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關上。
咔噠一聲,很輕,卻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鄭奕文一時站在原地沒有動,視線落在她的臉。她,臉上帶著憔悴,唇上也沒有血色,剛才那幾句話說得那麼輕,卻像是用盡了力氣。
恍惚間,多年前殺妻案的細節重新浮在腦海裡,文字在看到鮮活的人後更加形象,當年的事情他沒有目睹,然而看著這張臉卻又覺得曾親歷過一遍。
或許在過去幾年裡,所有關於父親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禁忌,而每次提及都會帶來悲傷和痛苦。但是,眼前的人卻是許久以來難得有關聯的存在,不是乾巴巴的文字,而是鮮活的人。
秦梧的眼睛看起來很乾淨,微微睜開,帶著溫柔望著他。他有一瞬的晃神。
秦梧沒有先開口說話,而是觀察著他。鄭奕文似乎沒有發現,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很好看。不過秦梧保持著無害的模樣,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她是一個很勤奮的人,學習是她掌握一切關鍵技術最重要的途徑。她不相信天賦,也不依賴直覺。她更習慣把一切拆解成可以被理解、被模仿、被複現的步驟。
只要足夠精確,她就能做到。
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像個正常人,看起來更加討人喜歡,她在本科的時候還去聽過學校表演專業的課程,可以說是受益匪淺。
那段時間,她幾乎是把“人”當成一門學科來學。
表情、語氣、停頓、眼神,事無鉅細,她一一研究透徹。她的專業讓她更加熟悉人體構造,讓她知道如何調動神經,如何控制面部表情。
甚麼樣的笑是無害的,甚麼樣的沉默是得體的,甚麼時候該低頭,甚麼時候該抬眼……她一條一條記下來。
練習,修正,再練習,她不厭其煩地學習著,精進著。當然,她是不如專業表演者那樣準確生動,但在日常生活中,在每時每刻的演練中,她慢慢熟悉,融會貫通。額外多出來的學習時間,卻讓她受益匪淺。
如何展現乖順,她學到的不只是姿態,還有節奏。
不是單純地低眉順眼,而是在合適的時機,做出剛剛好的退讓和柔弱,讓人無意識地放下戒備。
她甚至練過眼神,思考如何讓視線在對方臉上停留兩秒,再自然移開,又如何在被注視時微微收緊眼角,顯得安靜又無害。表演老師對於這個好學的學生給予了不少意見,對於她孜孜不倦的精神感到欣慰。
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不止一遍,終於形成了她最舒服的表演模式,發展出了她的一套為人處世模板。
“案子的事情有其他人,你安心養傷。”
鄭奕文上前兩步,先開了口。自責和愧疚漫了上來,纏繞著他,隨之而來的是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緊繃:“多謝你替我擋下那一槍,否則我……”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後面的話,不論怎麼接,都顯得輕飄。
道謝也不夠償還這救命的恩情。鄭奕文有些無措,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往日都是他豁出性命去救別人,如今卻被保護著,這種感覺過於微妙,他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
“不要自責。”
秦梧接過了他的話,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傷後的虛弱,略微有些顫抖,眼淚漫了出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努力安撫他的情緒。
“跟你父親為我做的比,這根本不值一提。”
這句話落下來,病房裡的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鄭奕文微微一怔,儘管早就猜到了,可是聽她親自講出來,戳破過去殘酷的回憶,還是莫名感到難受。
“對了,我記得鄭叔叔說那天是你的生日。抱歉,沒想到因為我的事情,耽誤了你們慶生。”
遲來的道歉,隔了那麼多年,當事人都記不清的話,她卻說了出來。
秦梧輕輕呼了一口氣,像是牽動了傷口,眉頭細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平和下來。她每做一個動作就會觀察對方的反應,那雙眸子微微顫動,她知道這憶往昔的說法對這個人算是奏效。
也是,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是那天晚上失去的最多的人,卻還偏偏說出這般大度的話。秦梧想,一個有正常共情能力的人或許都會有些許觸動,畢竟像她這樣的人世界上應當是不多的。
“奕文哥?”
眼前的人呆楞著不知道在甚麼,秦梧重新喚了他的名字,很輕,虛弱的,帶著些因疼痛而伴隨的喘。
鄭奕文除了那雙眼睛,再看不出多餘的情緒,秦梧只能憑藉他面部肌肉抽動的幅度來判斷他的感受和情緒,企圖捕捉更多細節。
眼尾的收緊,唇線的繃直,甚至是面部肌肉極細微的一點抽動。
她盯著他看得太久,久到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呼吸微微亂了一拍。
“所以,”他開口了,語氣平直,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責備和疏離,“你豁出性命替我擋槍?”
他沒有提高聲音,卻讓人感覺,那不是單純的詢問,更像是……壓著情緒的質問。
“你不必如此。珍視你自己的性命,才算對得起我父親。”
這一句落下來時,秦梧的心輕輕地往下一沉。
難道是算錯了嗎?
她的指尖在被子裡微微收緊,背後的傷口牽扯著,一陣隱痛蔓延開來,她卻沒有去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了一下,她的眼睛霎時間紅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低一些,落得重一些,才會叫人心痛。
“對不起……”她的聲音帶上了一些啞,說,“我太自大了。”
鼻子忽然有點發酸,那種感覺來得很快,臉微微發燙,她好似不想讓對方有負擔般笑了一下。
“對於鄭叔叔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為此每日每夜都在難過痛心,好似她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彷彿她緬懷的人不是她親手殺害的般。
“所以,我才想……對你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