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上,千島湖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死者的資訊被一層層扒出來,真假摻雜,就連案件的細節也不知從哪裡流出,被拼接成各種版本。
有人義憤填膺,有人獵奇圍觀,熱度一路攀升,秦梧刷到幾條,便關掉了。
這些資訊對她來說是極為有價值,但不是最優先的部分。
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頭髮再衝一下。”她坐在椅子上,溫柔地發出指令,“麻煩您了。特意又跑了一趟。”
“沒事兒,應該的。大小姐您客氣了。”
保姆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調整水溫,溫水順著髮絲滑下來。
秦梧閉著眼,沒有完全放鬆,背後的傷口在這樣的姿勢下隱隱作痛,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然而,這些都沒關係,她只在意自己看起來的狀態是怎樣的。
一個人的印象,往往決定了別人願意相信她多少。她不願意在這種地方有任何失誤,更不願意諸如凌亂和油膩的詞會跟著自己。
“差不多了。”
她道了謝,溫柔得朝保姆笑了笑。她在這種細節做的向來很好,叫人喜歡。
頭髮被輕輕包好,擦乾,她起身,換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
“您先回去吧,今天麻煩您了。”
保姆自然知道每天都會有人來探望,笑著收拾好東西,幫她吹好頭髮就離開了。
抹上些自然的香水,秦梧靠在床頭,病號服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散著,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
病號服的藍色偏灰,襯得她的面板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像是被這間病房和這幾天的經歷抽走了幾分血色。
唇上那層薄薄的唇膏又恰到好處地補回了一些東西,不是紅,只是讓嘴唇恢復了本該有的光澤。
上了淡淡的底妝遮住瑕疵,她的頭髮散落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落在病號服的領口邊緣,遮住了部分鎖骨,又隨著她呼吸的起伏若隱若現。
鄭奕文雖然沒有承諾每天都來,可是似乎受到了網路輿論的影響,依舊雷打不動地出現。偶爾會因為加班而遲到,但一般都會在飯點結束前出現在病房。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比普通人的步伐快一些,帶著一點急匆匆的意味。
秦梧知道是他來了。
貴賓病房出入的人並不多,那種有節奏的步伐很容易辨認,他好像總是這樣,會按部就班完成所有的事情,包括對她的補償。
腳步聲在她的病房門口停了下來。
秦梧沒有抬頭她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微微側著臉,目光落在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上。
暖黃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軟的輪廓。
這個角度能展現出她最好看的模樣,也能恰到好處給人一種懷著心事的感覺。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後被推開。
秦梧等人徹底走了進來,才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個人身上。
她的眼神在接觸到鄭奕文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點燃了,但又很快收斂回去,似乎是在可以壓制住內心的依賴。
“你來了?”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沒多久,又像是嗓子還沒完全恢復。
鄭奕文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飯盒。他穿著深色的夾克外套,頭髮一路過來又被風吹亂了一些,卻顯得有些可愛的呆愣。
他的目光落在秦梧身上,忽略了臉上的細節,沒注意散落的頭髮,更沒有關注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
秦梧注意到了他目光的堅定,也注意到了那未有偏移的視線。
她有些不甘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不設防的笑容。
“進來坐吧,別站著了。”
鄭奕文得到了允許,才邁步走了進來。
他的動作板正得可怕,飯盒被他放在床頭櫃上,塑膠與木質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一隻洗得很乾淨但有些舊的保溫飯盒,深藍色的外殼,邊緣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色的塑膠。他熟練地架起小桌板,一層層取出裡面的飯菜,攤開放在她面前。
第一層是粥,倒在一個小瓷碗裡面放在她面前。下一層是幾樣小菜,用保鮮膜仔細地封著,他撕開保鮮膜的時候,醬菜的香氣立刻散了出來。
另外一個小盒子裡是切好的水果,蘋果和梨都泡在淡鹽水裡,防止氧化變黃,旁邊還放了幾顆洗得發亮的草莓。
“看看合不合胃口。”
儘管裝餐具的盒子很安靜,他還是不放心般重新用熱水燙過,最後才放在她面前。
秦梧接過筷子,低下頭看著面前擺得滿滿當當的小桌板,一時間沒有動。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場景。
她預想中的場景裡,鄭奕文應該是侷促不安的,被她牽著鼻子走的。
他應該在她精心佈置的溫柔陷阱裡越陷越深,應該在她露出的鎖骨和散落的頭髮面前不知所措,應該在她每一個精心設計的微笑和眼神裡迷失方向。
可是現在,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眼神裡沒有多餘的東西。
他的關注點完全不在她身上,不在她的臉上,不在她的頭髮上,不在她花了半個多小時化好的淡妝上。
他的注意力始終在小桌板上,在那些飯菜上,在她傷口的位置,只是擔心她能不能方便地吃到東西,會不會因為一隻手而打翻碗,粥的溫度會不會太燙。
秦梧忽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挫敗,是一種更微妙且難以辨認的東西,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計劃學習的一切都沒用。
“怎麼不吃?”鄭奕文見她不動,有些緊張地問,“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做菜偏淡,你要覺得沒味道,我下次多放點鹽。”
“很好吃,”秦梧打斷了他,似是為了證明,夾了一筷子醬菜放進粥裡,低頭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吃。”
秦梧沒有抬頭看他,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整理臉上的表情。她擔心自己臉上的表情可能太過真實了,真實的程度超出了她的預期,也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但奇怪的是,她也沒有那麼討厭。
這個人,跟她遇到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