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種難得安靜的溫柔,並沒有持續太久。
上午十點左右,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高跟鞋聲、交談聲、還有裝置碰撞的輕響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煩。
鄭奕文微微皺眉,人已經警惕地望了出去。
下一秒,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最先進來的,是秦夫人,她穿著剪裁精緻的套裝,妝容得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彷彿真的是一位匆忙趕來探望女兒的母親。
秦先生也難得跟了過來,秦靜不滿父母的行為舉動,有些內疚地跟在後面。
身旁還站著助理、律師模樣的人,以及一個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秦梧原本靠在鄭奕文懷裡,聽見動靜後,緩緩睜開眼,肌肉有一瞬間的緊繃。
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她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幾乎立刻散乾淨了。
鄭奕文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識收緊手臂,將人護住,眉心已經蹙起。
“爸媽,靜兒,你們怎麼來了?”秦梧換上了平日裡乖順的模樣,問道,“過年這幾天想來是最忙的,怎麼還跑一趟。”
秦夫人像沒察覺氣氛不對,視線掃過兩人親密姿勢時,眼底甚至飛快掠過一絲滿意。
“當然是來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要不是太忙了,我怎麼會拖到現在?幸虧聽靜兒說,鄭先生在這裡照顧你,我們才安心。小梧最懂事了,一定不會責怪我們的。”
她說著,又側頭示意助理把東西拿進來,檔案、禮盒、鮮花,很快擺了一桌,攝影師則熟練地調整鏡頭角度,鏡頭正對著秦梧蒼白的臉。
“小梧,你去洗漱一下,讓化妝師稍微給你調整一下,這件病房不好看,換上那套。”
鄭奕文沒見過這陣仗,在秦氏夫婦明顯冷漠疏離的態度下,臉色終於沉了。
秦梧卻是已經習慣了,只不過還是難免有些侷促,甚至有些丟人的感覺,但還是緩緩點頭,準備下床照做。
鄭奕文卻不肯,將已經起身的人護在懷裡,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想幹甚麼?”
病房瞬間安靜,秦夫人依舊維持著優雅笑意,秦先生連頭也沒抬,繼續擺弄著手機。
“只是記錄一下。”秦夫人推開羞愧到低頭的秦靜,不緊不慢地說,“畢竟小梧這次受傷,外界也都很關心。之後集團慈善專案和心理援助宣傳那邊,正好需要一些素材。”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聽得出來,他們是來作秀的,甚至連女兒躺在病床上,都能變成可利用的宣傳工具,簡直是瘋子。
鄭奕文眼神一下冷了:“這裡是病房,不是你們的公關現場。”
攝影師動作明顯一頓。秦父終於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上位者姿態:“鄭先生,不必這麼敏感,我們也是為了小梧好。公眾現在對她的遭遇很關注,適當曝光,能替她建立更正面的社會形象。”
病房裡的空氣壓抑得近乎窒息。
鄭奕文臉色不能再難看了,他幾乎下一秒就要開口讓人出去。
可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他。
鄭奕文低頭,秦梧笑著朝他搖了搖頭。
“沒關係。”她輕聲說,“既然爸爸媽媽特地來了,那就配合一下吧。”
鄭奕文明顯一怔:“秦梧……”
“真的沒關係。”
她抬眸看他,甚至還安撫般輕輕碰了碰他手背,像早就習慣了這種事。
鄭奕文胸口發堵,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覺得荒唐、憤怒、無法接受的東西,對秦梧來說,或許早已司空見慣。
對啊,她寄人籬下那麼多年,這樣的事情早已見怪不怪了,而他對此一點立場也沒有,甚至連為她多說一句的權力都沒有。
話語間,秦梧鬆開了他的手,去衛生間洗漱,換上新的衣服,讓化妝師替自己化上更加符合情境的妝容,如同任人擺弄的玩偶,任人操縱。
鄭奕文不再多說,只一直守在她身邊,生怕她何處不適,又擔心她受了欺負。秦梧看著他,笑著用口型對他說“別擔心”,心情更是墜入谷底。
終於,攝影師重新舉起機器,助理也迅速整理好檔案和花束。
秦夫人臉上重新露出滿意神情:“這樣才對。外界現在很同情你,適當引導一下,對以後發展有幫助。還有幾個慈善專案,那邊是幾個商務,你一起簽了。”
秦梧只是笑,沒有反駁,甚至配合地接過檔案,低頭簽字。
“姐還在住院!你們到底要幹甚麼!”秦靜看著秦梧身上的傷,終於還是忍不住爆發了,“你們是瘋了嗎!”
“秦靜。”秦夫人臉色一下沉了,“注意你的態度。我們做這些,都是為了她好。”
“甚麼叫為她好?!”秦靜氣得眼眶都紅了,“你們根本……”
“夠了。”秦父冷聲打斷,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壓下來。
秦靜呼吸一滯,可還是死死攥著拳,明顯不甘心。
病房氣氛僵硬得可怕,偏偏這時候,秦梧卻忽然開口了,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
“靜兒。”她聲音很輕,秦靜立刻轉頭看她,秦梧朝她笑了笑,“沒事的。”
秦靜眼眶瞬間更紅,姐姐從小就是這樣,不喊疼,也不反抗,好像所有委屈都能忍下來,可偏偏越是這樣,越讓人難受。
秦梧也始終維持著得體笑意,像一個完美配合的“受害者”。
鄭奕文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再說。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那種無力感有多重。
秦梧沒有求救,甚至主動選擇配合,他連替她拒絕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坐在那裡。
安靜、漂亮、懂事,像被擺上展臺的一件商品。
而最讓鄭奕文難受的是,她太熟練了,熟練得讓人心疼。
秦氏夫婦對她的表現很滿意,臉色柔和了不少,沒再理會秦靜,而是讓助理繼續過來講解事項,以及需要她配合完成的內容。
秦梧認真聽著,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在收集、在記錄、在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