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隔壁快倒閉的商場，寄存了那包東西，又進了衛生間，再次出來時，他換上了一件裙子，戴上了假髮。吸毒之後瘦削的骨相，讓人不覺得違和，假髮戴在頭上很適合他，完全看不出是男扮女裝。
高跟鞋踩在商場外破舊的地磚上，發出清脆卻不突兀的聲響。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拎著一個普通的手提袋，像是剛從哪家廉價店鋪裡出來的顧客。
他重新走出去，步伐不緊不慢，混進外圍開始聚集的人流邊緣，像是被剛才的混亂吸引過來的普通旁觀者。
人群越來越密集，外圍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好幾個提著箱子的可疑人被攔了下來，路過的車輛也被排查著。
他順勢停下腳步，站在一群圍觀的人後面，視線不過分抬高，只是像其他人一樣，帶著一點好奇地往裡看。
“剛才那一槍太嚇人了……”
“不是裡面已經死了人，怎麼還有槍？”
“不知道，但警察都出動這麼多了，肯定不簡單……”
胡辛傑沒有反應，這些資訊對他來說，沒有價值。
直到他聽到了想要的資訊。
“誒，你聽說沒，有人受傷了。”
他眼皮極輕地動了一下，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講甚麼見不得光的訊息。
旁邊的人立刻湊近：“誰啊？”
“好像是個女的……剛剛從裡面被抱出來的。看樣子是警察，脖子上還掛著牌子，嚇人得很！”
胡辛傑的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對對對！挺嚴重的，背上全是血。”又有人加入了談話，嘖了一聲，“我剛好在那邊，看見有個男的，應該也是警察，直接把人抱著衝出來，連路都不看，就往車那邊跑。”
“救護車呢？”
“還沒來呢，人先被帶走了。”
“也是，那麼嚴重，等救護車來了，人都死了！”
人群裡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有人開始猜測身份，有人說是不是仇殺，還有人已經開始編出各種版本的故事。
聲音雜亂而興奮，像是在圍觀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胡辛傑站在人群中，沒有再往前擠。他的視線落在警戒線那邊，表情被假髮的陰影遮住，看不清情緒。
資訊很少，卻已經足夠拼出一個輪廓。
他原本緊繃著的某根神經，在這一刻，緩慢地鬆了一點。
秦梧的計劃算是成功吧？
如果她能活下來的話。
秦梧似乎很喜歡走鋼絲，玩這種挑戰極限的事情，堅信高收益高風險似的。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思緒剛起了個頭，就被他自己掐斷。
沒有必要。他已經離開了那一槍的範圍。
後面的事，不在計劃之內。
他無法控制，也無力控制。答應秦梧的事情，他已經做到了，只能希望秦梧不要忘了，不要真的對那個男人動情，否則他那把槍對著的人就會換了。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有警察開始向外擴散，逐一觀察每一個停留過久的人。
胡辛傑順勢側了側身，像是被擠得不耐煩，輕輕皺了下眉，然後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被淹沒在人流與噪音之中。
沒有人懷疑他，沒有人注意這個女人。
他駝著背，身高不突出，像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警察的推斷是個男人，自然不會關注這樣一個完全不符合標準的人。
胡辛傑很順利離開了，但他還是繞了點路，才到公廁裡換了衣服，重新出來，回了家。
秦梧啊，希望你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可不要白白受傷才好。
.
意識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
先是刺眼的白，然後是消毒水的味道。
再然後，是一陣隱隱作痛的鈍感，從背後蔓延開來，牽扯著每一次呼吸。
秦梧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慢慢聚焦。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
第二眼就聽到秦先生和秦夫人的聲音，有些距離，卻在同一個空間內。
鄭奕文好像說了甚麼，秦靜有些尖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刺進耳膜，有些吵。
“可不是嗎！要不是你們沒用，我姐會躺在這嗎？”
秦梧側過頭，看到鄭奕文的頭半低垂著，帶著歉疚說道：“的確是我的錯。秦梧是為了救我，才擋下的子彈。”
看不慣這模樣，但又有些讓人心裡有些暢快，善良的人總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忽然，病房安靜了下來。秦夫人的手已經伸過來，像是下意識想握住她。她的妝容精緻，神情裡甚至帶著一點隱約的疲憊，像是守了很久。
秦靜握緊她的手，急切恍惚地望著她，眼睛微微發紅，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我沒事......”
她艱難地開口，安撫般地回握住她的手，聲音柔和，帶著傷口拉扯著撕裂的痛感，藉著顫抖的聲音傳出來。
“我……有話想對奕文哥說。”
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傷口裡扯出來的，帶著細微的撕裂感，連尾音都不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忍痛，才繼續：“事關……案件機密……需要爸爸媽媽和妹妹……暫時迴避一下。”
秦靜滿臉不願意，她往前一步，像是還想再說甚麼。
秦梧卻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秦夫人和秦先生臉上。
那一瞬間，她看得很清楚。很輕，很隱蔽，卻真實存在，像是被強行壓住的情緒，從眼神的邊角漏出來。
來是來了，但也確實有些不耐煩了。
對於她受傷又不得不來看的情況，有種被迫的意味，只是在秦靜面前沒有表現出來，刻意維持著家庭美滿的模樣。
沒有戳破。
秦夫人很快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重新柔和下來。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那我們就先出去。”她語氣自然，甚至帶著一點體貼，“你們慢慢說，不著急。”
她說完，站起身，秦先生也隨之起身，沒有多看一眼，掏出手機先行走了出去。
秦靜還想說甚麼，卻被秦夫人輕輕拉了一下。
“走吧。”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秦靜咬了咬唇，明顯不甘心，卻還是被帶了出去。
秦梧看著人都離開，重新把目光放在鄭奕文身上。
同樣的，鄭奕文視線也落在她臉上，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心疼。