你添麻煩。”
“我總覺得……我一直在拖你的後腿,我很累。”
結婚三年,周穗每時每刻都是在這樣想的。
她的累源於自卑,可為甚麼在孟皖白麵前總是無時無刻的自卑,這更深層次的原因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去想。
烏鴉和鳳凰就算短暫相遇,又怎麼可能真的相愛呢?
這次孟皖白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就當周穗覺得他要‘想通了’答應離婚的時候,卻聽到他輕輕笑了聲:“累?”
是帶著嘲弄的感覺,配合著一貫清雋此刻卻微微諷刺的眉眼,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淡。
孟皖白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跟我在一起三年,你得到的結論就是很累?”
周穗回答不上來。
她只覺得脊樑骨竄起一陣寒意,連帶著手心都發麻。
孟皖白:“你還記得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嗎?”
周穗本能察覺到他問的不是結婚的時間,而是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那個很早很早的時候。
她忐忑不安地回答:“十,十幾年了。”
“十七年。”孟皖白替她回答出準確的時間,聲音平靜,聽不出來喜怒:“從我們八歲在槐鎮認識開始算起。”
周穗不知道他想表達甚麼,只能怔怔地聽著。
“十二歲之前,每年我都會和爺爺寒暑假回去,等升了初中,回去的次數少了,但我始終記得你。”孟皖白說著,垂眸看向她:“可等到我們結婚之前再見面,你卻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了。”
周穗心裡忡忡的跳著,根本不敢和他對視,只能無措的低下頭。
“十二歲到二十二歲,十年,是挺久的。”孟皖白自嘲的笑了聲,繼續說:“所以你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對我陌生,對結婚這件事感到恐慌都很正常。”
“所以我一直在等著你適應,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你根本沒打算適應這段婚姻。”
周穗的字典裡,只有逃避。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三年,她依舊適應不了‘孟太太’的身份,小心翼翼,唯唯諾諾,覺得惶惶不可終日。
她覺得自己不配,覺得累,所以她選擇的方式就是結束,離婚。
孟皖白頓了一下,眼睛定定的看著她:“你說,我們這三年是不是個笑話?”
他的瞳色天生偏淺,是琥珀色的,在陽光和燈光下總有種流光溢彩的感覺。
可一旦面無表情,也會顯得更冷,更瘮人。
周穗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打溼了,嗓子像是被人捏住說不出話來。
此時此刻的孟皖白讓她特別害怕。
因為他只有聲音是平靜的,而眼睛像個瘋子。
“別怕,我不想讓你怕我。”孟皖白似乎是看出來周穗的恐懼,微笑著把她拉近,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
“更準確的來說,是我像個笑話,竟然一直在等著你適應。”
甚至壓抑了自己兩年,始終在配合她的節奏——頻繁的出差,溫和的交流,次數極少的做/愛,溫水煮青蛙一樣的陪伴。
孟皖白只想讓周穗不要怕他,別那麼如履薄冰,真正明白他們是夫妻的這個事實。
換個角度,他潛意識裡一直都覺得如果她始終適應不了,那麼早晚會有她提出離婚的一天。
他就是不想這樣,但還是避免不了。
早知如此,還剋制甚麼,壓抑甚麼?
“離婚,不可能。”孟皖白抬起周穗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除非我死了。”
周穗瞳孔微縮,艱難地說:“你,你……”
“穗穗,別想逃,我們是法定夫妻,領證的那天我就說過,我要的婚姻是永恆的。”孟皖白低頭輕輕親了下她蒼白的唇,聲音顯得格外溫柔:“從明天開始,就別出門了。”
周穗攥起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甲差點把掌心摳破。
“你,”她聲音軟弱中帶著哭腔:“你要把我關起來嗎?”
孟皖白到底是怎麼了?她覺得好可怕。
但這其實到底是因為周穗不夠了解他。
如果有非常熟悉孟皖白的朋友在旁邊,就會看出來他看似平靜,其實早就憤怒到了極致。
所以現在說出甚麼樣的瘋話,做出甚麼樣瘋狂的舉動都不奇怪。
孟皖白看著周穗蒼白的臉色,淡淡道:“除非你改變想法。”
否則,他根本不介意做一個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的瘋子。
天才和神經病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孟皖白看似是個清冷的天之驕子,實際上他就是個潛藏的瘋子。
偏執,固執,對於認準了的人和事就像是一隻野狗,咬住了絕對不會鬆口。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的女鵝:善良是我對孟皖白最大的誤解……
v章留評有紅包~
這章字數比較少,白天十二點的時候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