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夫婦顯然對她這樣的懂事很滿意，秦夫人原本緊繃的神情緩和不少，甚至難得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角。
“這樣才像話。”她語氣溫柔，彷彿方才那場令人窒息的對話不曾存在，從頭到尾都只是正常關懷。
秦靜站在旁邊，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可秦父只冷冷掃了她一眼，對她的憤怒不予理睬，讓秦靜眼眶瞬間紅了。她還想說甚麼，卻在與秦梧的對視中壓了下去，最後還是咬著牙站在一邊。
鄭奕文在沙發處坐下，病床邊擠滿了人，根本沒有他的位置。秦梧安撫他沒事，讓他去隔壁休息，但他還是不放心，便選了這樣一個折中的辦法。
助理繼續拿著資料上前：“後續基金會那邊會以『創傷倖存者關懷計劃』為主題展開宣傳，目前擬定了幾輪採訪和公益活動。還有心理援助公益短片，需要秦小姐配合錄製一些內容。另外，上市前夕集團形象升級，需要您適當參與幾場公開露面……”
一份份檔案被翻開，條理清晰，流程成熟，她早已經歷了無數遍，只是麻木地聽著，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笑意。
是很配合，但不止如此。
她太瞭解眼前這兩個人了，畢竟是商人，他們從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所謂“公眾形象”、“公益專案”、“創傷宣傳”，都只是包裝，跟多年前一模一樣，這是他們彼此之間的共識。
美其名曰為她打造好的形象，對外宣稱是關心愛護，實際一些行為背後，真正重要的永遠是利益。
秦家這些年擴張得太快，資本、專案、海外資金鍊，早就不只是單純企業運作那麼簡單，尤其現在上市在即，海外公司加速擴充套件，所有人都在盯著秦家。
前段時間的商戰讓他們有些受挫，現在需要一個足夠漂亮、足夠乾淨、足夠有故事性的形象，能夠吸引大眾的視線，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來。
而“受害者”秦梧，顯然是最完美的選擇。
脆弱、優秀、經歷創傷，卻依舊堅強，多適合拿來包裝，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秦梧垂下眼，慢慢翻過手中的檔案，可她真正注意的，卻不是這些宣傳內容，而是其中一些細枝末節。
幾個新出現的合作方，幾家忽然介入的海外基金，幾項看似正常卻透露著詭異的專案，秦梧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她知道，秦家的野心，早就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這些所謂的公益和宣傳，不過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東西，藏在資本和權勢後面。
而他們現在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為溫榮華快不行了。那個曾經替秦家撐起半邊天的大樹，身體已經明顯衰弱。
訊息雖然還壓著，可內部的人都清楚，他倒下只是時間問題。而一旦失去溫家這層庇護，秦家這些年積累的問題，很可能會瞬間爆開。
所以他們開始瘋狂尋找新的靠山、新的利益共同體、新的關係鏈。
想到這裡，秦梧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向鄭奕文。
他正在不遠處，臉色冷得厲害，明顯已經察覺到這場探望背後的不正常，然而想得多深、聯絡得多廣，秦梧並不知道。
鄭奕文確實察覺到了不對，那些過於成熟的公關流程，那些被提前安排好的鏡頭，還有秦氏夫婦談及“公眾形象”時，那種近乎冷漠的理性。
可比起秦家背後更深的利益鏈和權力關係，鄭奕文此刻想到更多的，卻是秦梧。
這些年，秦氏的相關報道浮現在眼前。網上的採訪影片和資料還未刪除，依舊可以找到，尤其上次的事件之後，不少網民一一扒了出來，他點進去看了。
每一條、每一句、每一件，都讓人很不舒服。他看著年紀尚小的她坐在鏡頭前，被迫回答，含著淚強撐著面對，每一幀都像扎入了他的心裡。
一個人，究竟經歷過多少次類似場景，才會連被當成工具使用時，都能表現得如此平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秦梧時，她總是很會觀察別人情緒，會在最合適的時候示弱、微笑、退讓，為每個人準備了禮物。而後來，也總是不遺餘力地討好順從，好像永遠知道別人想聽甚麼。
當時鄭奕文只覺得她聰明，甚至有些不屑，覺得這樣的做法太精明，他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喜歡直接的溝通交流。若不是後來她的工作能力出挑，為人正直勇敢，他或許還會有些保持那樣的刻板印象。
以前他還會有些困惑，像秦梧這樣優秀的女孩，為甚麼還會這麼自卑。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這種環境裡，一點點逼出來的。
因為如果不夠敏銳，不夠懂事，不夠會察言觀色，她根本不可能在這樣的家庭裡安穩長大。
秦梧這些年，大概真的過得很辛苦，沒有真正的偏愛，也沒有無條件的保護，甚至連受傷、崩潰，都可能成為別人利用的籌碼。
自始至終，從來沒人真正接住過她。
想到這裡，鄭奕文眼底那點冷意，忽然慢慢變成了心疼，很重，重到連呼吸都發澀。
而就在這時，秦梧像察覺到甚麼般，忽然抬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她眼底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淺淺笑意。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眼神，讓鄭奕文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因為他忽然很想知道，以前她一個人的時候，究竟是怎麼熬過去的……
“我都看過了，沒甚麼問題，你簽了吧。”秦先生從助理手上拿了幾份檔案翻了翻，然後遞到她面前，算是最後一道工序了。
秦夫人站在一旁，邊冠冕堂皇地說著一些話，鄭奕文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看秦梧簽下一個又一個不知細節的檔案。
“爸媽，這時候應該讓姐姐休息了！”
秦靜再也不想忍了，推開助理等工作人員，紅著眼瞪著他們，然而很快又被呵斥了回去，她還要再說，卻被秦梧打斷：“靜兒，爸爸說得沒錯，這個時候是關鍵期。”
永遠都關心別人，從來不考慮自己，秦梧好像永遠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