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奕文肉眼可見地疲憊,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不知不覺在沙發上側頭睡著了。
他睡得很安靜,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頭靠在牆上,眉頭微微皺著。
哄走了秦靜,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梧放下長久捆綁在臉上的偽裝,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鄭奕文。
黑色的長靴上沾滿了汙泥,工裝褲上也能見到各種髒汙,身上好些,卻也有好幾處破損,尤其那張臉上,有幾道劃痕。頭髮被汗打溼後一縷縷地垂下來,極為狼狽。
不是秦梧喜歡的模樣,或許可以說是秦梧最討厭的狀態。
渾身上下髒兮兮的,換做旁人,秦梧定然不會願意對方碰自己。
略帶潔癖,她最是討厭有人沒洗乾淨就用帶著髒的手來觸碰她,這會讓她回憶起福利院以前的日子,在村裡被無故欺負打壓的生活。
可是,此時此刻,那樣厭惡噁心的感受煙消雲散,想擁抱貼近的心情佔據了高地,將其餘的感受盡數掩埋。
縱使是假的,被在乎的感覺卻實實在在打在了她的心上,叫人難以忽視。
秦梧拿起備用機,是秦靜剛剛叫人辦好送過來的。她那部手機早隨著那輛二手的麵包車沉入湖底,沒了作用。
幸好秦梧大部分重要的資料都存在雲端,才不至於讓她抓狂。
“情況如何?”是溫榮華的訊息。
秦梧淡定回覆:“一切都好,乾爹掛心了。”
溫榮華沒再有多餘他的話,他的身體越來越弱了,每日都需得靠補針吊著,幾乎都不敢離家太遠。雖說是不在意了,但能多活幾天,誰又會嫌多?
國外的醫生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口頭說放棄了,行動上卻還在聯絡知名專家前來掙扎。
折騰之下,沒有好轉,精神狀態反倒是更差了,他卻還固執地繼續找人。
他沒時間和心思多問,只叫她照顧好自己,便沒再多說。
秦梧收到了秦夫人助理傳來的最新公關宣傳計劃,因為掩蓋不了被抓的事實,那便只能借這個機會和熱度再炒一波。
沒有決定權,只能配合。
秦梧沒有花時間去看他們的打算,只任由他們操作執行,自己只管配合,反正也不少塊肉。
她唯一的擔心就是紅裙案子的判決會有影響,曾達又會得到寬赦。
想到此處,她又想起胡辛傑。
醫院各種不便利,她沒有急著聯絡那蠢貨,只盼著他放聰明點,乖乖按照她說的去做。
數條訊息都是認識之人來打探訊息的,她掃了一眼,把手機放到一旁,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慾望。
門緩緩開啟了,儘管很輕,鄭奕文還是恰到好處地醒了。
拆針的護士緩步進來,手中還帶著一袋衣物。
“小夥子。”她把東西遞過去,又回到秦梧身邊,消毒手部,戴上手套,拆除刺入血管中的針,小心收了起來,“有人讓我把那個袋子給你,然後說等秦小姐狀態好點了讓你通知他們過來。”
道了謝,鄭奕文等護士收拾好東西出去,隔著一段距離,沒有靠近。
情急之下,他沒有想那麼多,現在清醒過來,忽然發覺自己身上的味道實在不好聞,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也不知道秦梧會不會對此感到噁心作嘔。
不過,秦梧長期跟屍體打交道,那般腐臭到底都面不改色,現在就算聞到了著難聞的氣味,也會因為禮貌而閉口不提。
想到這裡,他又退了一步。
“我去洗漱一下。”看到她有些發白的臉,又生出了擔心,“你一個人可以嗎?要不要找人陪你?”
“我可以的。”
見秦梧狀態好了許多,他放下心來,走入屋內的衛生間,關上門,沒多久水聲就傳了出來。
四周還有聲音,秦梧卻覺得世界安靜了下來。
她突然有些累了。
以前覺得好玩有趣,現如今只覺得麻煩,可是又不得不去做。
如果故事回到最開始,她只是正常地活著,甚麼都不做,會有怎樣的結局呢?
眼前忽而閃過交流會上遇見過的那個女孩。
窮鄉僻壤考出來,腦癱的爸,抑鬱的媽,一團糟的生活裡爬出來,廢了比大多數人都要多的努力,跟她一樣讀到了最高學歷。
秦梧的心生出了柔軟的部分,詢問著自己是否把事情變得複雜了。
可是,她不能後悔,也沒有退路了。
世界上有很多壞人,她是其中最壞的一類。
“我沒有錯。”腦子裡響起聲音,企圖掩蓋那軟弱,“有錯的是這個世界。如果它一開始就給我好的生活,我又有甚麼必要做這種事?”
“可是,甚麼才算是好的生活?”
“有權有勢,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絕對的自由,放縱的快樂!”
“不這樣做,我是不是也能快樂呢?”
新的辯論在腦海裡進行著,她找不到答案,辨不清好壞。
赤腳踩在地上,疼痛感很快侵襲而來,她渾然不覺,爭論還在繼續。
“秦梧,你不要那麼幼稚吧?為了一個男人,你瘋了嗎?”
“男人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東西,你不要蠢到這個地步吧?”
“你騙來的那些好感,他眼裡的你都是假的。你做甚麼夢,還真能以為世間有真情?”
......
秦梧聽著水聲慢慢停了,聽到裡面的人從淋浴間走出來,聽到他好像換上了衣服。
腦海裡的聲音絲毫沒有停止,反而更加劇烈地譴責她,提醒她。
“你還小嗎?你見過的人還少嗎?你處理過的案子還不夠多嗎?”
“多少男人表面良善,私底下惡貫滿盈,你怎麼也信?”
“蠢貨,不說遠的,就說胡辛傑,這種兩面三刀的男人,不就在你身邊嗎!”
秦梧看著人影離門越來越近,她第一次回應了這些聲音。
“或許,他會不一樣呢?”
思緒沒有被理清,那些聲音劇烈炸開,幻化成不同的記憶碎片,朝她襲來,警告她,勸誡她。
可是,來不及了。
門終於開啟了,熱氣撲面而來。
秦梧撞了上去,勾住眼前人的脖子,踮著腳,將整個人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